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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有千千心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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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了田家,仍然走了许久,忽然到达某个节点,停了下来。
两个家丁走到马车前,掀开帘子,上来将将丁耘推下马车。
丁耘下了马车,抬眼望去,只见一座两层高的小楼。小楼头上挂着一张匾额,斋心阁,其余地方并无什么不凡地装饰。家丁将丁耘推入了小楼中,便不着一词转身离开了。
斋心阁与素常的屋子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装饰寒苦了一些,也有睡的chuang榻。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猫儿跃下她的腿,四处查看,不过片刻回来了。
猫儿并未回到她的腿上,而是卧在了不远处的长榻上的枕子上,放下了高高竖起的尾巴,抬起脚来蹭脸,打了个瞌睡,露出两根细长的尖牙,脸被挤得又圆又短。
猫儿最是灵敏,它能这样松快,想来是屋子里没什么危险。
“你倒是轻松惬意。”丁耘笑眼望着它,过去将它抱在怀中。
猫儿一觑见她的指尖,便伸着小舌头往上tian。
丁耘揉了揉它的脑袋,轻轻叩了一下,猫儿挣扎着要逃跑,被她紧紧揉在怀里。
“还没给你起名字呢,你这样贪吃,不如就叫你吃货好了。”丁耘说着。
猫儿低低应了一声,讨好地蹭蹭丁耘。
丁耘拿出碎镜割了一滴血给吃货,摸了摸吃货的脸颊,吃货吃了东西满足的眯上眼,卧在丁耘腿上睡着了。
“待会要走了最好给我好好出力。”丁耘轻笑了一声,放松下了身子,一股难熬之感在心头滋生。
说实话,她最讨厌这样的寂寞。
她望向斋心阁的窗。那上头的窗纸被日光照耀得苍白,刺人眼目。她压下呼吸,心中更坚定了逃离的决心。
是夜,月下中天。
斋心阁外头本来守着两个家丁,此时已将近黎明,那两位家丁打了几个瞌睡后,便实在熬不住了离开了。丁耘运起灵气将轮椅驶到窗边,见窗外没有人影晃荡。
她大起胆子,伸出手去拉边上的门。
门被向外锁住了,丁耘用扇骨猛地一砍,看似朴实的木门并未受到丝毫损伤,反而溢起微弱的梵文金光。
怪道田鸢鸢要将她关进这里。
此次丁耘不再试探,而是用了全力将扇骨掷到门上。金光罩越来越盛,散出一股强压,扫过丁耘,将丁耘弹了出去。
丁耘连着轮椅滚在地上,脊背被震得发麻,一时动弹不得。她暗啐了一口,正要挣扎起身。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嚣的人声。
数十人明火执仗站在门外,融成了一个庞大的阴影。这阴影中,人群的最前头突兀地站着一个纤细袅娜的身影。
“你们在这等着,我进去看看。”田鸢鸢吩咐下,打开了门走进了屋子。她身披月光,一身清冷,望着丁耘叹了一口气:“我并无意伤害你,只是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也不成?”
丁耘喘息着,嘴中喷出一股寒气:“我这一辈子,不知道被多少人胁迫着,但遇上事,总不会就此认命,也活到现在了。我不能不明不白地做一些会送命的事情。”
“你我萍水相逢,我也不知你的过往,”田鸢鸢顿了顿,像是思量片刻,转身关上了门,“但我可以起誓,做这事你绝不会有受到任何伤害。”她的眸光寂然地倒映着丁耘的脸庞和周遭的事物,话音并没有任何波动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例如岁荣岁枯。
田鸢鸢不笑的时候,那股寒气倒真让人信赖。
而且雁三两曾同丁耘说过,若一个人说谎,可能不自觉地瞪着你,也可能避开你的眼神,但绝不会透露出跟平常一样的神情。
雁三两还说过,丁耘你就从未相信过任何一个人。
“是吗?”丁耘支撑起身子,望着田鸢鸢清冷的面容,有一种直觉,田鸢鸢是像雁三两一样守信的人,但她仍旧要问清楚“这事是什么事?”
田鸢鸢说不出话。
丁耘索性退了一步,说到:“不若我们约定,你每日来我这里下一盘棋,若我连赢你五盘,你便将你的计划告诉我。”
丁耘心中有这样的小算盘,纵使田鸢鸢不告诉丁耘,田鸢鸢每日来此,丁耘能掌握的蛛丝马迹,也比见不到田鸢鸢得要多。而且,这样一来,丁耘也不用每日面对那噬人的寂寞。
这样的退步让田鸢舒服了许多,点了点头,上前拉起丁耘,两人目光相接,丁耘勾了勾唇角。
田鸢鸢敛下目光,道了一声:“好好休息。”说罢,她便转身合上门。
丁耘叹了一声,准备跟猫儿一同耗过这个夜晚,摸了摸自己膝上,顿时捞了个空。
“喵——”一道讨好地叫声响起。
丁耘循声望去,只见吃货蹲在不远处的chuang榻上,悠悠地抹了一把脸。这家伙在人来的时候,就独自逃逸了。
“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家伙!”丁耘上前去追打,吃货连忙扑到丁耘怀中,来回打滚。丁耘下不去手,只好放过了她
五日后。
小秘境旁的集市中流传着一个消息,黎宿并非是那神秘的筑基期修士杀的,而是他自己的妹妹为了逃脱野人的魔爪,出卖了哥哥,黎宿才身首分离的。
这个消息从集市中扩散开来,犹如怪物细密的触角,舒张伸长到焰火城的每一个角落。
黎家,瑶光院。
消息也经由丫鬟口传到黎瑶光耳边。
“无稽之谈,定然是田鸢鸢那个贱/人放出的消息,想陷我于不义。”黎瑶光攥着拳头抵着桌案,她本正在写给黎宿的安息符,此时丢开了笔,墨水溅满了洒金笺,一张完好的符纸全毁了。
黎碧翠端来一盏清心茶给她,帮她把那张安息符揭开,换上了新的一张洒金笺,柔声劝道:“小姐你何苦与她置气,老爷便是听到这样的谣言,也不会信的。”
黎瑶光冷笑一声:“在他眼里我和东院的那破落户没有不同,若真怀疑了,无哥哥护着,他要除去我,也没有什么心软的道理。”她乜了黎碧翠一眼,“你不是说田鸢鸢也被野人抓起来了吗?怎么她现在又回来了?”
黎瑶光一早听黎碧翠说过,田鸢鸢被一个野人套在麻袋里抓走了。她不愿有神将过去找到田鸢鸢,便将黎宿的死栽赃给之前恶斗过的那个筑基修士。
谁知田鸢鸢竟回来了,白费了她一番苦心,也白费了她放过真正杀死哥哥的凶手。
“听说是那个坐轮椅的姑娘救的。”碧翠随口说到。
“那女人才炼气四层,能顶什么用。定是那个筑基修士做的。”黎瑶光眼中迸发出浓烈嫉妒,“定然是瞧着田鸢鸢那张佯装清冷的狐媚脸。你现在知道那筑基修士在哪里吗?”
黎碧翠摇了摇头。
黎瑶光站起身来走出桌案,来回踱步,忽然她顿住了行动,勾起唇角,朝黎碧翠吩咐道:“那姑娘呢?”
黎碧翠抿了抿唇,不敢轻易说出,但还是说了:“我远房堂姐被卖去田府,昨日我在街头碰见了,听她说,田府里来了一位贵客,坐着轮椅。”
“是吗?”黎瑶光微微转动某瓯子,坐回了桌子边上写字,“你去打听清楚了再回来。”
黎碧翠望了黎瑶光一眼,敛着目光退了下去,同服侍她的丫头打了招呼注意黎瑶光的动静,独身跑去了府里水榭边上,径直走入水榭中,将水榭东边第二扇窗子合上。
不一会,黎家嫡女黎天璇的婢女司棋来了。
“你倒好现在来寻我,大小姐现今被老爷抓着问修炼上的事院里谁都脱不开身,我借口衣服破了才出来的。”说着司棋将身上的破洞给碧翠看。
碧翠一听,想到老爷许久没有到院里探望二小姐了,心中对二小姐和大小姐早已有了高下之分,掩嘴笑道媚声媚气地讨好道:“那边可说要找那姑娘了,你们看着办了。大小姐若记得我此时的好,事成之后,赏我分毫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好姐姐,哪里会忘了你。”司棋勾了勾唇角,略微笑了笑,“你好好盯着二小姐,届时必有重赏。”
“我做事你只管放心。”碧翠掩起唇瓣,笑得看不见眼睛。
“我自然放心,我现在就去将此事禀给大小姐,”司棋说着,抖抖裙摆转身向门外走去。碧翠挽留不得,又自顾自做起美梦,转身出府找了个茶楼坐下杀时间。
司棋径直回到院落里。
院落一片寂静,丫鬟们各自做各自的事务,手上一刻不敢停下,全都像是锯了嘴的葫芦,只相互交换了一个视线。与她交好的司书朝里头大小姐的书房努努嘴:“老爷方走,大小姐可好一顿发作。”
司棋顿时息了心中因想讨好的浮躁气,整顿了脸上的神情,将身上不端庄的地方一一捋齐,走到书房侧边,扣了扣门。
“小姐,我回来了。”司棋躬身说到。
“进来吧,”一道柔和的女声传出房门。
司棋进了屋里,轻手轻脚地合上门,转身敛着眉眼走到了书案边。
书案前坐着一个眉眼秀丽的少女。那少女长相算不上柔和,颧骨略高,一双凤眼本该气势凌人,但却因她面上的妆容,变得柔和端庄。
这样一副面容粗看没什么问题,细看却让人陡然生出说不出的怪异。
“那头怎么说?”黎瑶光问到。
“说是想找那个救田小姐出来的那个姑娘。”司棋说到。
“嗯,这恰好。她倒自己上钩了。这回我瞧着没有黎宿,她还怎么逃。”黎天璇呷着眸光,嗫着唇齿说到,“我瞧那妾生女仍是个极大的威胁。老爷方才说了,我再冲击筑基期不成,便不再顾及我,要转去培养黎瑶光。可他何尝顾及过我,修炼一事,向来我自己支撑着。只是若没他的首肯,我们没强力的母家,若要控制焰火城,必定受到仙都的阻挠。而黎瑶光——”
城主的任命向来是上任城主和仙都一同同意才行,而且仙都的意志凌驾于城主的意志之上。
黎瑶光的母亲是仙都大世家出身,不过是死得早,但黎宿在这一点上还有些脑子,每年年节礼物都会送一份最好地给母家。
那边也看中拥有一个小秘境焰火城,自然恭敬有加。
黎天璇的母亲只是小秘境中一个土著酋长,现今土著也大半迁出,没有一丝踪迹。她毫无支持,势必要被黎瑶光这个庶女压制下去。
“此番若是成功了,二小姐便再也阻挡不了您了。”司棋宽慰道。
黎天璇听到这话,勾了勾唇角,:“但愿如此。”她瞥了司棋一眼,说到:“现下说完了,你便出去吧。”
“是。”司棋不敢造次,低低应了一声,便敛着眉眼出去了。
见司棋关上了门,黎天璇勾圆了笑意,挽着袖子去拉书案左边的的抽屉。她从抽屉中拿出了一只如意玉佩。
那玉佩做工精致,通体是晶莹的碧绿,玉佩的侧边用蝇头小字刻着一个田字。黎天璇摩挲着那田字,向玉佩中输入灵气。
几日前,她出门去购置灵药,正好路过田家的门面,被田家拦了下来。田鸢鸢用极大的诱惑让她与田家结盟。
玉佩里传来了田鸢鸢的声响。
“黎小姐来找我,是事情有进展了?”田鸢鸢的嗓音清脆明快,充溢着笑意,仿佛寻常朋友打了个招呼一般。
这让黎天璇摸不准她心里头在想什么。
毕竟等消息的是田鸢鸢,黎天璇自己若是等这样重要的一个消息,心中难安,绝不会有这样的嗓音。
“田鸢鸢你猜得没错,她已经决定去找那姑娘了。不过之后的事情便与我没关系了,你要记住你说的,无论失败还是成功,都不会牵扯到我。否则——纵使你死了,田家也还在焰火城。我若得势。”黎天璇疏离而傲慢地说,本性冲破妆容的束缚,让她彻底剥开了伪装,俨然一个狡诈的野心家。
“我们不过是合作,我若死了再拉一个你下来,有什么用。我若死了,要拉也是拉她黎瑶光垫背。”田鸢鸢的嗓音陡然低沉。
黎天璇为不可闻地嗤笑一声:“那便好,祝你一切顺利。”
“也祝你得偿所愿。”田鸢鸢的嗓音又变得轻快起来。
两人说完,黎天璇断开了对灵气的输送,将玉佩小心收回柜子中,继续捡起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疾飞的大字——天下。
这厢,田鸢鸢望着没了声息的玉佩,沉默了许久,将玉佩丢在一边,将腿盘上长榻,望向棋桌对面的丁耘。
丁耘瞥了她一眼,把玩着手中的棋子,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只见那一子与其他五枚黑子连成一线。丁耘一枚枚收起那黑子,说到:“我又赢了。”
“是啊,你又赢了。”田鸢鸢无奈地承认,“这本就是你老家的玩法,你比我更熟悉这东西,我赢不了也是情理之中。”
“在我老家这是小孩子的玩法。你自己心不在焉,不过是拖延时间,让我安静的陪你等消息”丁耘将棋子次第丢入棋匣子里,“现在我赢你五次了。你总可以将你的计划告诉我了。”
“丁姑娘这样要求了,我没有不从的道理。”田鸢鸢说话干脆利落,“我想要你用你这只猫塑造一个幻境,让黎瑶光在黎宿丧礼那日承认自己杀了黎宿。”
丁耘蹙起眉头,不能想象这天马行空的主意是田鸢鸢说出来的:“你知道幻境只是幻境,吃货只能映射她心中的渴求,但不可能扰乱她的神智,让她说出完全没有做过的东西。”丁耘说到,抚了抚怀中的猫儿。
猫儿从她膝头探出眼睛,只见田鸢鸢的眼睛也对向猫儿,猫儿喵了一声,避开田鸢鸢已有些疯狂的目光,跳下了丁耘膝头,藏进了丁耘的衣摆下。
“是,我知道,我田家曾一窥过上古修士的秘境,收藏着一件宝器,那宝器能够扰乱人的心智。”田鸢鸢保证到,站起身子,两手撑在桌面上,探到丁耘的眼前去,“我有十成把握,而且无论成不成,我田家都会放你走,你只需要现在配合我,就能找到你的朋友,然后获得两枚灵晶。”
丁耘望着田鸢鸢信誓旦旦的模样,心中有一道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对她说不要这样做,但是两枚灵晶的诱惑实在太大,她完全可以买一座山,搭建一个阵法,自给自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甚至还能有余力捎上雁三两也同享自由。
她点了点头,问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黎瑶光为了讨好黎宿,将我情同姐妹的丫鬟给杀了;还抢了我的未婚夫。甚至我被那魔修捉住了,她的丫鬟分明看见了,也不愿意向边上呼救,我险些濒临死地。枉我之前将她当做好朋友”田鸢鸢攥紧拳头,“我为什么不能让她毁去她现在最重要的东西。”
田鸢鸢和黎瑶光同为世家贵女,两人年纪相当,加之田鸢鸢不喜黎天璇的装腔作势,也没有多少嫡庶之见,就与黎瑶光玩在一块儿。那一年前黎天璇定下清远城城主后,黎瑶光便开始紧张起来了,开始物色各地的年轻公子,还时不时想拉拢她跟黎宿在一块。
她只觉得黎宿蠢,自然不高兴黎瑶光这样做,便只邀请黎瑶光过来,再不去黎瑶光府上。
之后——黎瑶光偶然见到与她定亲的孙公子,两人一来二去,姓孙的竟更喜欢黎瑶光,与她退了亲。
丁耘听了田鸢鸢的话,心中暗道:原来如此,可这样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万一黎城主发现真相,发怒起来,田鸢鸢所要承受的后果也多得多。
“那你便做吧,我拿钱行事。”丁耘说到,“也管不着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