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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独乐医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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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石煜。
我是个富二代。
这么多年了,每当我这么说的时候,老沙总是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我们俩其实都属于聪明人,为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争论实在显得庸俗,于是,老沙每次笑时都会说一句。
闪开跑道(滚)!
NO.1
平心而论,我真觉得自己比其他人的起跑线靠前很多。首先,个人身体的各方面硬件都很完好,长相也还过得去。父亲是古建筑学家,为人忠厚,温文尔雅;母亲是国内知名的旅行作家,知性女士,满腹诗书。虽然小时候在乡下生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就搬到了大城市居住,高中以前,母亲心不甘情不愿的养了我四年,等我稍微有一点自理能力了,马上留下还算宽敞的房子和一张有巨额存款的银行卡,奔着父亲的背影追逐而去。父亲常年在外考察,几乎不回家,母亲生性放纵,怎可能屈居钢铁城市。我知道他们很恩爱,所以也没有阻拦,任凭他们双宿双飞,做了一对不归巢的比翼鸟。
可能是自立的过早,我从小养成了匿影藏形的性格,对整个学业生涯投入的感情并不多。学习上,最多在每个重要考试前花心思复习几天,最后的成绩总还说得过去;可能是不愿校方拿叫家长说事,各方面行为也中规中矩,我希望我自己像流水,慢慢滑过明沟和暗礁,顺利走过人生的各个阶段,换一种说法,我是一个怕麻烦的人,无论是麻烦自己还是麻烦别人,就这样让我一个人庸俗下去就好。
关于这点,与我大学同窗三年的室友老沙颇有微词。他说,当年你是怕犯错,叫家长时还要出门花钱雇演员,心累,或者是你不想把去网吧的时间浪费在和校方斡旋的事情上。
我不解释,话锋一转说:我跟你就差一个被□□过的理想。
老沙愤愤:闪开跑道。
我当年选择中医,纯粹是在一个失眠的夜晚掷骰子随机决定的,跟老沙他母亲强行要求老沙放弃汽修读中医有天壤之别。老沙是一个骨子加外表都很要强的人,他从不允许别人对此事过度非议,上大学那阵,老沙好几次意气风发的说:大丈夫当提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即使当中医,也要当一个名震四方的中医。
我却没有理想。
如今,我拿父母留给我的财富开的这家医馆,还是剽窃前女友的想法。她说,人老后,该留下点什么让人敬仰,夕阳西下,你坐在医馆前的摇摇椅上,过往路人能拱手称你一句“郭医师”,这很幸福。听完这句话,我回家想了很久,也没征求女友郭萌的意见,直接甩手盘下了这个小医馆。
那时候的郭萌还在学校读书,我和老沙摩拳擦掌准备步入社会。毕业送别时吃的那桌饭,同学们都忙不迭的推杯换盏,互相寒暄,眼含热泪,讴歌青春。只有郭萌、老沙和我三个人不解风情,白痴一样儿的讲着不应景的冷笑话。席间,老沙喝多了炫耀,对着一帮同学耀武扬威。
——谁他妈不是背井离乡来大城市上学啊,眼看毕业了,能飞的飞能跑的跑,有什么资格在这叽叽歪歪,要不像郭可爱(郭萌)深造,要不学我老沙选择在这里实习,我们三个人是铁三角,死都分不开!
说完,还狠狠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帮他说话。我躲闪同学们凶恶的目光,表明我已经在西城盘下了一家医馆。老沙酒劲上来了,去厕所里呕吐,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我刚刚说了什么,倒是郭萌攀上了我的胳膊,不住的问我详细情况。都说女人是听觉动物,于是我骗郭萌说医馆是打算送给她的,可是没有料到她会选择留在学校深造,所以这几年,医馆我先帮她打理着。
我忘记那天郭萌到底跟我说了啥,反正肯定是撒娇拥抱,说着各种让人羡慕的情话。散伙饭吃到了深夜两点,我和郭萌架着老沙离开时,听到了马路两边的阵阵虫鸣。郭萌趁老沙不注意偷偷亲了我一口,问我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毕业季都在夏天。
我说:不知道。
郭萌说:因为夏天天热,眼泪蒸发得快。
我问:那如果有一天你离开这座城市,不是夏天怎么办?
话刚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怕一语成谶,更怕郭萌沉默。无论怎样,是我发起了这个伪命题,所以,不管未来我们的人生走向如何,错都在我。
郭萌笑着对我说:季节又算什么?只要我们抬起头,总还有漫天星斗。
NO.2
我所开的医馆很小,小到没有营业执照,药品和医用器具都是通过朋友走不正当关系搞到手的,每次警察叔叔来,我都要火急火燎的藏匿一番,好在封店贴条从来没贴到医馆的门上。实话实话,我叔叔是这个城市体制里的领导。
所以,我不仅是一个富二代,还是一个官二代。
啧啧。
这个小医馆周边有两个大学,都没有医学系。当年,郭萌揣测我是为了搞小姑娘才选址这里。我如实告诉她我的真实想法,傻孩子多才能赚钱。
医馆前的这条街又窄又乱,客流量还大,他们通常看不到掩在槐树后面医馆的名字,所以根本就不知道我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每次,牵着手的情侣兴冲冲来我这吃面,我都善意地告诉他们隔壁才是面馆,我这里只有药,不卖保健品,也不卖避孕套。
老沙断定我的医馆肯定会亏损半年。事实上,在开业第五个月零十八天,医馆就实现了收支平衡,因为我这里来了第一位顾客,并且她要求租下角落里的一把椅子,报酬是每天给我带早餐。之前说过,药品是朋友帮忙搞得,房子是花父母的钱租下的,经营这个店,我每天都要花五块钱在街角买早餐,只要早餐问题解决了,我就能实现盈利。
对老沙说出实际现状后,他差点哭了,第一次破口大骂体制,而后,非要找出我在其他方面的支出。医馆租的现成的,不用装修和改造;墙上的艺术画是我自己无聊画的;电费我用父母的钱交足了三年;打扫卫生时借用隔壁面馆的笤帚;我这里没水房,上厕所街口有公厕,手纸管够;我没吃午饭的习惯,一般都是在医馆睡一天然后回家自己做晚饭,晚饭花的还是父母的钱。假如,还有第二位客人的话,我就实现了盈利。
郭萌对医馆只有三分钟热度,刚开业的前两个月,还知道没事来看看我这个孤家寡人,后来就干脆不来了,我诓骗她有不懂事的小姑娘看上了我了,她都不管不问,打电话对我说只要不把店面烧了爱咋的咋的。老沙建议,把挡住牌匾的槐树枝剪掉,能增加客源。我拒绝了,就算没有槐树挡着,人家照样不知道我这里是干啥的,因为我的医馆名字起得太特殊,叫“独乐馆”,我喜欢这种不明所以的名词,有存在感却显得不重要。
我对老沙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石煜开医馆,有缘者来。
老沙懒得跟我理论,直接回我一句:闪开跑道。
我与我唯一的客人很少交流,她是一个没有气场,比我还缺乏存在感的女孩,直到过了很久,我才从别的学生那里知道她叫周尔雅。
每天,她都会在早晨八点四分准时给我送来早饭,我们隔着小小的问诊窗□□流,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做一件事。周尔雅租下我医馆的座位只是为了看书,她每天都有固定的时间呆在这里。我已经把她的课程表背了下来:星期一全天有课,所以晚上六点到九点会来医馆看书;星期二半天有课,会在医馆坐一下午;星期三星期四的课很分散,她不定期会来这里复习功课,有时候会留到晚上九点;星期五下午三点以后,周尔雅就没课了,她会带着便当来这里,到晚上八点钟离开;周六日是她打工的时间,如果下班早,她可能会在路过医馆的时候看一小会书。
我喜欢这样努力的女孩,她的生活比我充实,看到周尔雅这样拼命,我会想起我高中的时候,虽然那并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但是,我认为情绪能互相感染,周尔雅在这里,会让我觉得时间还在流逝,生活还在继续,我还活着。
周尔雅之前问过我,这里缺不缺人,打扫卫生、站柜台、发传单她什么都能做,不能做的也能学。
我毫不犹豫拒绝了。我想,医馆里已经有了一个闲人,实在养不起第二个闲人。
遇到这么一个努力的女孩子,我也曾本着怜香惜玉的心问过,早餐饼的价格是五元,其实她不用每天都为我花这么多钱,可以花四元、三元买些别的食物。周尔雅说,街角卖饼的少年是她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她从男朋友那拿饼不花钱。
我只能暗自叹气,这吃饼的日子看来要无限延长!
老沙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人,有天周末下午,我们俩坐在医馆的问诊室闲聊,老沙的眼神一个劲儿往外瞟。
老沙问:郭可爱怎么放心把你这么一个精力旺盛的男人放医馆跟美女独处?
我老实回答:开始是不放心,后来郭萌说周尔雅长得没自己好看,又发现这个女孩是个不世出的书呆子,更主要是我们俩的气场相斥,哪怕是炎炎夏日,医馆的气氛都冷的要死。郭萌说,我要是能搞上周尔雅,我就没得治了。
老沙不住点头,表示赞同。
老沙这小子不地道,看似闲谈实则试探我对周尔雅的感情。确定我真的对周尔雅没感觉之后,老沙展开了爱情攻势。什么吃饭、看电影、逛商场、旅行啥的,能用得上的套路都用。老沙情商本来就低,在追女孩的事情上更显得捉襟见肘,如我所料,周尔雅花了老沙不少钱,却还是一副冷漠的样子,甚至后来干脆跟老沙说了实话。她对老沙一点感觉都没有,况且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她就是一个骗钱的坏女孩。
若干天后,老沙拉我去对面的餐馆喝酒,俩大男人喝了没三瓶啤酒。老沙特不要脸的说:我恨啊,为什么我没你有魅力,都这么多年了,老子就没追上过一个女孩。
我说:你喜欢周尔雅哪?
老沙撒酒疯似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活脱脱一个窦娥,理由扯了一堆,也没嚎出个所以然。
我无情撕开了老沙的遮羞布:人要少一点套路,多一点真诚,你丫只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人家小姑娘又不是看不出来,一个大龄男青年冒充什么情种,你就是心疼请客花掉的那点钱,真想买醉就把郭萌叫来,要不自己乖乖去结账。
老沙看唬不住我,立刻压下了我开启第三瓶啤酒的手说:别开了,又不能打包,一瓶好贵的呢。
我笑了:老沙你真是抠逼中的战斗击,可惜周尔雅是无人机,人家都不用侦查,直接就把你逼的机毁人亡。
老沙有气无力:闪开跑道。
NO.3
一年后,医馆慢慢有了人气。几乎每个来拿药的病人都会问我为什么医馆的名字要叫“独乐医馆”。我是这样解释的: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妻妾成群”,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当今法律不允许众乐乐,我只能独乐乐,而且我又没实力搞个海天盛筵,只能搞个独乐医馆。
这话说的很流氓,第一次编出来的时候,连角落里的周尔雅都跟着笑了。我开始还觉得有点不妥,后来发现学生们远比我想的那样开放,于是就在学校里传开了,“医学院的石煜在商品街开了一家独乐医馆,梦想是在大学周边搞个海天盛筵”。流着口水的屌丝和胸大无脑的女学生在一个时期,大批涌入医馆看病,这让我荷包逐渐鼓了起来。也有像《无间道》里的间谍,进馆直接问我时间地点人物和交易方式的,这帮小流氓,都被我一条三寸不烂之舌说得无地自容,拿着我开的药品逃回了学校。
老沙特别鄙视,说我没有医德,不配做个医生,因为我给那些没病的人也开药,即使都是一些补充维生素的保健药品。我不这样认为,只要是把脚踏进医馆的人,统统都有病,无关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这些年我看书很多,发现一个道理,人无完人,只要食五谷杂粮,那人就会生病。
我只是提前预防了患者生病,无可厚非。
有一段时间,老沙喋喋不休,一直骂我是个混蛋。
我第一次低下倔强的头,附和着老沙,承认自己是个混蛋。
我俩那天都疯了,幸好周尔雅走得早。晚上八点过后,我等到九点十三分,老沙拿着两瓶子白酒过来兴师问罪。我有点伤心,老沙则是痛彻心扉,因为他的女神走了。
我的郭萌走了。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波澜。
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时针指在七点。郭萌打电话给我说,她要去美国做交换生,必须在地球的另一端呆一年。
我装成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说:好。
郭萌前半句话还很正常,后半句突然就撕心裂肺的喊了出来:你其实只在乎你自己,石煜这个骗子。
我把那天的情形尽量不加工的附属给老沙,老沙兜头给了我一巴掌,说:我真替郭可爱叫冤,她明明可以找一个像样一点的人,为什么非要找了你这么个不是人的玩意?
我也回手给了老沙一巴掌,说:你是个人为什么不对她主动点。
老沙没想到我会说出这句话,愣了好一会。
我自认为我还好,至少我跟郭萌可以做到和平分手,她没哭,我也不会闹,老沙更不会隔岸观火,当这三年的感情全部喂了狗,也没什么不可以。我没有给郭萌买过贵重的东西,她也没有给我买过,刚刚踏入大学那阵,我们都很慌张,为了不被眼前的花花世界迷惑,我们只是适时找个人做到互相依偎,连取暖都算不上。我相信郭萌也是看中了我这种对任何事情都不温不火的性格,才会选择跟我谈恋爱,抛开物质,精神上也是如此,我们甚至都没有在夜晚煲过电话粥。开始的时候,郭萌还礼貌性的故意对我亲密,后来我们就成了平淡如水的朋友。
你能想象那种不会吵架,不会谈心,只是搭伴过日子的感觉吗?
老沙说:不能,至少你TM还能跟她做朋友,我对她表白的时候直接被拒绝了,从那以后我们都小心翼翼的,上次毕业咱们仨装铁三角,知道我为什么喝多了吗?因为我发现整个大学不仅找不到一个知心朋友,连面上的朋友都没有。
我问:我难道不是?
老沙说:老子一直当你是情敌来着。
我说:现在不是了,咱们要不打个电话骂这臭女人一顿吧,谁让她利用了我又伤害了你。
老沙点点头,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于是我俩在门窗紧闭的医馆里变成了花洒,毫不吝惜自己的口水。
骂了大约半个小时,我看老沙状态好多了,于是告诉老沙,其实我根本没有打给郭萌,因为我没有真心付出过,甚至都没有尝试真心付出,我没有资格责怪郭萌。
老沙如释重负地一笑,掏出我的手机说:我知道,所以我先用你的手机拨通了郭可爱的电话。
我顿时如遭雷亟,急忙打给郭萌解释,手机里一直是忙音。
我想,应该是郭萌把我拉黑了。
我和郭萌就这样奇葩的分手了,没有一点挽留的余地。
NO.4
郭萌刚刚离开我的时候,我有点不适应,像学不会系鞋带的小孩,只能靠穿拖鞋欲盖弥彰,天底下的眼睛都是肉长的,还真有不长眼的女孩走进了我的世界,愿意为我系上鞋带。
她是我的病人。严格来说,她是我的顾客兼粉丝。
我记得她的名字叫李成悦,我总喜欢叫他李成说。因为《击鼓》里是这样写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通“悦”。我是个有点骚情的男人,所以就故意把她的名字记错了。
这个活泼的女孩没有周尔雅那样的安静,整天说说笑笑、疯疯癫癫,她是我能记住的第二个常来医馆却从不买药的人,只问一些星盘、手相、面相之类的玄学。最开始的时候,在感情的空窗期,我真以为靠自己的智商唬住这小妮子了。最后分手的时候,李成悦才告诉我,她其实不信这些,只是喜欢我说谎时矫揉造作又信誓旦旦的样子。
李成悦经常画烟熏妆,穿漏脐吊带衫,脚踩“恨天高”,在这条嘈杂的小街招摇过市。即使是隆冬,天寒地冻,她也要在腰上别一个小短裙,借此表明她跟那些穷学生不一样。
第一次来医馆的时候,她全副武装,戴上了手表、名包,活脱脱像是要参加一场晚宴。在李成悦进门后的四分钟三十五秒内,所有的女学生都默默从门口退下了,她像一个女王一样直接坐到了问诊室的前排,等待着我表达不满。我当时心里想的是终于可以捞一笔了,所以根本不理会她赶走了多少穷人。
环视一圈后,李成悦盯上了角落里的周尔雅。周尔雅是唯一不怕李成悦气势的人,也可能是周尔雅真的不懂什么是淫威难拒。于是,李成悦开始刁难周尔雅,指桑骂槐了几句,发现周尔雅不为所动,索性直接把她的书打落到了地上。
为了防止这个病人影响我忠诚的顾客,不得已我走出了问诊室,亲自在李成悦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成悦乖乖坐回去之前,我确定她看到了我手腕上的江诗丹顿。
之后是很长一段毫无意义的谈话。
对于李成悦的无理取闹,我没有揭穿,安安静静为她解答了所有问题,并安抚好了周尔雅。
二十六分钟后,问诊结束,我要价六千。
她故作惊讶,问我能不能肉偿。
我说:我怕脏。
她也不生气,只是放生大笑,诚恳地说:那我做你的女朋友吧,请别把我跟街上那些廉价的“两脚羊”混为一谈,我只出卖爱情。
我也很诚实地说:当我知道白天和阴天看不到漫天星斗时,我就不相信爱情了。
事与愿违,我们还真将就做了半年的恋人。
这让老沙开始变得仇富。老沙说,富二代什么的最可恨了,该拉出去统统枪毙。尤其是老沙亲眼看到李成悦小姐火辣的身材时,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兽血从脸沸腾到耳朵根。
李成悦喜欢故意做出一副扭捏的样子,引周围人包括她自己反感。比如,在需要安静的场合大声喧哗,在羞涩的人面前故意做风骚的动作,所有人都靠右走路时,她偏要靠左。她有一句经典名言:正常人眼里看不惯的东西太多,没资格改变别人的人才改变自己。
为了不让此次恋情变的跟无疾而终的初恋一样,我问她喜欢我哪一点,她诚实地说喜欢我银行卡里的钱。末了又责怪我从不给她买奢侈品。
我到底是有原则的人,到分手都没有送她名表和包包,我们将就了半年,她没毕业就托家里的关系,离开了这个城市。
李成悦离开时跟我说,她不想主动提出分手,因为她不想做好女孩,她喜欢背负伤痛前行。
我说:伤痛多了自然就容易忘,我偏偏不说讨厌你,反而我要说我爱你,我愿意一直等你。
在机场大厅,李成悦笑的一如既往地坦荡,她说:石煜你真是个混蛋,你会泡妞,也会经营爱情,就是不会主动露出缺点,其实咱俩门当户对,我也挺喜欢你的,可惜命运很诡异,咱俩也算无疾而终。
我说:你这个败家娘们,迟早要被人赶回中国,等没人要你的时候,我愿意为你敞开医馆的侧门。
李成悦很轻蔑:我死也不给你这种没出息的男人当小三!
我耸耸肩,没有接话。
李成悦比我想的要聪明,这让我有点无所适从。她并不介意,就这样蹦蹦跳跳穿过了安检门,走上机场大厅的二楼。我听见广播里喊出李成悦的名字,但是我猜她一定不换不忙地走上了飞机,因为她就是喜欢做别人眼里的沙子,在一定程度上挑战着整个世界。
她离开时从容优雅,算是没有在这座城市留下遗憾。
NO.5
上一次陪老沙小酌时,老沙提醒我,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我掐指一算,才发现李成悦离开我已经一年有余,我和她之间断了联系。最近,我妈也开始打电话催促我抓紧把老婆找到,对付亲爹亲娘,我总有使不完的计策蒙混过关。可面对老沙真诚的提醒,我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我说:这一代的大学生都长歪裂了,没看上眼的女孩。
一杯浊酒下肚,没等我开口反问,这老狐狸马上转移话题。
我心里明白,老沙一直喜欢着郭萌,从看到郭萌第一眼的时候就被勾走了魂。上大学那会儿,碍于我这个挡箭牌,老沙没地方下手,现在,郭萌升级变成了凤凰,老沙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
我们俩谁都不说,可是我们俩都知道,郭萌已经从美国回来了,只是怕尴尬我们之间互相没有联系。另外,老沙心高气傲,这样的人最不该喜欢另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因为老沙的顽强是逼出来的,而郭萌是一个真的不被眼前利益左右的狠心的女人。
老沙的家庭条件不许老沙飞出国,郭萌又不可能圈养在国内。郭萌是老沙心上的痂,不掀的时候特别别扭,狠心剔除又疼得要命,两人之间少了我这么一个镇痛剂,老沙磨到现在也挺不容易。
我说,我给你介绍个好的,忘记那个她。
老沙说,闪开跑道。
我说,郭萌其实很贱…
老沙干脆爆粗口,滚。
他俩的事我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反正我跟郭萌是绝对不适合在一起,我是胸无大志的败家子,她是志向高远的凤凰女,也别说谁拖谁的后腿,我们是活在一个世界里的两种动物,硬要关在一个笼子里也不会产生后代。
我其实心里是比较喜欢李成悦的,虽然她尖酸刻薄,还喜欢哗众取宠。
我喜欢她的洒脱真实,打别人耳光的时候不留余力,我认为那也是一种真诚,这种真诚让我有安全感,她敢把自己的所有缺点都摆在明面上,这样别人就再也找不到她的其他缺点。
记得有一天凌晨四点钟,她打电话要我陪她去郊区蹦极。我拗不过,早早做了两个多小时的车,还从山脚到半山腰陪她走了很久很久,当绳索绑到腰上后,她却突然不想跳了。即使我答应抱着她,陪她一起跳下,李成悦仍然拒绝。最后,只有我一个人从高空跳下,冷风拍打在脸上,我怕的要死,差一点就小便失禁了,李成悦却一直在旁边鼓掌,不像是鼓励,倒像是揶揄。
还有一次我们去商场逛街,迎面走来一位穿着朴素的孕妇,行为迟缓,面容安详。李成悦莫名其妙的问我这位孕妇像什么,不等我回答,李成悦大声说:我看到了一坨行走中的消费机器。然后她指着所有人,骂他们是行尸走肉,我羞愤难当,想尽快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李成悦死死地拉着我的胳膊,非要我体会一下被口水淹没的感觉。还好工作人员来得及时,要不我一定会窒息而死。
这位奇女子也会偶尔伤感,她喜欢站在我家的阳台上吸烟,毫不在意对面楼里猥琐男的高倍望远镜和自己走光的裙底。她自恋地说,天生丽质就是要别人看的,遮遮掩掩活着累。
李成悦不经常吸烟,每次吸烟也只是用嘴把烟吸进口腔,然后慢慢吐出用再用鼻子吸进肺里,她说这样不如容易上瘾,也容易保持清醒。
我骂她故作玄虚。
她骂我道貌岸然。
我们就这样相爱相杀,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日子。李成悦还拿星座学解释说,她是白羊,我是天蝎,只要遇上了就干柴烈火,这是我们的本能。
狮子座的老沙跟李成悦完全相反,老沙不仅仅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身上更有一种英雄迟暮的味道。
老沙的单位倒闭时,他还在硬撑,我劝老沙搬过来跟我一起住,老沙一口回绝了。他就是这样的人,要脸要自尊,不是说不相信朋友,而是必须给人留下百折不挠的印象,老沙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没资格过多干涉。
失业之后的半年,老沙前前后后换了很多工作。先后在社区做过医生助理,在药房站过柜台,自己尝试开过门诊,也在网上做过医疗咨询,这些工作都是老沙自己找的,虽然挣钱不多,至少还能混出个人模样。老沙也尝试过往大医院投递简历,可是这些大医院的岗位本来就人挤人,老沙一没关系二不送礼,要求的福利保障还不少,所以,医院全部拒绝接纳老沙。
老沙说,此行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于是他开始干一些也所学专业无关的工作,跑保险、卖烤串、甚至和学生们一起发传单,我知道老沙缺钱,又找不到借口接济他,就这样看着他耗光了自尊,一点点对这座城市失去好感。
终于,在那一年的6月21日,老沙跟我说,他要回家结婚了,以后就不回来了。
我特别清楚的记得那个日子,农历五月十七,夏至,天气才刚刚回暖,万物才刚刚睡醒,不是说夏天是个波澜壮阔的季节吗?老沙居然没抗住现实社会的碾压,选择了逃避。老沙说不回来的时候没加可能,那就是绝对不会再回来了,这个挨千刀的骗子,到离开的时候还习惯编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结婚什么娃娃亲什么父母之命不可违,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老沙也真自私,到走还维护着他可怜的自尊。
我没拆穿老沙的谎言,也没责怪,更没虚假的附和。
那天下午两点钟,我在医馆外面挂出了歇业的牌子,老沙这个怂货从隔壁买了一瓶雪碧两瓶露露放到我面前,说凑合凑合喝点得了,别整那些没用的。
周尔雅识趣的离开了医馆,于是我和老沙得以痛痛快快喝一场。
老沙说,他其实没什么大理想,他就想活得比别人强,不过人与人之间的等级这么森严,他发现这个理想不得了啊,哪怕他奋斗一辈子、十辈子也不见得做的了人上人,但是老沙是他们家的骄傲,他弟弟初中没上完就工作了,他哥哥从小就放羊,什么九年义务教育,他们那边的人从来没听过这个。
老沙说,人活着就要走上坡路,他大一入学时候穿的破布鞋现在都留着呢,他觉得破布鞋是对自己未来人生的激励,别看如今脚上踩着李宁耐克,他真心觉得母亲缝的千层底舒服,可是这城市的油柏路真TM硬啊,布鞋穿不过一个月就磨坏了。
老沙说,人都有错觉,灌多了心灵鸡汤就好像有出路似得,人努不努力跟回报不成正比。
老沙说,石煜你就是个臭傻X,生活环境没让你身体里产生理想,也不会摔跟头,不会疼,招人羡慕。
听老沙说了很多,原本我准备好的问题一个都没问出口,我真舍不得老沙,挽留老沙是打他的脸,不留是把老沙推下深渊,我不知该怎么做,只好一个劲的喝饮料。后来,老沙越讲越悲壮,干脆唱起了京剧《袁崇焕》。
一生事业总成空,
半世功名在梦中。
死后不愁无勇将,
忠魂依旧守辽东。
喝到两个人都没力气扯淡,我实在忍不住,转过头去不再看老沙。老沙问我他唱的怎么样,我说:你真JB抠,买的雪碧都过期了,劲儿还大。
NO.6
郭萌走了,果然选择了去美国发展;老沙也走了,回到了他熟悉的乡下。这个城市还在一丝不苟地运转,有时候,脑袋里积攒了很多需要倾诉的话,却发现身边没有一个值得倾诉的人。我很寂寞,就好像回到了一个人生活的高中时代,可惜物是人非,我忘记了该怎样排遣寂寞。
医馆日渐萧条,我无心经营,任凭它自由衰败。只有周尔雅依然坚持着约定,每天早晨给我带饼,晚上会看书到九点。
没人的时候,医馆里安安静静的,我报了一个成人英语速成班,强迫自己忙起来,即使两个人都有事情做,医馆的气氛依然很尴尬。
有一天,我打电话给母亲,请教她我这是怎么了,母亲也真是敷衍,只是说我神经衰弱,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跟我没见过几次面的父亲倒是很有经验,推荐我去旅行,随便哪里,一个人尽量走远一点,累了就找个旅店睡觉,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然后再轻装回家。
于是,我把医馆的钥匙留给了周尔雅,告诉她我要出一次远门。
周尔雅有些诧异,可能她没想到我会离开的如此突然,只是问了我想去哪。
“不知道”三个字将脱口而出,转念想起老沙曾心血来潮说他想去喀纳斯湖看水怪,我张口便说:新疆阿勒泰。
周尔雅问:你要去多久?
我说:最短半个月。
周尔雅说了句保持联系,然后又坐回位子上看书去了。
下午的阳光很柔和,像是兑了茶水一样温软明亮,光线从槐树叶子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医馆里缓缓流淌,时间也逐渐缓和。我站在医馆门前背靠墙壁发呆,眼角睥睨到周尔雅的新书《梦里尘埃》,看名字像是一本言情小说,她居然最近不再关注那些繁缛的复习资料。真是恰好处在爱情肆意滋长的年纪,免不了做一些天真烂漫的梦,年轻人呐,眼睛总是不自觉朝向有爱情的地方。
我突然觉得周尔雅的冷漠不是清高,她对外界表现出的沉默其实是另一种热爱。我喜欢有主见的孩子,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不过分追求,也不傻傻盲从,在适当的年纪做适当的事情。
所有的问题都恰到好处,所有的答案都不言而喻。
生活只是接壤,人生才互相影响。
行程很顺利,我只带了一些必需品。先搭乘飞机直飞乌鲁木齐,再从乌鲁木齐长途汽车站搭乘开往布尔津县的汽车。
布尔津县隶属阿勒泰地区,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北部,阿尔泰山脉西南麓,其北部和东北部与哈萨克斯坦、俄罗斯、蒙古国接壤,布尔津是蒙古语,当地哈萨克语称此地为“奎干”,意为河流交汇的地方,因为布尔津河在这里汇入额尔齐斯河。布尔津号称童话小城,在这里会有一种与世无争的感觉。
我选择了一家中等旅馆下榻,每天无所事事,吃饱饭就在布尔津县的马路上来回溜达,这个地方并不大,却给人一种难得悠闲之感,那些俄罗斯风情的建筑都刷着红色的房顶,天蓝的像是被水洗过几遍,无论来回走多少趟都不觉得厌倦。
我是来看喀纳斯湖的,不知不觉已经在县城浪费了一周。夏天是这里的旅游旺季,我隔壁住着一对年轻情侣,他们从上海专门跑来新疆看喀纳斯湖。我只是为散心,但父亲一直强调不去喀纳斯不算到过布尔津,所以我决定还是要包个车去贾登峪一趟。
去喀纳斯的前一晚,周尔雅通过网络跟我聊天,她说她也想来看水怪,不过没机会了,要我一定拍几张照片传给她。
周尔雅告诉我,她三年的大学生涯终于走到了尽头,将离别,好多话说不出口,只好发了一封电子邮件。
她特意嘱咐我不能提前看,要回到医馆后才能看,否则我会后悔。
小妮子不知道好奇心害死猫吗?况且我石煜根本也不是一个习惯遵守规则的人。
亲爱的石老板:
你好。
我已经毕业,择日将离开这座城市。感谢你这三年来收留我看书,石老板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老板,你懂那么多的知识,尤其是对星座颇有研究,那你知不知道我也是天蝎座?三年前,从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为了能接近你,我伪装成一个爱安静、爱读书的淑女走进了你的医馆,那时候,你有一个很可爱的女朋友。
人生怎能轻言放弃?我想我可以等,等你们分手,这样我就能顺理成章的“上位”了。没成想,你竟然会被半路杀出的李成悦带跑!我想告诉你,她在我们学校的口碑不好,可是,我又怕你因此说我心胸狭隘。
石老板,你人真心好,好得都不像一个天蝎座。医馆客流量增加时,我以为你记不住药品的价目,还专门记下了每件药品的价格,打算找个机会交给你。后来我才发现你是故意乱开价,对穷人少要一点,对富人多收一点。我真佩服你的眼力,通过观察和交谈就知道对方的身价,难道你们医学院也教授心理学吗?
你的那个叫“老沙”的朋友老说你没出息,你可别真信了,不是每个富二代都败家。这句话好像也不该这么说,无所谓了,反正我一直都崇拜你就对了。
我撒谎说我男朋友在卖饼摊打工,其实早就被你发现了吧,我是自愿掏腰包给你带早饭的。你别有心理压力,我跟街口的大姐商量过了,预定一年的手抓饼每个可以优惠一元。这倒不是重点,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三年来,手抓饼从不换花样,你居然没一句怨言,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送我的止痛药,我居然一直没舍得吃。我想,即使身体再痛也不及我对你的爱,我天真的认为,生理上的痛苦是周期性的,爱情却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两年前,你跟你女朋友分手,我觉得你应该有一个缓冲期,结果你被李成悦勾搭走了。我知道李成悦很优秀,但是你一定不是真的喜欢她,她那么做作,配不上你。
一年前,你父母回来审查你的生活,你在医馆信誓旦旦的对他们说你没有女朋友,害得我高兴了好一阵,我以为李成悦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等烟花消散了,夜晚重归寂静,你就能低下头来好好对待爱情,发现还有我存在。
还记得我曾经把一个男孩带进医馆,冒充男朋友吗?我从你的脸上看不到波澜,但是你心里一定在笑话我是个傻瓜吧,不知道怎么表达爱慕,只当试探或者伤害就能让彼此敞开胸怀。是我把爱情想得简单了,结果上天惩罚我,让我单纯的暗恋着,演一幕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独角戏。
我恨你,为什么你知道我骗你之后不直接拆穿?
为什么你可以喜欢那么风尘的女人却不知道低头看看我?
为什么你要对父母说你没有女朋友,害得我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你是懦夫,我也是。不管什么原因,既然选择了在滚滚洪流中沉默,也不要在烂漫星空下故作忠贞了吧。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拉着你的手说我喜欢你,你会不会像小说里温暖的邻家哥哥一样,摸摸我的头,委婉拒绝,任凭我的泪水灌满你的整个夏天。
这些话,不讲也罢。
我要走了,陪我刚刚找到的男友去南方的城市。虽然,他没你那么有魅力,我自认为眼光不错,毕竟他是我的初恋,老实靠谱,可以奔着结婚一路交往下去。不仅是我,你看,老沙都放下了对郭萌的爱,你还有什么想不开?既便过客再多,人也不能放弃对爱情的向往。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谢谢你让我安安静静喜欢了三年。
对了,医馆的钥匙在面馆老板手里,我让他代我教给你时,老板还夸了你好几句,老板说石煜那小伙子年轻有为啊,小小年纪就能独立经营医馆。我没告诉他你是富二代,就算说了我猜他也不信,你整天胡子拉碴的,像个逆来顺受的小职员。旅行结束后好好整理下心情,换个状态重新出发吧,我知道你行。
再也不见,我的初恋。
此致
敬礼
周尔雅
2016年6月30日
手机屏发出的冷光让我的脸愈加苍白。
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就好像灵魂被掏空了一样,苍天有眼,我终于成了一无所有的人。夜很寂静,我只能小声抽泣,在离城市很远很远的边疆,哭的跟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