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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尽管此刻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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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此刻我只想与世隔绝,但在安嘫的坚持下,我也觉得自己该找个温暖的住所,收拾下心情,整理下自己。一路上车流攒动,我们被雨困的举步维艰。我忍不住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心情差到了极点。如果说人生的运气是有限的,或许我前几年透支的太多了,这样的意外,只是好运停止的讯号。
那年,我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修成正果的爱情,离开了呵护我四年的母校,想着立业、成家,指日可待。而我天真的想法,在待业期被抹杀得片甲不留,多多少少怀念起学生时代恍惚的生活。当时需要操心的,就是多到溢出的闲暇时光如何挥霍。所谓大学是进入社会的过渡期,对那时的我来说毫无意义。我依然记得所有人都奔走于各个实习单位时,我终日沉溺在自由时光里。直到步入无业游民行列的那一刻,才幡然醒悟。
原来,一直恍惚的只有我,闲暇的也只有我。我像是落进糖水里的苍蝇,除了享受一时的甘甜,无欲无求,等到飞不起来了才知道扑腾几下。也明白了那句话,社会没那么简单,根本没有一问一答的判断题,更多的是答非所问的选择题。
之后我下定决心继续找工作,去了很多次人才招聘会,连大厅的保安都认识我了。他每次和我打招呼只会说“又来了啊”,羞得我无地自容。
这应聘次数一多,也让我认识到自己不算人才。仔细想想,国民素质参差不齐,上到企业老板,下到劫匪窃贼,个个身怀绝技运筹帷幄,唯独我这种涉猎极广,什么都懂点,什么都只是懂点的人最没市场,作着被打入冷宫的准备。都说学历是敲门砖,可高等学府的人,有人领进门不用敲;普通大学的人,有人拦着门不让敲。手里的这块砖,它连作为泄愤工具的资格都没有。我也就理所当然加入了就业困难户的行列。
不久,我在那个洒满我老血的招聘会现场遇到了安嘫。那一刻我开心得五味杂陈,这种快乐难以形容,如同暑假作业没写的孩子找到了另一个伙伴,死刑犯在刑场上遇到另一个死刑犯。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遇到相识的沦落人倍感亲切。
我像一条牙膏一样,被挤到安嘫面前,两只脚被来往人流当成了自家的草坪,踩得理所应当。按照惯例,与她的相遇往往预示着一场小规模战役的爆发,但这次我们却难得的和平。她穿着简约的休闲装,梳着大辫子,即使踩着高跟鞋,也没忘挺直脖子再挣扎出一两公分,三围依旧匀称得让人心疼,瞪大了眼睛呲着牙花子冲我乐,我赶忙也呲回了一个。安嘫和我的女朋友都是我的大学同学,她还是我现在的同事。我们从相识到工作一直针锋相对,屁大点事都能吵起来,分开看都是普普通普、善解人意的适龄青年,凑到一起就打得像中东冲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的关系其实格外好,更多时候的交战,是为了交流心得,所以一直以来从不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
人越来越多,我们穿越人海,逃出大厅,一起蹲坐在柱子下晒着太阳。深冬的阳光,依旧温暖。我们和气地聊着,才知道她今天是第一次出来找工作,跟我不停抱怨着自己没准备好、她妈有多不通情达理。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絮叨,回想起自己:这一路的摩的司机我认识的都差不多了,来应聘一次算什么。
天空开始慵懒地阴起来,催人哈欠连天。这么久不见,我决定和她好好叙叙旧。在她的要求下,我们杀下了一处爆肚店。
西北风安静得像闹了饥荒,虚弱地吹来一辆公交。司机的眼睛如同拉上了拉锁,分不清是太小,还是困得支不起眼皮。他沉着地挂挡、加油、踩离合,一套操作按分解动作逐一完成,生怕和这慢节奏的季节合不上拍。尽管车速不快,我坐着还是提心吊胆。摇晃了半个小时,我们终于到了目的地。天漫不经心地飘起了小雪,纯静得让人如这雪一般融化在这世界上。
安嘫跑到店门口,冲我喊:“赶紧进来呀!”
这店就像松鼠的嗉囊,从外看装不下一家三口,走进来一瞧,空间其实很大,像是条走廊,座位全朝一个方向话,活活一个长途大巴。刚刚下午三点,已经上座率过半,据说到了饭点,这么长的大巴也会超载,打站票的大有人在。
伴着热气腾腾的铜锅,我们像所有老同学一样,聊着过去的同窗。
哪个去了好的单位,哪个白手起家开始创业,哪个依然奋斗在学习的一线。
哪个小伙儿又在楼下摆着心形蜡烛哗众取宠,哪个姑娘神经衰弱接受了“毕业表白”。
哪两个终于倾诉衷肠走到了一起,哪对又曲终人散各自一方。
我庆幸,分手的名单里没有我和恩雅。
“添肉添肉!”安嘫夹着大块的手切羊肉,“你和恩雅怎么样了?”
我笑道:“挺好的,凑合在一起。”
“她还真受得了你这阴阳怪调的破嘴,还以为你俩也分道扬镳了。”
“我俩好着呢凭什么分道扬镳啊。”我不高兴地说。
“我没那意思,那她现在有工作么?”
“有了,一毕业就去工作了,说是亲戚的单位正好需要人,开始还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没答应。”
“有亲戚就是方便。我也理解你,这要去了还真是有点寄人篱下的感觉。”安嘫说。
这句寄人篱下说的太好了。我皱着眉毛同意地点了点头,用筷子指着锅,示意她肉要老了。
店里的人吃着、说着,一片嘈杂,旁边桌子中年人的一句“放屁”,引得我和安嘫把注意力转移了过去。这人里里外外裹着三四层毛衣毛裤,座位边上还放着羽绒服,踩着一双青布面大毛靴,一看就是有亲妈疼的人。此人就是现我如今的老板。
他嘬着一小杯二锅头,打着电话,一句“放屁”差点喷出刚放进嘴里的肉。
“放屁!他还当经理,你瞅丫那样,是当头儿的料吗?再说他什么工作态度,交待的工作拖到现在都没弄好,丫跟我蛋什么逼。让丫滚蛋拍小时代去,我这给不了他月薪百万。还有,他这活你给接着弄,到时候交不了你就滚蛋。”
滚蛋、滚蛋、滚蛋,他成了我上司后,我发现这是他最喜欢的口令。效果图不好一句滚蛋,文案写差了的还是一句滚蛋。我工作两年,被赏了无数个滚蛋,依然没能滚出他的视线范围。
正当我愣神的功夫,安嘫已经凑到了这人对面的座位上,悄悄说:“大哥,您是缺人么。我和他行啊。”她边说边指着我。
我顿时懵了,赶紧让她回来,可她却在桌子下对我摆着手。
“姑娘你跟这肉一样,熟过头了吧。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给你俩工作?”中年人翻了她一眼,头也没抬地说。
“咱们这是以肉会友啊,我们待业很久了,您给个机会呗。您一看就是特有气魄的人,收容我们两个小兵小将不算什么吧!”安嘫谄媚地笑着说。
“懂设计么?”他问。
安嘫听了立马欣喜起来:“怎么说懂呢,我们就是学这个的,真的!”
中年人笑了笑,抿了最后一口酒,提起半瓶酒,把小杯子往瓶口一盖,晃晃悠悠走了。
“哎!您……”安嘫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拖着腮帮噘着嘴。
我也觉得有点失望,一盆冷水泼了过去:“我说你犯什么病,人家认识你吗。”
就在她叙事待发,深吸口气刚要开骂时,那人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放在桌子上:“这我电话,明儿9点给我打。”然后晃着身子又走了。
安嘫拿着纸条,跨步挪了回来,斜着眼睛冲我挑了挑眉毛:“还真成了,对得起我的咱这张脸。就说嘛,我这么个温柔可爱大方得体的文艺女青年,几句话下来怎么可能搞不定。哟哟哟,看看!音睿工作室。你别说那人瞅着跟我退休的大爷一样,就差提愣着鸟笼子了,居然干这种文绉绉的活儿。”
“谄媚,还以貌取人,才看出来。还有文艺女青年,跟我念:‘歆睿工作室’。这还没上班呢就给人改名了,奔着谋朝篡位去的呀。”
“你甭管!我的谄媚帮咱俩找到工作了。以貌取人?长脸不就是给人看的。你说现在的人,学个哲学没准去扫大街了,学个土木没准去干婚庆了,吃顿饭就能找到专业对口的,也是造化啊!不知道靠不靠谱,明儿我打个电话试试。”
第二天中午,凭着安嘫电话里的回忆,折腾了两个钟头,我们终于找到了这一小时车程的工作室。呈现在眼前的是宏伟的办公楼群,个个直上云霄,这景象虽见怪不怪了,但这算自己入职的第一天,着实掖不住心中的激动。
我没干透的头发,冻成了硬刺,于是不停埋怨安嘫:“学舌都学不好,冻死我了。”
“老娘不是给你带来了么!废话这么多!”安嘫揪着通红的耳垂呵斥着。
我们走进楼群里最中间的一栋,顺着接待小姐的指引来到3层,宽敞随意的办公环境让人心旷神怡,和职场戏里的布局毫无出入,但没有紧张感和压抑感。那天的中年人穿的西装革履,衣服一换脱胎换骨,顿时刷新了我对他的印象,果真人不可貌相。他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招手示意我们过去。
“自报家门,我姓宋,至于你们俩回头我慢慢熟悉就行,现在跟着小王熟悉一下环境,有不懂的就问她。看看这活能不能做,愿意做就学学,你们应该不吃力,不愿意干就走人,反正不多你们两个。”说完用下巴点了点一个女孩。
“谢谢宋总!”他用后背回应了我的答谢,走进了办公室。我终于有工作了!
小王心领神会:“跟我来吧。我们都叫他老宋,不过别让他听见。”
这里的工作是做室内设计。室内设计这是文话,我一直觉得这东西像是搞装修的。我很熟悉这些东西,但大学毕竟只学个入门,我又没有深入挖掘自己潜质的自觉性,所以没学得多精。最初在公司工作有些力不从心,但老宋很包容我,这事一直让我挺感动的。
公司很少接大活,急活基本没有。老宋深知客户是什么尿性,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压力该有但不用别人给。
我们的服务对象多是结婚群体,也就是以婚房设计为主。年轻的一代永远都是抗压的一代,可以抛开存款、背景、文化程度,但是不能绝口不提房子。再常见的,就是丈母娘需要女婿有个房子保障女儿的生活和爱情,女婿需要个房子圈住媳妇、堵上丈母娘的嘴,成家却变成了人生的挑战,没有实力就会被淘汰。房子其实是开着门的笼子,人人都往里钻,可即使开着门,又有几个人觉得是自由的。我的工作,就是把他们的笼子装饰地漂亮一些。
在这里正式安居后,我也渐渐和同事混熟了,也慢慢熟悉了自己的老板。我曾好奇地问过老宋,为什么让我们来上班了,他笑着跟我说:“我们什么都有,缺的就是不要脸的人。”
老宋这个人性格太不脱俗了,不仅浑而且怪,从他仅凭几句话就同意收留我和安嘫,就透着一股怪劲儿,尽管我感激他,但这并不影响下属诋毁上司的规则。他标志性的两条眉毛就像刚在一起的小情侣,拼命往一块凑。最明显的特征就是笑神经严重受损,看着他老人家的脸,就能体会到世界形势一定不容乐观,少有的笑容也和开心愉悦这种词语挂不上钩。但他在我们的行业里算是元老了,名气是有的。他的朋友中不少知名度极高,更有甚者,去国外混得已经世界驰名了;对比之下老宋只能算是隐居山林。按他的话说:这年头,头衔多了抢的人也多了;腰包肥了,宰你的人胆儿也肥了。
最开始带我们参观的向导小王,大家叫她丹丹妹,是个安静的河南小姑娘。平时工作兢兢业业、宠辱不惊,可只要一发现网上有人说有关地域黑的言论,立马开启后备能源,打字速度直逼会计老刘,文辞犀利也赶超钱钟书,义无反顾投身到反抗地域黑的事业;若是大家各做各的事,丹丹突然吐出几句脏话,不用想就知道,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得罪了我们的文豪。她说自己还是什么和谐组织的领袖,名字实在难记。抵制地域黑的未来任重道远,丹丹的做出奉献,绝对称的上是这一领域的曼德拉了。
坐在我对面的泽野是个日本小姑娘,长得白净漂亮,穿着各种二次元风格,办公桌上也是摆着各种手办。泽野声音十分温柔,生得一副和脸相称的好嗓子,听她唱歌不知道要给耳朵做多少次无痛人流。我曾一度垂涎于她的美色和声线,而安嘫给我的忠告是欣赏欣赏就得了,就算是单身,这种姑娘我也是驾驭不了的,哪怕入对出双,也绝对没人误会我和她有同事以外的关系。
身后的Dave是个十足的娘炮,常年戴着黑色大眼镜框,眉清目秀,是攻是受显而易见。我一度想买个摄像头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怕他对我有非分之想。作为一个男人,听他说话脑细胞会以马赫为单位极速死亡,掉一地的鸡皮疙瘩,够保洁阿姨打扫两个钟头;举止间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贵妃气质,如同一个机器加工的青花瓷花瓶,定是某冰的忠实粉丝。如今的世道,五大三粗的女人有,婀娜妩媚的男人也有,谁的圈子里没一两个性别不明的朋友,都不好意思开口说有朋友。但对于他,我的处理方式,还是敬而远之。
斜前的阿辉是组里的奇葩,天津精分少年,属于想走励志青年路线,不小心走歪的那种。安嘫形容他,脑子里一定有螺丝没拧紧,唯一的抢救方法就是用大扳子敲,一天两次,一周一疗程,十个疗程下来世界就清静了。他的每日任务就是调戏泽野,平时总能听到他操着一口浓郁的津味问泽野:“你稀罕嘛,我给你买啊。”他把这当成了和外国友人的交流机会,算得上是精神病里最会耍流氓的。泽野不善应付,这便成了他固定的娱乐项目。要是倒卖人体器官的卖脸给他,一定早早发家致富。
斜后的Sarah穿梭在时尚的风口浪尖,人脉极广,她口中的伙伴、同学、某某亲戚,遍及黑白两道,海内海外全是她的线人。穿着讲究风格多样,变态到吃个午饭回来,衣服配色都和上午不同。闭嘴算是款奢侈品,张嘴就变成摊货的哈尔滨白富美,最爱谈的就是时事政治和爱情观,终日与我后边的姐妹Dave聊个不停,单位里要是评出一对最佳闺蜜,非她们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