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篝》oshimanana

8、Episode8 姚

　　姚乐从日本回国，已经是七月上旬的事情了。那年梅雨季，日本的雨水不多，回国那天，东京下起了小雨，机场特急一路开到成田，才发现原来千叶也在下雨。灰蒙蒙的天空，黑压压一片片的乌云，他坐在候机室玩手机，听到身边有人用日语交谈，说看这天气，恐怕台风要来啦。
　　他就随着那人声，望了望天空，四点钟光景，看着倒像是傍晚时分。
　　后来陆陆续续登机，几小时的飞行，在飞机上看到了晚霞。还没有飞离日本列岛上空的时候，飞机一直在大片白茫茫的云层里穿行，什么也看不到，他有些倦了，一路从箱根山回东京，再乘坐机场特急赶到千叶，来来回回五六小时折腾下来，登机后精神放松了，人也开始犯困。
　　睡得昏昏沉沉，约莫两小时后，安静的飞机上传来细微的人声。
　　他听到有人交谈。
　　“快看，是晚霞。”他睡意正浓，还是随着人声睁开了眼，飞机已经飞离日本列岛，进入中国领空了，他看到飞机渐渐飞离云层，向上飞行，然后与下面的云层保持着距离，又恢复到平行飞行的状态，晚霞仿佛与飞机同在一个高度，隐在薄薄的浮云后面，偶尔露出一点影子来。晚霞把云层上面的晴空染出大片大片的橙黄来，深深浅浅，壮观而美丽。
　　他想起某一次和俞非的助理思佳闲谈，思佳提到的时候，说俞非喜欢晚霞，也喜欢日出，他就问思佳，俞非喜欢晚霞的什么呢？思佳想了想，笑说，大约喜欢那种海天一色的大气吧。
　　然后心中某一处，似乎被什么挑拨了一下，变得越发柔软起来，于是情不自禁地按下拍门，拍摄了一张晚霞的照片。
　　他看着相机屏幕，竟发起呆来，他心想，若是俞非看到这美景，是不是也会喜欢呢。
　　那年夏天，北京处处充斥着燥热，雨水不多，比起往年似乎更少些，转眼，七月下旬悄悄来临，【小丈夫】的拍摄，也临近了。
　　姚乐有时觉得日子过得很快，模模糊糊的，两个年头就过去了，他还没来得及回想，再见到俞非，已是两年后的事情，俞非似乎比上一次在【大丈夫】宣传期见到她时胖了一点点，也可能是角度和穿着的问题，他觉得俞非在任何时候都是好看的，都很瘦，经过两年再见到她，还是记忆里美成了风景的俞非，岁月，似真的未在她脸上停留太久。
　　仿佛更加年轻了些。
　　他想起有人说过，恋爱使人年轻，他便在心里暗暗地想，俞非的恋人，和她一定感情很好。
　　他一方面觉得高兴，一方面又有着微妙的失落。
　　他没把失落的情绪表现出来，因为能够再见到她，毕竟还是充满欢喜的，兴许欢喜得过了头，进组的时候，冲着谁都笑，一个劲儿地笑，看上去模样有点傻，但其实意外的十分可爱。姚乐把头发烫卷了，据说是剧中人物需要，也可能是姚乐自己的意思。
　　俞非进组的时候，姚乐正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间，他从日本回来打包的许多礼物，两箱子是专程带给剧组staff的，拍摄【大丈夫】时相处融洽，姚乐很喜欢这个剧组，这一次有幸继续合作，他很高兴，精挑细选的，挑了几十件精美的伴手礼。
　　然后在拍摄当天，带了来。
　　箱子放在不大的桌子上，刚好能放下两箱，剧组的人和姚乐关系好，已经很熟悉了，也不客气，喜欢什么挑什么，姚乐送出去的礼物价格不菲，没哪个是拿不出手的。俞非后来发现，剧组一些小姑娘见着姚乐，准是乌央乌央往上扑的。
　　她后来看着觉得刺眼，就选择无视了。
　　姚乐从攒动的人群里瞧见人群外面的俞非，带着笑挤出去，笑得很开，朝俞非挥手，很主动跑到她面前去，乖巧地唤了声‘俞非姐’。俞非有点懵，记忆里的姚乐不是那么爱搭理她的，与她保持着比旁人更远的距离，她一开始认为姚乐大概不喜欢她，日子久了，发现姚乐或许是因为尊敬她，才显得小心翼翼。
　　怎么这一次见面，却变得主动起来了？
　　她虽然一时难以适应姚乐忽如其来的热情，还是不失礼貌地回应他，虽然也微笑，但透露出的淡漠，没能逃过姚乐的眼睛。
　　姚乐从一开始就知道，俞非不是热情的人，冷冷淡淡的，倒不是故意拒人千里，那是她的性子，姚乐起初不很能适应，后来慢慢地，倒也认为这样的俞非着实可爱。
　　傲娇来着。
　　他想起自己和俞非还站在人群后面，似有不妥，又想到手里还拎着两个不大不小的礼盒，一抬手，把纸盒递到俞非面前说，去日本买的礼物，大家都有份，也给俞非姐和思佳准备了。
　　思佳听了很高兴，一个劲儿夸奖姚乐，说他真能讨人欢心。姚乐没有否认，笑得很安静，站在那里看思佳拆礼盒，俞非没有马上拆开，思佳的礼盒里三套面膜，24张，不是便宜货，奥尔滨的药用面膜，据说是少妇专用款，这么三套下来，价格在9700日元左右。姚乐没有等思佳把面膜拆开就走了，回到人群里，继续给剧组staff分发礼物。
　　俞非后来把礼物放在座椅旁边没有拆，再后来就忘记了，姚乐很自觉地把座椅搬到俞非座椅旁边的时候，看到俞非表现出的疑惑，他就笑，跟思佳打招呼，也跟俞非打招呼，姚乐说，我有疑问，想请教俞非姐。
　　俞非没说什么，也没有把姚乐赶走，大约还是姚乐以前给俞非留下的好印象，就觉得姚乐即便是有意与她拉近关系，也与许多年里遇到过的那些有所图的人不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笃定，就认为姚乐是个心思单纯，简简单单的大男孩，也许是从他透着专注劲儿的眼神，也许是他干干净净带着点孩子气的笑脸打动了她。
　　姚乐那个人，好像并不复杂。
　　她暗暗地想，所以他说什么，俞非就相信什么，他那时拿着剧本，很认真很诚恳，姚乐什么都想问，好像什么都不懂，但提出的问题，其实相当有水平，也有难度。
　　每一个问题，俞非都耐心地回答，后来正式拍摄，姚乐有点放不开，导演手把手教他，怎么耍无赖，怎么摆脱自己乖巧的形象，怎么驾驭混世魔王的角色，他认真地听，点头像捣蒜似的，也真的有在努力去做，去表现，一开始演戏的成分还有点重，拍了几条，慢慢就好了些。
　　【小丈夫】里姚乐和俞非的对手戏有很多，俞非其实也没有接触过像剧中姚澜那般外放的角色，自己淡定惯了，演起来多少有些吃力，生活中的她情绪起伏不大，可这部剧需要极大的情绪起伏，她一开始不太适应，有些力不从心，她想大约是老了，情绪有点上不去。
　　起初那段时间，她总是有些劳累的，不比拍摄【大丈夫】的时候清闲，这次毕竟是女主角，戏份极重，她拍起戏来没日没夜，白天黑夜颠倒着，她其实很怕夜戏，毕竟不是晚睡的人，上了年纪以后，发现熬夜对她来说，渐渐变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事。
　　但剧组里年轻人偏多，俞非喜欢安静，自己也不闹腾，等戏的时候，可以坐上一整天，一步也不愿意离开座椅，俞非以前认为姚乐也是安静的人，至少在拍摄【大丈夫】时，她认识的姚乐是比较安静的，但如今看来，她也许是错看了他。在片场，姚乐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跟谁都能说说笑笑，很有精神的样子，明明跟自己一起拍夜戏来着，明明比自己更晚收工，可他却总能在她困倦到不能自给的时候，适时出现，讲几个笑话，或者和剧组里的年轻人一起瞎闹。俞非记得有一次，姚乐和同组的收音师一起闹腾，收音师是饰演她母亲的徐老师的儿子，和姚乐关系不错，俩小子凑一起，瞧见俞非收工了，屁颠屁颠绕到她身边，充当起临时保镖来，冲着她做很丑很丑的鬼脸。她甚无语，想跟着笑来着，但笑着笑着，眼前花花绿绿的，大约太困了，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就再难笑出来，那时候，她好像听到有人跟她说话，她努力地听，当时也许听到了，可一觉醒来便忘记了，只记得有谁在身边瞎转悠，可那人是谁啊，她也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人高高的个头，微笑起来酒窝很可爱，还有一头微卷的头发。
　　有点像姚乐，可俞非又觉得那人一定不是姚乐。
　　她正想着，就听到从身后传来的人声。
　　“俞非姐。”
　　她闻声望去，姚乐站在后面，拎着座椅，正要坐到她身边来。那日阳光很充足，只有她坐的地方被树荫遮住。
　　还存着几丝凉意。
　　姚乐还是精神十足的模样，走得很快，屁颠屁颠的，虽然还是很有礼貌，但少了之前的疏离感。俞非也没明白，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姚乐之间的那种距离感，渐渐地变小了呢？从【小丈夫】开拍以来，她眼睁睁看着姚乐从一个拘谨的男孩子，一点一点变得随意，一开始放不开，然后忽然一下子就放开了，也许因为熟悉了，也许因为要努力让自己沉浸在剧中角色里。
　　说起来，剧里的男主角陆小贝，倒真算得上是随性的人呢。
　　俞非就想，姚乐那个人，大约是被陆小贝附了体。
　　真是优秀的演员。她当时这样感叹了。
　　但她又觉得姚乐其实没有必要下了戏，也还要把自己折腾成陆小贝，但这也许是做演员常常会去尝试做的事。
　　她似乎又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了，然后被微笑着走过来的人叫醒。
　　“俞非姐，我能坐在这里吗？”
　　他问说。
　　俞非犹豫了一下，忽然笑起来了，俞非回答说，我不让你坐这里，你就不坐了吗？
　　姚乐想了想，去挠他微卷的头发，不会，姚乐说。
　　两人互相看了看对方，很有默契地一个把座椅往左挪了挪，方便另一个把座椅摆好。那片树荫不大，勉强能容下两个座椅。
　　姚乐一会儿还有戏，他刚坐下，手里的剧本就摊在大腿上了，阳光太足，晃花了眼睛，有些疼。接下来的一场戏，是陆小贝和姚澜的对手戏，但他偶尔抬头时，并没有看到俞非在背剧本，那人拿着手机不停地打字，也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
　　他试图从那人面无表情的脸上察觉出什么，但什么也没能看出来。
　　只是某个瞬间，抬头的时候，还是看到了那人不禁皱起的眉梢，好像……遇到了不开心的事，可究竟是什么事啊，姚乐并没有多想，也不好奇。
　　后来，一起看到了晚霞，明明每晚都有晚霞，可那个当下，觉得晚霞那么美，刺眼的橙光让人睁不开眼，俞非还在那片树荫底下，姚乐也在，俞非瞧着那橙光，然后在不经意的某个瞬间，悄悄叹了气。
　　助理思佳的手机响了一下，思佳的手机和俞非的放在一起，听见声响，俞非习惯性偏过头瞧了瞧，手机上的显示有些眼熟，她没有看清。
　　一条未读信息。
　　她呆了一呆，因为微信上的名字，和某个男人的名字一样。那些与那人有关的一些记忆，就这么浮现在脑海里，让她心烦意乱。
　　她微微皱眉，因燥热而微微红润的脸颊发烫，额头渗着细密汗水，姚乐能看到她的侧脸。
　　欲言又止，他想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可他又觉得自己并没有立场这样做。
　　晚霞慢慢淡去，然后消失在了天的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