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会死去》红掌

1、一 神抛弃了艾

　　“阿锦，我饿了。”身后的弟弟慢慢挪过来，小声地说。
　　锦一个后踢，“滚开，不要吵。”
　　弟弟骨碌碌滚到墙角，在角落里呜咽起来，“饿……”
　　阿锦狠狠瞪了他一眼。
　　弟弟连忙捂住嘴巴，不敢再发出哭声，小小的身体一边抽噎一边抖动。
　　阿锦盛出炖锅里的骨头，珍惜地放到食品柜的最高层，再将柜子锁好。
　　角落的弟弟露出艳羡的目光，不自觉的放下了嘴边的手，贪馋地盯着骨头咽口水。
　　一碗肉汤——和清汤差不了多少，只是表面飘着几点油星，他小心翼翼地端着汤碗，走到里屋。
　　“艾沙，醒醒。”阿锦放下碗，轻轻摇晃着床上的人，“我炖了肉汤。”
　　艾沙慢慢坐起来，闻着面前的汤碗，很开心的说，“好香，好香啊。”就着阿锦的手喝了一小半，咽下去，喘息了一会，细瘦的手臂捧住微烫的汤碗，对着阿锦露出孩子一样的笑容：“真好喝，喝下去全身都暖暖的。”
　　他已经很瘦很瘦，手臂上的血管清晰可见，锁骨可怕的突出，显得圆圆的头特别大，眼睛周围凹陷下去，黑幽幽的两潭，不见底。
　　“今天我好多了。”艾沙连说话也变得越来越辛苦，每一句，都伴随一阵憋闷的喘息，脸上飞起两块不正常的红晕。
　　“嗯，”阿锦亲一下艾沙的脸颊，“是啊。等你养好身体，我们就可以走了，想去哪里都可以。”
　　“阿锦，你吃饭了么。”
　　“当然喽。”阿锦收起汤碗，替艾沙把枕头拍拍松软，“我吃了很多肉汤和面饼噢。”
　　“弟弟呢？”艾沙躺下，怕冷似的把被子裹紧。
　　“他喝了奶，在吃肉饼。”阿锦说，“你好好休息，我下午出去一趟。”
　　艾沙有点勉强地笑了一下，眼睛眨了几下，沉沉的睡着了。

　　走到外间，阿锦压低声音叫着弟弟：“来吃饭了。”
　　小小的灶间一目了然，弟弟不在。
　　阿锦回头看见窗边的食品柜，打开了。
　　他拔腿就跑。
　　在小树林边听到一阵哭声。
　　他冲进树林，看见弟弟捧着骨头正在哭，骨头被咬碎了，残留着几个牙印，骨头的碎片有一块戳进了弟弟的嘴巴，把整块骨头染红了。
　　“痛啊……痛……”弟弟看见他来了哭的更大声。
　　艾沙不会听见这么遥远的哭声，阿锦抢回骨头，先打了弟弟一个耳光，“叫你偷骨头，叫你偷骨头。”
　　弟弟倒在地上，哭声渐渐小了，一下下地抽搐着。
　　阿锦用树叶把骨头包好，藏在棉袄里面。背起弟弟去巫医那里。
　　巫医是一个牙齿掉光的老太婆，她坐在榻上，一动不动，整个房间发出闷闷的臭味。她的腿坏了，没有办法跟着部落的人走，只能留在自己的家里等待死亡。
　　看见阿锦，她咧开嘴，发出几声模糊难辨的声音。
　　阿锦指指弟弟的嘴巴，把弟弟放到巫医面前，巫医的手指在身边的树叶堆里挑拣了一会，拿了几片给阿锦，示意他嚼碎。涂了树叶，她把枯瘦的手掌按在弟弟头上，念了一会含糊的咒语。
　　这样，就算做治疗结束。
　　阿锦俯身表示感谢。
　　做完治疗的巫医疲倦的摆摆手，喉咙里发出隆隆的痰鸣声。凑近才分辨出她在对阿锦说话：“……怎么……还不……走……”
　　“艾沙的身体不好，走不动。”
　　嘶哑的笑起来，婆婆摇头，“再不走……来……不及……”
　　锦背着弟弟走出了巫医的房子，外面一片寂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整个树林在慢慢荒芜。
　　路边的茅草屋大都破败了，在最饿的时候，锦曾经壮着胆子进去找食物，看见了僵硬的尸体。
　　屋子里面也没有什么剩余的东西。
　　这个村庄是沙漠里唯一的一小片绿洲，离开的人要穿越整个沙漠，去探索未知的另一个大陆，他们带走了食物、马匹、骆驼，去寻找生的希望。
　　部落迁移的很匆忙，首领说，凡是没有力气走动的，染上病的，全都留下。
　　阿锦拜托族人把健康的弟弟带走，被拒绝了。一个只知道哭泣和吃饭的小孩子，在路上只能是累赘。
　　在开始的时候，阿锦每天背着艾沙往返于小屋和巫医之间，听见路边的茅草屋里连绵不绝的呻吟。
　　几天以后，呻吟声渐渐消失。
　　巫医对阿锦说，神已经抛弃了艾沙。
　　锦想，没有关系，神抛弃了艾沙，还有我，我永远不会离开他。
　　整个绿洲在一点点的沙化。

　　弟弟在艾沙的旁边睡下，阿锦做手势要他轻一点。
　　四周很安静，整座房子也仿佛睡着了。
　　听见艾沙清浅的鼻息，锦咧开嘴巴笑了。
　　转身看见弟弟没睡着，圆眼睛瞪大了看着他，阿锦悄悄走过去，用手掌合上他的眼睛，擦过睫毛，掌心湿湿的，是泪水残留的痕迹。
　　出门前紧一紧背上的箭囊，阿锦想，今天一定要抓到好吃的猎物，让弟弟和艾沙都吃饱。

　　终于在树林深处找到了动物的踪迹，阿锦兴奋极了，伏在地上追踪，浑然不觉天色渐渐暗了。这一侧的树林是他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
　　脚印在树林边缘消失了。
　　锦泄气地蹲在灌木丛里，用力地扯着枝条。今天晚上回去，弟弟又会哭着喊饿。
　　他脱力地站起身，活动一下发酸的双脚，蹒跚地向家的方向走去，走着才觉得脚下不对劲，粘乎乎的。
　　脚底在流血。或许是刚才伏在树丛里的时候割伤了。
　　他抓了几片叶子揉碎了，贴在伤口，整个人一旦松弛下来，痛觉开始变得明显。
　　每一次血管的跳动都带来一阵撕裂感，锦在黑暗里丝丝地吸气，勉强扶着一旁的树干站起来，才踏上地面，就忍不住叫痛。
　　咬咬牙，狠狠把脚踩下去，等到感觉麻木了，就能够继续行走。
　　艾沙和弟弟还在家里，怎么也放心不下，要快点回去才行。
　　锦抬头望向前方的时候，对面出现两点绿莹莹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