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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缘散 ...


  •   【缘散】

      冷血在福灵境界仔细翻找了一圈,确保连酒坛子都没有追命藏匿着,才笃定地去找无情。

      “大师兄,三师哥已经半月未回。”

      他心里眼里的担忧都埋得很深,只声音走露马脚,比平素调子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几分。

      “会回来的,”无情睁开眼看着冷血:“勿要担心。”

      劝慰无用,冷血一面想按无情的话放下没必要的忧虑,一面偏就止不住想。——稍早些时候,他已请铁手帮忙探寻过追命的踪迹,正好那人也有点好奇和担忧,运了灵通天上地下都寻了个遍。

      无果。

      铁手立刻就劝冷血放宽心,和无情的话一字不差,可这般在意担忧的情绪,岂是说没就没的。

      冷血眉心微微一蹙,又想再央,无情目中忽然闪了丝光,熠熠星幕蓦地换成了月辉霜花,冷血登时屏住气息,看他大师兄眼角沾惹上一点笑意。

      这地方的风原本带着湿气,无情抬手,忽然就横冲直撞出一股清冽,靠近了他们两个,鸟儿似的蹦来跳去。

      还能听见它呼啸的声响。

      “送他过去。”

      无情掌下的虚空,细看去是一团流转不息的风,绕着冷血旋了几旋,落低了些停在他脚边。冷血跟流风所及不是太熟,百多年了还是头一次劳烦它,不禁局促,先退了一步欠欠身才轻轻地踩上去。

      他以为这风妖会把自己托起来。

      结果它瞬间消失了。

      “大师兄?”——果然是不欲旁的人搭乘么。

      无情一挥手。

      冷血直接飙了出去,眨眼没了踪影,他倏然远逝的时候才渐渐想明白,原来流风所及是这样帮人飞的,直接取替了自己双脚。

      哪里的事,若是无情差使它,保准稳当当地一路飘到目的地,沿途还能依着无情的心思念叨几句今日哪里风光好了、明朝何处有大妖,或者师弟们最近的动向行迹,诸如此类。

      可惜铁手追命冷血都还没修得跟流风所及谈天的本事,否则他们决计不会再叫它给无情吐露半个字。

      *

      冷血的担忧实则不无道理,半个多月前,追命往济南府去除一个道行不浅的花精,那东西平日靠一副诱人皮相到处害人,还开枝散叶,搞出许许多样貌绝顶的妖精魔怪。

      他执意叫自己花开谢,手下却都偷偷喊他花霸王。

      最后花霸王和他的徒子徒孙被追命一壶酒一道符尽数烧成了灰。他了却这事后,本打算西去洛阳转转,走到半路遇上了相当可怖大的暴雨天气。

      就在那样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里,追命遇见了她。

      那女子给风刮得摇摇晃晃,强走几步再也支撑不住,眼见就要踣跌落去。

      ——那身水红色的衣服已让雨水打湿了,万一再沾上泥,便当真可惜。

      她摔进追命怀里。

      女子面色煞白,浑身冰凉,追命抱着她感觉像抱了一条水里捞上来的大鱼。

      对,她露在外的手臂,滑溜溜的。

      追命啧声皱眉,前后看看,摇头轻叹口气,而后卸下腰间葫芦,在地上磕了几磕,再看时他和那女子已在一间物什齐全的小房子里了。

      女子让烛光映得幽幽吐气,轻哼着又靠向追命躲进去些,她身上已不像方才那样凉,反而由里到外透出烫人的灼热。

      追命脖子像是给毒蜂刺了一针,咬他那女子却惊呼着晕死了过去。

      他不禁暗骂自己愚蠢,这样大雨滂沱的夜里,四下里都没有店铺人家,她若是寻常女子怎么会趁雨夜乱跑,身上又不见遭了难的迹象。

      摆明不是普通人。

      追命把她放到榻上,口里念个咒,再看那女子时,只见眼前卧着一团青烟,边缘模糊飘散,似乎是才练成变化为人形的小鬼。

      ——若她化形而成的是生前的样子,倒也真是个美人。

      又不多时,她便醒转过来,直勾勾瞧着追命,坦然的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说出来的话柔软而有种强硬的妥协感。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追命笑笑:“姑娘不必我救。”

      她自顾自地盯着他一对湛亮的眼睛,契而不舍:“我叫离离。”

      “嗯,离离姑娘。”

      “叫我离离。”

      追命失笑道:“好,离离。”

      然后她就这么样沉默下来,满怀期待地等着什么似的,——上回一个贪图她美色的家伙,便是用这几句话再加一点鬼术媚住的。

      吴离离的眼睛极为多情,让她更添一分神秘温柔的美;追命的眼睛也好看,且更加多情。

      他俩眼对眼瞪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是追命败下阵来。

      “此等邪术对我无用,你快别耗费气力了,”追命顿了顿又道:“我是崔略商。”

      他也想过,说自己的名字恐怕才不会让她太害怕,却还是将女子吓得霎时间没了声息,许久方强作镇定地浅笑起来。

      “三…三爷,”她语声中有柔柔的哀求:“你让我走。”

      追命摇头道:“你方才不该咬我,先养伤。”

      让自己的血煞住的鬼,追命也不晓得怎么解救,更何况眼前这只,似乎作鬼不久,弱得不行。

      “放心,你尚未做过什么恶事,等你恢复,我替你引条正路。”

      一脸的稳实坦诚,真不像在编谎。

      *

      吴离离很快休养好了,却不说要走。

      起初她偷溜过,不知为何跑出二里外便莫名其妙地眩晕,再睁眼时又回到那人身边,试过两次就打消了念头。

      而且吴离离现在已然不愿意走远了。

      追命每次看她眼神都极好,认认真真,无比怜惜地随着她袅娜的身姿闪动。

      她已动了情。

      ——若我是活的,该有多好。

      她拼尽了全力,装作一个活生生的女子,把追命当作自己丈夫一般在那葫芦变成的小房子里,尽心演好每天的戏。

      看戏的人亦是做戏的人。

      追命从来没有经历过这般普通琐碎的生活,每天上山猎些鸟兽,拿去镇上市集卖几钱碎银,好换些口粮回家去,家里还有人等他。

      但他最近渐渐力不从心了。

      仙力勉强还能支持房外的五里雾,追命索性收了其他术法,一双眼便也只能看见吴离离在烛火中妍妍的身姿。

      荷花映日,芙蓉泣露。

      她美到他心里去了。

      追命愿意等她做个决定,无怨无悔。

      她决定去死。

      人死了变成鬼,鬼死了就烟消云散灰飞烟灭,不至于连点渣子都不剩,但也只能剩点渣子。她不该沾追命的血,现下给煞住,既不愿耗下去拖累死追命,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吴离离不想选另一个。

      临别的那晚,吴离离按着遥远记忆中饭菜的味道做了许多吃的,她看着他吃饭,却陪他喝酒。

      想让自己再醉一些,好把满腔的话都说给他听。

      醉语朦胧,也许能让听的人不那么在意。

      追命安静地听离离说话,每个音节都清晰入耳,听到最后,他终究是沉吟道:“并非没有办法。”

      “不——”离离纤长冰凉的手指掩上了他的嘴:“三爷莫说那句话。”

      只消追命亲口说了要赶她走,离离便可不被煞住,况且她也早不想害他了,只要日后不见,他们就都能好生活着。

      现在这窘境,正该相忘于江湖。

      “我明白了。”

      他喃喃低语,鼻中嗅着女子身上水般的香气,——欸,自己怎会以为水能嗅出香臭来?

      若真有,也是落日残照荷塘风起时,冲入胸口的那一种微醺。

      是离离的味道。

      第二天,她牵着他的手走到屋外,恳切地看着他眼中始终未曾湮灭的体惜。

      “三爷,请将五里雾收了。”

      追命颔首,两指贴在唇边低声吐出了一长串连绵的起伏的字词,吴离离听不懂,只晓得头顶的浓雾渐渐散去,出现了她暌违数十年的景象。

      日正当空。

      离离在阳光下跳舞,她管那叫蝶舞,说是一曲舞完,她也要像蝴蝶儿那样飞走,想饱眼福只这一次机会,错过可是没处再寻。

      追命看着她英烈而染媚的眉眼,哈哈大笑,咕咚咚饮了一整葫芦酒。

      舞没跳完,离离已不见了。

      天突然阴沉起来,像她消失的速度一样那么快。

      冷血来到时,追命正向屋前满地的泥泞敬酒,雨水加上泥土的味道,湿凉腥。看见他来,追命招手笑了笑,然后走到一处望去并无不同的泥水边,咬破手指滴了几滴血。

      冷血一惊,急忙阻拦。

      “三哥!”

      “不妨事,”他跪地揉捻泥泞的神情像在替离离抚平衣衫的皱褶:“多保重。”

      若她走得慢些,是否便能听见这沉沉的低语?

      *

      回到福灵境界的追命,只去见了无情,便又销声匿迹了,好在这回没跑太远,正是在境界中东南之极的枯碣之上。

      那是一块碑,也是一棵树。

      树冠是再苍老不过的银灰花白,从未绿过。

      每片叶子,萌生之初便老了。

      高逾八十丈的石碑严实包裹在苍老坚硬的树干中,站在树下仰断脖子也望不到树冠,碑地下树根里是韦三青的肉体凡胎,他脱凡升仙时以自身血肉为源,凭空造出此方福灵境界,留给四名弟子修炼。

      *

      时光流转,如今这里只有诸葛真人座下四徒常住。

      追命偶尔会来此处,他也不用仙术,只把树干枝丫当作岩壁一般攀爬至顶,累了就躺在树冠上睡一觉。

      可是最近百年间,他攀上来几乎不气喘,也渐渐不流汗了。

      那树分明还在生长。

      追命上来一向是散心,今回爬到顶发现有人抢了地方,可自己又不好和那人争。

      “二师兄今天好雅兴。”

      铁手好歹等到了他,拍拍身边那坛酒笑道:“料定你不会自己带酒来。”

      追命一笑,俯身提起酒坛,拍碎封泥痛饮。

      铁手暗地里松气,笑意更甚:“你毫无消息,老四担心得很。”

      “是我不妥。”

      “莫要自责,吴姑娘的事情,我们已知晓。”

      追命放下酒,擦干净嘴,手指揉捏出了几道唇纹。

      “她……很好。”

      然后再没有别的话。

      突然之间,满是遗憾的悲愁气氛让铁手拐腔拿调的几声轻咳破坏殆尽。

      “咳——咳咳。”

      那人有些埋怨地扭头看他,却见铁手和气一笑。

      “新任的泰山崔府君,是师兄旧识,”铁手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吊足了追命胃口。
      “吴姑娘当可重见天日。”

      追命怔愣愣地看着天发呆,半晌缓过神来嘿声道:“大师兄也是,早告诉我知道,怎能有机会让你们瞧我笑话。”

      “你背后这样说,小心他晓得了……哎,师兄?”

      追命鼻翼微动,仔细嗅了一圈放心笑驳道:“甭唬人。”

      铁手瞧着他,满目遗憾地摇头,正当此时追命就听见背后想起一个冷清的声音。

      “回头。”

      他缓缓回过头去,什么都没有。

      “再回。”

      “大师兄真个是凭虚御风漂渺无迹——”

      笑脸是在第二次回头前已然摆好的,保证毫无瑕疵,笑意之真诚足能感天动地。

      无情轻轻弹指,追命的声音戛然止住了,那人少年却老成深沉的眼神中忽轻快得意地闪了一闪,之后他由穿叶而过的万缕清风中拈起片透明的气,摩挲了几下指尖说道:“二百七十三年后,西南方向,临水而生,虽非富贵,然得享一世安乐。”

      “去寻或否,但凭你了。”

      毕竟是三百年后。

      “酒,不请我喝一杯?”

      “不请。”

      追命回答得太痛快太坚决,铁手似未想到他竟会拒绝,显然怔愣了一下,无情却将眼睛稍微眯起了些,等他后话。

      “要喝便喝一坛。”

      “我道老三怎么偏这乾坤袖的功夫学起来最尽心,方才喝了我的酒,往后得要补回来。”
      “四师弟不在,你也只能嘲我。”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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