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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密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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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5月。璧山县城。
东南风劲吹,滂沱急雨飞。城中璧南河波面跳珠溅玉,城西秀湖圆荷翻倒,轻鸥惊散。过了一顿饭的时间,雨晴风软,云收天淡如洗。挤在商铺门口避雨的人们纷纷涌上街头,熙来攘往。抗日宣传团体及个人重新扯起地圈,大雨没有冲淡他们的热情,演唱的依然铿锵有力,演讲的仍旧慷慨激昂,演街头剧的照样全心投入。
一时间,《松花江上》、《黄河大合唱》、《大刀进行曲》、《义勇军进行曲》等抗日救亡歌曲唱遍六街三市。《三江好》、《最后一计》与《放下你的鞭子》被人们合称为“好一记鞭子”,是抗战初期演出最广、影响最大的街头剧,在璧山街头演出时,本地人、下江人和军人围了里外三层,真乃观者成堵。还有打金钱板的,左手持两块嵌有铜钱的楠竹板,右手则拿一块楠竹板,对其有节奏地敲击作伴奏,又说又唱兼表演。这形成于清初的巴蜀汉民说唱艺术,多用方言土话,通俗易懂,诙谐生动,也为百姓所喜闻乐见。传统节目有《水浒传》、《三国演义》、《瞎子算命》、《乾隆闹河坝》等。金钱板艺人与时偕行,自发为抗战宣传创作了《大刀将军赵登禹》、《宜宾好女儿——赵一曼》等脍炙人口的新品。
“以前鬼影子都没得几个的璧山城,”雄鸡公边走边四处乱望道,“眼目下垰垰角角都打拥堂,尽是南腔北调的下江人。噢!还有牛高马大、鼻孔朝天、拽得很的美国大兵!”
罗烟灰喜掉书袋,卖弄道:“璧山固有泰山之安,是躲避战祸的安身之地,早在东汉至蜀汉期间,就叫常安县,隶属巴郡,县府驻地位于王来驿(今来凤驿)。不过,那时候的常安县比璧山大得多得多,《太平寰宇记》载,‘蜀汉时,巴郡领县六,江州、枳、临江、平都、乐城、常安。’里面说的枳即涪陵,平都即丰都,乐城在南川、遵义一带,临江在合川、北碚一带,常安则包括璧山、永川、荣昌、铜梁、大足一带。唐《元和郡县图志》载,‘壁山县,中下。东北至州一百八十里。本江津、万寿、巴三县地,四面高山,中央平田,周回约二百里。天宝中,诸州逃户多投此营种。’这是一条很重要的历史信息,在发生安史之乱的天宝年间,很多州县逃难的人投奔到壁山,靠耕种维持生计。璧山土壤以水稻土为主,次为紫色土。而紫色土是水稻土的主要母土,具有优良的生产性能。璧山可谓良沃遍野啊!璧山农业自然资源优厚,并且‘环境皆山,两江夹送’,山川形胜,地势险要,扼渝州之咽喉,为重庆之屏障,有金剑山之雄,青龙湖之秀,凉亭关之险,璧温泉之幽!”
雄鸡公道:“驼背儿,你娃硬是书读五车,博古通今唻!”
罗烟灰扬眉瞬目道:“愚兄才疏学浅,实乃匠门弃材。无用之人!无用之人!”
“谦虚啥子嘛!”雄鸡公道,“你是我们璧山驻军四川新编第四师第三旅第六团①臭名昭著的‘三耳秀才’!对了,老子问你,璧山现在到底有哪些部队和单位?”
①1937年8月改称为“第161师第483旅第966团”。1937年夏,老蒋着手川康整军,刘湘军阀集团之原四川新编第四师改编成川康绥靖公署(公署主任刘湘)直属第一六一师,下辖四个旅。师长许绍宗,师部驻永川。第三旅旅长杨勤安,驻璧山;第五团团长许国璋,驻璧山;第六团团长朱再明,驻璧山。
罗烟灰道:“璧山防区原先的驻军,有唐式遵的第21军第162师(原四川暂编第二师)两个团、绥署直属第161师就是我们原新编第四师的第三旅旅部和第五第六两个团,还有绥署直属独立第11团,驻璧山来凤驿。另外的都是七七事变以后迁入的,有政府机关、大中学校、军事机构、陆军部队、后勤部门,如:国民政府教育部、经济部、商标局、国立交通大学、国立劳作师范、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北平铁道管理学院、中央大学附属中学、江苏省旅川中学璧山分校、汉口公正高级会计学校、宪兵学校、炮兵教导总队、陆军战炮教导总队、陆军战车防御炮教导总队、军事委员会军训部、航空委员会特种人员训练所、军政部第九补充兵训练处、陆军新编第29师、陆军第10师、第18师、第20师、第83师、第85师、青年军201师、军政部第一被服厂、军政部军粮局第25仓库、中央卫生署公路卫生所,等等。作为民国乙等县的璧山,一下子就迎进天南海北至少六七万人!”
“驼背儿厉害嘛!”雄鸡公称赞道。“不喊你去师特务营当营长,委屈你在我们六团当个小排副,大材小用啊!大梁柁做文明棍儿——大材小用!”
罗烟灰沾沾自喜道:“不是愚兄豆瓣煮汤——冒皮皮,愚兄从小记性就好!教之读,过目能了!”
雄鸡公道:“我只晓得中央军六七个师开进来以后,将军头碰头,校官满街走,太太手牵手,尉官象群狗!”
罗烟灰一面用长烟杆给自己脊背挠痒痒,一面紧跟其后胁肩谄笑道:“贤弟所言极是,你我两个连狗都不如!”
雄鸡公停步转身,揪住他的衣领道:“老子不如哥,你算半条狗!你上士红领章一道蓝杠三颗星,我中士红领章一道蓝杠两颗星,晃眼看都差不多。不过你这身黄皮是铜钮扣军官服,老子这身黄皮是塑料扣士兵服。你当排副是候补军官,老子当班长还是妈个烂丘八!”
罗烟灰拿烟杆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肩膀,安慰道:“任班长,先做矮人,后做高人。做得矮人,方做得将军噻!放心嘛,你是裹脚布做包头巾,迟早会高升的!”
雄鸡公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老子才不稀罕当狗,只想要硬通货。我的袁大脑壳,你在哪里嘛!有钱男子汉,无钱汉子难。老子现在是挂起犁仗当钟敲——穷得叮当响!你龟儿子也是!我两个叫化子拜堂——穷配哟!”
罗烟灰埋怨道:“你也是,昨天说好的今天上午去赌场搞点票子,哪晓得你把我押起在璧山城游街,走得我鼻蹋嘴歪!”
“穷木匠开张——只有一句(只有一锯),”雄鸡公道,“必须关起门打财神!”
“他在哪家茅厮凼喔?”罗烟灰揶揄道,“是不是已经脱了裤子,歪起屁股在等你?”
雄鸡公赫然而怒,将他拎起来两脚离地,喝道:“你以为老子说大话耍小钱儿,卖了沟子①吃汤圆儿?”
①巴县土话:指屁股眼。
罗烟灰脖项被掐住,瞠目吐舌,脸红筋暴,只听得他嗓子嘶哑道:“愚兄此刻虽然快背气了,还是不得不提醒贤弟,你讲过游完街请我吃豆花饭的。你我早已响肠鸣饿。狗行千里找屎吃,我两个就吃一顿豆花饭,用得着跑很远唛?”
“慌个锤子!”雄鸡公将他掷于地下道。“好饭不怕晚,好地方不怕远。老子有好事情跟你讲,找家清净点的馆子。”
罗烟灰咳嗽不止,捶胸滴泪,过一阵又问道:“贤弟请我吃豆花饭,要不要再加两个荤菜哟?”
雄鸡公拽步回身而走,拍了拍自己的裤兜道:“没得问题,想吃啥子随便加!我身上票子不够的话,就用你的!”
罗烟灰跟随道:“你还有袁大脑壳噻!”
“我还有你妈一撮毛!”雄鸡公骂道。“我两个最近赢的尽都是票子,哪来的袁大脑壳?袁大脑壳绝收了!你没发现牌桌子上头银元罕见?蒋光头半空中数指拇——算得高!他发行法币取代银元,就是要把每家每户的银元搜刮干净,这个叫鹅盆里头不准鸭插嘴——独食独吞!刘莽子是他的师父,前几年在重庆印‘四川地方银元兑换券’,不晓得黑起心肠印了多少,更不晓得靠兑换券又搜刮了多少银元!他发给我们一堆兑换券做军饷,买不来几个卵,揩屁股都不粘屎!老子敢说这个法币和兑换券一样,也是纸画的元宝——不值钱的货,捏在手上轻飘飘的,心头悬吊吊的。老子成了关公卖豆腐——人强货不硬。还是袁大脑壳硬呀!每块重7钱2分,揣一把在身上,走起路来四平八稳!”
罗烟灰道:“票子按月拿到手,都要你我祖坟冒青烟,你倒嫌它轻飘飘。你不要,发了饷统统给我!”
“哪个龟儿子不干,”雄鸡公嚷道,“老子没得钱找你要!”
“算啰,”罗烟灰摇头道。“你吃歪藤长大的,整天缠到我要钱,我挣又挣不脱,最后连我的都成了你的。白骨精跩跟头——鬼把戏!”
“你才是白骨精化美女——人面鬼心,”雄鸡公反唇相讥道。“欺负假精灵不认字,硬说他姐在信上喊他把月响都交给你,让你帮他寄回家孝敬妈老汉。假精灵到现在还不知情,交给你的那些钱遭你拿去孝敬‘小凤仙’了!”
“我借来周转的,”罗烟灰强辩道。“我是他姐夫,又是他长官,向他借几个小钱儿,他敢对我放屁说‘不’?”
“那我回去问他敢不敢,”雄鸡公作古正经道。
“贤弟贤弟,”罗烟灰慌忙陪笑道,“有啥子话,我两个单聊噻!莫让他晓得,莫让他晓得!”
“姐夫怕舅子嗦?”雄鸡公讪笑道。“你学老太婆屙尿——不虚(嘘)噻!”
罗烟灰皱眉叹道:“他跟他姐是一个德性,又哭又闹,上蹿下跳,不晓得收场。家丑不可外扬,愚兄尊为官长,面子要紧!”
雄鸡公嗤笑道:“你娃在家绝对是个‘耙耳朵’,怪不得来当兵。老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我犯过事,迫不得已。你扛月亮锄头的,如果没有犯事就是遭你婆娘逼上梁山的!不,从巴县南彭乡逼上璧山的!”
弓腰驼背的罗烟灰昂首挺胸道:“贤弟你是晓得的,前些年几个草头王兵革互兴,打得崖裂土翻,日月变色,致天府萧条,赤地千里,民生凋敝,实在不像话!愚兄岂能熟视无睹,于是丢了锄头,跑出来劝一劝。袍泽弟兄,同室操戈,何苦嘛!《诗经》上讲,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泽。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爬爬爬!”雄鸡公扭转身来将他推了一个趔趄道。“龟儿读了几天私塾,就给老子装猪八戒念诗文——冒充圣人!”
“地主要租官要捐,债主要帐无钱还,逼不过才进营盘。”这是四川军阀混战时期百姓口头流传的一句歌谣,也是罗烟灰被逼当兵的真实原因。那些军阀武器落后,争夺防区靠兵多,而兵越多开销越大,对农民的盘剥变本加厉。如在刘湘防区每种一斗田,除纳正税6元外,另征军费30元,附加税20元,临时派款10元,烟亩捐6元2角,团费6元5角,共70余元。田赋正、附税负担总额已占总收益三分之二以上。更有甚者搞田赋预征,也就是田颂尧防区射洪县,一年竟征14年粮;邓锡侯防区预征到民国50年;刘存厚最牛,预征到百年之后。苛敛一至于此,可谓剥肤及髓,使农民倾家荡产,仍负债累累。
除了军阀盘剥,还有灾荒打击。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四川,旱灾、水灾、雹灾、虫灾等天灾频繁。据《中国近代农业史资料》(第二辑)记载:“1925年四川遭大旱灾,蜀省饥歉,被灾达80余县,饿死者三千万人,流离失所者不可胜计。”又据30年代报纸与省“赈济会”公布的资料,1932年全省有16县受灾,1933年增至53县,1934年为101县,1935年为108县,1936年、1937年几乎无县不灾。因为天灾和战乱造成可怕的饥荒,乡野饿殍满道。农民破产后,要么落草为寇,要么当兵吃粮——“郎当兵,莫奈何,断口断粮难过活,不当没下落。”
“好郎君,相亲爱,自从离别我,心中好难过。郎君呀,心中好难过。郎当兵,没奈何,断口绝粮难过活,不当没下落。郎君呀,不当没下落。听人说,官长恶,三操两讲勤务多,一天真难过。郎君呀,一天真难过。扣军饷,修洋房,买起田庄接婆娘,一天把福享。郎君呀,一天把福享。士兵们,莫钱使,两顿稀饭不够吃,官长吃好的。郎君呀,官长吃好的。到冬天,士兵们,身上穿的烂襟襟,冷得真要命。郎君呀,冷得真要命。去打仗,真骇人,士兵上前去拼命,官长在后跟。郎君呀,官长在后跟。死的是,士兵们,几千几万埋一坑,说起真伤心。郎君呀,说起真伤心……”这首妻子思念久役丈夫吟唱的歌谣,曾经流行于鄂豫皖及川陕地区,也陪伴着罗烟灰的婆娘秀花,在漫长的牵肠挂肚的日子里煎熬。
为了能定期给家中汇钱,罗烟灰不得不跟随雄鸡公,辗转于璧山几个赌场之间。无论是搓麻将、打川牌或者推牌九,二人一搭一档出老千,配合十分默契,未曾失手。虽然罗烟灰一向谨慎规矩,也明白“瓦罐不离井口破”的道理,但他只得硬着胆,一次一次走险,因为刘湘经常拖欠军饷,一拖便是数月。
一次刘湘到唐式遵部巡视,顺便发三个月军饷以犒劳士兵。第一个丘八领到军饷后一数,还差两个月的,便大声嚷嚷道:“报告军长,这饷明显不够噻!”
刘湘本是心虚,却故作镇静,回头对唐式遵丢了个眼色。唐式遵会意,挺身而出道:“弟兄们,我怕这银洋发到你们手上,你们非赌即嫖 ,很快花光,所以我把它扣起来做生意,等发了财,再加倍还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