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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涤·壹 勇少年独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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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先生,有着天下第一的容貌,天下第一的武功,天下第一的财富,天下第一的名气,他杀的人是天下第一多,想杀他的人也是天下第一多。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但是,他早已不再年轻。
初春,残阳。
明明已是春天草已抽芽可是依旧冷得吓人。
中年人在湖里划船,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场景。尽管湖是少见的绿,天是少见的红。
古城墙。中年人望了望湖那边不远处早已废弃的古城墙,又看了看远远的天边,暖红的威力已经被还有些软弱的东风吹得不知所踪。中年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终是吁了一口气。今日倒是格外安宁,傍晚已至尽头,还未见着哪怕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或是满脸愁怨的少妇登上这想见汲先生就必须登上的枯褐色的古城墙。难得的一天。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不用去闻着那腥甜的血气入睡。中年人在船上缓缓地躺下,任船只在湖中肆意飘荡。
“先生!”爽朗而又清亮的声音自空气冲着耳朵而来,中年人的心竟是急躁地猛烈跳动了几下。他皱紧了眉头,终究是得不了安宁。岸边一个穿着湛蓝色长袍约摸着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朝他招了招手。少年人的眼睛很亮,和天上已经出现的启明星一般夺目,中年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明亮的眼睛,到这儿来的人的眼眸总是会被掩埋在一层又一层的霾后。
中年人按紧了船桨,又望了望古城墙,数秒之后,目光又回到了少年人身上,他不禁眯了眯眼。此人是何时登上的古城墙自己竟丝毫未发觉,看来这个少年人不简单。
“您能过来下吗?”少年人又喊道,声音好似瓷杯盖儿撞上瓷杯,是年轻人特有的嗓音。中年人收起审视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撑起船桨,将船向岸边划去。
船靠岸,少年人并未询问一声便迫不及待地上了船,动作轻盈,像一只刚熟练掌握飞行技巧的蜻蜓,一点一点,乐个不停。中年人不禁又打量了他一番,虽只是轻轻一跃,他的轻功底子却还是泄了点出来。一般人可能看不出来,可中年人见的多了,这样的轻功,无需渡船,直接便可飞过障目湖。
少年人环视了一圈小船,最后又定定地瞧向中年人,“嗤”地一声笑了,是年轻人那种被阳光晒得暖和至极的笑,在这样逼近夜晚的时刻驱散了些许凉意。他道:“离远了看以为先生是位老人,原来还不到那份年纪。”
中年人对他略欠礼貌的言语不甚在意,依旧在思量着他不直接轻功渡湖却乘上自己的船的原因,便草草回答道:“也快成老人了。”中年人将船头调转了方向,用船桨轻轻地敲了两下船沿,不经意地扫了眼少年人,并未在他的衣服佩剑上看到任何家族或是门派的图腾,“公子可是要去做什么?”
少年人坐在船中用右手托着下巴作思考状,出口却又是答非所问:“先生在这里划船多久了?”
中年人划着桨,将平静的湖面搅破了一个口子:“不长,将将八年。”
“八年?”少年人大致算了算,“和汲先生入主灵涤塔的时间倒是差不多。”
“嗯。”中年人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我一直是跟着汲先生的。”
“我原先以为汲先生总是孤身一人来着,原来还是会和别人伴着的。”少年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似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雀跃,“方才看到湖上有人便已有些惊讶,不曾想先生还是汲先生的‘御用’船师。”
小船晃晃悠悠,中年人划得漫不经心,开口问话也显得漫不经心:“所以你也是来见汲先生的?想打败他?他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主儿。”
少年人用手中的剑一下一下地轻戳着船底,回道:“都已经到了这里,不见汲先生,难不成是来赏障目湖景的?”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不是为了打败他,只是为了见一见。”
“见?有何好见,一个糟老头子罢了,”中年人虚虚说道,“杀了那么多人,印堂黑得不得了。”
“也许他杀的人很多,恨他的人更多,但是很恰好,我与他无怨也无仇,反倒还很崇拜他。此番前来便是想见一见偶像。”
“偶像……”中年人低低将这两字重复了一遍,又突然嗤笑了一声,道:“把他当作偶像,怕只能是邪途歪道罢。”
“任何所谓邪途歪道不都是相对的吗?站在明沧盟这类所谓仙家明道的角度上,枫烈庄这类魔教走狗就是邪途歪道,可若站在枫烈庄的角度上,则恰是反之。”
中年人并未因交谈停下船桨的划动,他回道:“我不知道什么明沧盟,什么枫烈庄,我只知道汲先生杀人是不眨眼的,所以我还是奉劝你当点儿心,偶像那套说辞,站不住脚。”
障目湖当真不大,再加上中年人熟练的驱舟技术,船很快便到达了对岸。蓝关障目湖的北岸是古城墙,看上去荒芜无比,而仅一湖之隔的南岸,却是生机勃勃,植满了相思子,因此被称为“相思源”。在汲先生入主灵涤塔之前,许多人都慕着“相思源”的盛名前来观赏,当时灵涤塔的主人骑驴野僧也是十分好客,蓝关俨然成了一处人间圣地。只是八年过去了,这昔日盛景早已成了无数人一生之中最后的风景,便又有许多人称此处为“相思鬼门”。
中年人从船尾抛出麻绳,将船拴好,回头对站在船上四处张望的少年人说道:“我就是汲先生。”
话既出口,少年人便停止了转动脖子,变为一眨不眨地看向中年人,“你就是汲先生?”但不知为何,眼中似是少了一份诧异。
可惜适时汲先生并未看他,而是将船桨从水中拖回并横置在船上,接着才缓缓抬头开口道:“怎么?不相信?”
“不是不信,”少年人又笑了,他似乎特别爱笑,而爱笑的人无论走到哪里总是受欢迎的,“只是和我心中想象的汲先生不大一样。”
汲先生似乎来了兴趣,又追问道:“那么你原本所想的汲先生是怎样的?”
少年人已经迈下了船,听汲先生这么问,又回望了一下障目湖,眼底的光闪烁了两下,才挺调侃地回答道:“我原本以为汲先生是个老头子。”
汲先生似乎也被少年人的笑所感染,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是吗?可是实际上不也差不多吗?”
少年人瞥了眼汲先生垂在身侧的手,笑笑不再说话。隔了一两句话的空隙复又开口,却又引上了另一个话题:“灵涤塔就在前头吗?”朝着被相思子层层遮蔽的前方望了望,“我想象过好多次灵涤塔的样子,刚开始觉得肯定很高大恢弘,后来又想骑驴野僧那秃瓢八成把钱都花在请客上了……”话至此处,却是自动止了声。有些江湖人不喜欢听别人提起死于自己手下的人的名字,少年人不清楚汲先生会不会这样。
幸而汲先生并不忌讳,反倒是说:“这塔之前毁过,现在已经是重建过的了。”少年人知道这事,就是毁在汲先生与骑驴野僧一战之中,只是方才一下忘了,说秃噜了嘴。不过汲先生的语气让他有些佩服,再怎么说战胜了蓝关首僧都是一件值得嚣张一把的事,可汲先生似乎只是在说“天黑了”一般平淡,果然天下第一就是天下第一。
年轻人的心思总是易猜的。汲先生早已了然少年人问及灵涤塔的目的,干脆主动道:“你这便是让我做个东带你去灵涤塔参观参观,我自是不会拂了你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