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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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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分手吧。”陈暮相说这话时宓南正在穿鞋,闻言回过头看他。
陈暮相直视宓南的眼睛坦坦荡荡,好像选择权真的在宓南手上一样。
“好啊。”宓南弯起眼睛笑了笑,状似无谓的继续穿鞋,“我晚点过来拿东西吧。”
“好。”陈暮相想了想,大概是碍于礼貌还是说了一句道别:“再见。”
宓南已经拉开了门,同样一句道别在关门声中戛然而止。
人的感情应该是平等的,没有人应当理所应当的用“你还爱我”或者“我爱你”这种话来束缚他人。该分开就分开,宓南从不拖泥带水。
他依旧是陈暮相爱的那个宓南,陈暮相爱过的宓南。
他们在一起已经近三年了,经历过疯狂的爱恋经历过激烈的争吵经历过温馨经历过悲伤,他们一起经历的,就像是张爱玲说的那样“仿佛是把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都经历到了”。可这段感情还是走向了结束,在一种平静的近乎寡淡的状况下。
三年前的宓南还没有这么成熟,也没有这么成功,而陈暮相是他的心理医生。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是都市人常有的焦虑症,压力逼迫得他心头焦虑,连带着患上了失眠症,压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同事看着他鬼一样的脸色啧啧有声,嘲讽他“两个肾都要爆了吧”,然后半强迫的丢给了他一个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顺带帮他预约了一下。
陈暮相长得非常符合他的职业,有些人的确长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职业,陈暮相算一个。
年轻的心理医生有一双温柔的眼睛,他注视你时你便生不起一点抵触的心理。宓南自认为不是什么心理阴影浓重的人,何况这个医生长得那么好看。
第一次治疗便在一种和谐欢喜的气氛下结束了,陈医生很靠谱的没有给他开安眠药一类的药物,反而是认真地建议道:“你可以多想一些让自己放松的事情,不要在床上想工作,这样很累。”
当夜宓南照旧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闪过陈暮相说的话,继而就想起了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心绪忽然就安定下来了,宓南在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莫不是在意淫陈医生吧”。
第二天宓南神清气爽的去公司,他那毒舌的同事照例嘲讽他“吸你精气的黑山老妖终于放过你这只肉鸡了吗”,宓南没跟他计较,一个人暗搓搓的想自己要怎么感谢陈医生呢。
当然陈暮相也不指望他感谢,他只是很有职业道德的问:“失眠有所改善了吗?”
宓南点点头,他最近的气色好了很多,整个人又重新有了精神气。不过他没好意思说自己每天晚上都是想着陈暮相才睡着的,这也太流氓了这说法。
不过陈暮相也没有问他这个:“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是觉得压力很大,经常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行。想我自个也没什么大不了,两只眼睛两条腿的,真做不好那么多,也做不到那么多。”
“这很正常,每个人都会有怀疑自己的时候。”陈暮相给他倒了一杯茶,“你的出发点很好,就是有些急于求成,不能贪功不要冒进,你可以试着稳扎稳打的去磨,你需要耐心。”
“陈医生也有这样的时候吗?”宓南问。
大概是没想到话题会这么转到他身上,陈暮相愣了愣,复又笑了起来:“有啊。”
——陈医生笑起来真好看啊。宓南心想,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想要了解这个人了。
宓南走出陈暮相治疗室时有点飘飘然的,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他的父母离异,他也独立的早。一路凭借自己走到了今天,摸打滚爬那么久,有些事情看的比常人更透,也致使他身上有一种同龄人没有的坚毅,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故而第五次治疗时宓南告了白,看见陈暮相错愕的表情他问:“陈医生是无法接受这个吗?”
“不。”陈暮相飞快的否认,“我是心理医生,这种歧视有违我的职业道德。”
“我只是有点意外。”陈暮相有点词穷,他努力斟酌着解释,“我以为……我以为我们还没有那么……亲密。”
“现在亲密也来得及吧。”宓南笑道,“你害我心里得了病。”他把手按上了自己胸口,眨了眨眼睛:“相思病啊。”
陈暮相失笑,宓南趁热打铁:“陈医生你也不讨厌我吧?”
当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是被吸引的。对面的青年有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有一张俊美的脸,是那种无论什么年龄段的人都会承认的英俊。
而宓南身上还有一种他所没有的,令他近乎着迷的生命力。陈暮相从小到大顺风顺水,乃至有一种身处象牙塔的朦憧期待。而他这次探头出去时却看见了宓南,这样一个与他年岁相近却有着丰富履历的人。
宓南的全部资料都在他桌上,他看着那些字句揣摩感受那人的经历心情,忽然便从中品出了一份风尘仆仆的成熟。这份成熟对他的吸引力太大了,陈暮相几乎是被蛊惑着点了头。
最开始在一起时两个人都憋着劲了对对方好,甚至达到了互相攀比的境地。回想起来还真是令人失笑,那段日子几乎可以说是青春的,他们一边接受着对方的好一边努力的回报,拉开阀门后的温柔铺天盖地的想要将对方淹没溺毙。
陈暮相对于爱情有一种天真到盲目的信任。明明两个男人在一起就像过独木桥,唯有感情作为全部的支柱供他们往前走。没有婚约的束缚,没有旁人的见证,无人可以宣告,无人可以证明,宓南甚至连一个海誓山盟的情话都未曾承诺给他。
可他就是相信,这种盲目的信任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他固执相信的不过是千百年来供人讴歌却极少有人达到的深情,陈暮相相信着向往着这种美好而纯洁的感情,却忘了有多难。
所以宓南第一次酒后乱性后想起陈暮相总是不由自主生出一股子愧疚。他毕竟不是天生的花花公子,可又达不到陈暮相的期望。当他认清自己无法给予陈暮相一座无可动摇的堡垒后他发觉自己是如此的不堪,这份发现折磨着他的内心令他愧疚不安,让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避无可避。
最终他选择在这份愧疚感中一路堕落。
一而再,再而三。
而一个人的感情总是有数的,宓南在漫长时光中渐渐面目全非,陈暮相对他的感情也逐渐消磨殆尽。
宓南不知道陈暮相是如何忍受他三年之久的。但说实话陈暮相说分手的那一刻他的内心是释然的。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他觉得深切的不吃,无数次扇自己巴掌恨不得冲过去跟陈暮相说“我配不上你我们分手吧”,可他又舍不得。
他就像是一个经历漫长审判的死刑犯,惴惴不安的享受着这不知何时就终止的美好时光,每分每秒于他而言都是偷来的。所以当判决书真正下达的那一瞬间,他真切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和内心中的安宁。
宓南到陈暮相家中取自己的东西,他们就像普通老友那样交谈,陈暮相甚至留他吃了顿饭。
宓南的东西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少的可怜,他像是一个真正的单身男人一样孑然一身。
防盗门在他身后微微发着颤,为这段长达三年的关系画下了一个句号。
其实不过就是分个手,失个恋,也许他这连失恋都不算。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能活,地球没了谁不是转,只要呼吸和心跳未曾停止,谁也不能否认他在这个世上的事实。
爱情没了还可以有面包,而且宓南的面包那么大。
现在他已经搬了新家,离公司不远不近,比起以前跟陈暮相住一起至少现在上下班鲜有堵车。他打开车内的电台,分不清是京剧还是什么戏种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陈暮相的爱好。宓南有些无来由的烦躁,摸向口袋想要抽烟,又想起自己正在车上。
于是他伸手调了个台,换成了单田芳先生的评书,那见不到模样的老先生正拍着案讲《三国》的故事。
也不过就是把另一个人的痕迹从自己的生活中剔除,三年时间足以让有些习惯刻进骨子里,他不过是跟关云长一样,刮骨疗伤。
这也无所谓。毕竟是自己选的路,唧唧歪歪不是他的风格。他会后悔,但不会回头。
宓南想自己在陈暮相眼里已经够不堪了,还是别在最后都让他看不起。
在小区停车时宓南觉得自己依稀看见了陈暮相,这个想法让他如梦初醒。他快步冲上了自己所在的楼层,有些急切有些期待地打开了门。
光从窗外照了进来,空落落的屋里有细小的尘埃,因为他的动作被惊扰似的往下落,簌簌的。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宓南的喘息声在空中回响,有如叹息。
他颓然地挪到了沙发上。好像一回头就能看见那人在旁边翻来诗集念给他听:
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Fin
【结尾的诗来自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