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张珂嗣蔚

1、结婚前奏（1）

　　很多年之后，我要结婚了。
　　在我结婚的前一天晚上，我和几个好姐们聚在一起，在一家大排档喝酒。
　　苒苒上来就要了两箱啤酒，整得我们剩下三个人目瞪口呆。她理直气壮地先干了一瓶酒然后只听“哐当”一声，那啤酒瓶被砸到地上成了了个稀巴烂。然后她从箱子里取酒，一人一瓶放在我们面前道，喝！今天不喝个烂醉如泥不许回家！
　　敏子叫了一声“靠”，她也干了一瓶酒然后大声道，我们都醉了，妈的，还怎么回家！说罢，她举起酒瓶子也砸在地上。
　　冬离也受了影响，她猛地干了一瓶酒，我迅速出手抓住她扬起的手臂望着大家道，别砸了，再砸下去别人会以为我们要干架，到时候把城管叫来就没法喝酒了，再说，我只是结个婚而已，又不是壮士出征，至于这样悲壮吗？
　　她们三个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
　　苒苒道，如虎，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倒了一杯酒，将它一口气吞进肚子中，笑道，我明天就要结婚了，你今晚问我想没想好，怎么，没想好这婚就不结了？
　　冬离道，其实，如虎，我也有些担心你，你这结婚消息来得也太仓促了，我们一直以为你是无婚主义者！
　　敏子跟着附和道，对啊，如虎，结婚可是大事啊……你的老公……啊不，是未婚夫……你真的爱他吗？
　　妈的！我骂了句，被她们这么一逼问，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们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在她们看来，女人结婚无非三种理由，一是为情，二是为钱，三是为生活。而我肯定不是为了情，这样的女人在结婚之前，当别人问起她老公，她一定会侃侃而谈他的好，显然，我没有，我甚至不想在别人面前谈论他。为了钱？那更不是了，我是一家私人企业的白领，月薪过万，在这个城市，能够保证自己衣食无忧地活着，怎么会在金钱上依赖一个男人呢？为了生活？难道我感到寂寞，感到空虚了吗？难道我晚上已经一个人难以入眠必须要一个男人亲吻我，抚摸我吗？显然，这根本不是我。我宁可在冰冷的窗前坐一个晚上也不愿意接受一个男人身体的炙烤。
　　可是，我终究还是决定要结婚了。为什么呢？我有着不想说的理由，这是一个秘密，牵扯到太多的回忆。回忆被埋在一块龟裂的土地下面，我不想去撬动它，因为我知道它很脆弱，一旦被触碰，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我沉默了，不说话，就是喝酒。她们三个也没说话，默默地跟着我的节奏喝酒。不到半小时，一箱酒就被喝完了。我们三个都不甚酒力，醉醺醺地倒在桌子上望着彼此，忍不住哈哈大笑。因为我们一个个的脸，比那猴子屁股还要红！再加上我们几个都化了妆，整个脸看起来就像京剧演员！
　　空气中除了酒的气味，饭菜的气味，还有淡淡的香樟树的气味。我的脑子中闪出很多断断续续的画面，像是海潮，一阵阵地涌来。我的心突然很难受。
　　为什么？一个马上要结婚的人，她感觉到的这个世界，不是布满了红色，欢天喜地的？为什么她会感到恐慌，感到悲伤？
　　喂，我轻声说，还醒着吗？
　　嗯。说好喝完两箱再死的，谁都不能先死……
　　相信爱情么？
　　有什么不能信的？
　　相信王子和灰姑娘的爱情么？
　　妈的，那都是骗人的。
　　你不会信了吧？这就是你结婚的理由？
　　我没信。所以我和他要结婚了。
　　什么鬼逻辑。
　　以后说给你们听。
　　什么时候？
　　这个故事很长，我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说得完。
　　那你直接写一本书好了，写完记得第一时间拿给我们看。
　　好吧。
　　我想，我若是把当年的所有回忆都挖出来，那我整整保存了十年的那块土地还剩下些什么呢？就算那块土地已经龟裂，但它至少还是存在的。
　　所以，虽然我答应她们会把故事写下来，但我把这个承诺全当作是酒后的胡言乱语了。
　　但我终究还是把当年的所有事写了下来，让那块土地在我心中土崩瓦解，像雨打尘埃一样化为乌有。自然不是因为我又想起了什么承诺，那是因为，回忆里的那个人，没有了。
　　敏子不愧是女中豪杰，她做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那就是在我们把两箱啤酒都喝完之后，她毅然决然开车送我们回家。
　　我们三被她搀扶着，像是烂泥巴一样倒在后面，我感觉到她启动车了，艰难地爬起来问，万一出事，怎么办？
　　冬离突然笑起来，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对我道，没事的，敏子她老公是公安局局长，我们要是被抓进去，三分钟之内保证就能出来！
　　我瞪冬离一眼，她现在衣衫不整，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像是个妖怪，更重要的是，她那条粗壮得像男人一样的腿正压在我身上。
　　我道，我不是担心我们被抓，我是担心，万一车毁人亡怎么办？
　　苒苒道，万一车毁人亡，你就不用结婚了，我们也不用参加你的婚礼，不用看着你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看着你痛苦。
　　我竟然释怀了，挥挥手对敏子道，好了，好了，开车吧！
　　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苒苒这句话让我很舒服。
　　我想我是真醉了。
　　当车飞驰在公路上时，一股冷风呼呼刮进来，我清醒了些，推开压在我身上的冬离，挪着身子到窗户边。
　　窗外是黑沉沉的天，霓虹灯闪烁着，仿佛想撕开这黑夜，但是它终究是势单力薄。这是个种满香樟树的城市，香樟树的气味无孔不入地渗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人，动物，甚至建筑身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气息。让人无端地就陷入恐惧当中。
　　无形的东西有时候比有形的更让人害怕，更具有毁灭的威力，就像记忆。
　　模模糊糊，一段记忆涌入我的脑子，我看见一个蓝眼睛，栗色头发的男孩，他的皮肤像是婴儿一般白皙，他长得很好看，脸上挂着甜甜的，像孩子一样的笑容。
　　这张脸仿佛就在那里，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界处，在我眼前。我伸出手要去抓取，就像一个口渴的路人在悬崖边上发现了一个大苹果，奋不顾身。然后，我失足掉进了悬崖里面，那是记忆的深渊，越来越多的记忆涌到我身边，仿佛要将我吞并。
　　我要结婚了，不是和一个很爱很爱的人，相反，我们之间或者连爱情都没有。但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究竟是我自己的原因呢，还是这是这个世界赐予我不得不拥有的结局？
　　没有人相信王子和灰姑娘之间的爱情，甚至小学老师说到这篇童话的时候都会劝诫小朋友不要相信这个爱情故事。我的父母不相信，我的亲戚们不相信，我的朋友们不相信，甚至与我擦身而过的陌生人也告诉我不要相信这个故事。
　　但是，我想，如果有一个人，仅仅只需要一个人他告诉我其实灰姑娘和王子的爱情是可以相信的，那一年我一定不会选择离开他。
　　敏子和我一样，因为吹了一路的风，酒基本已经醒了，她坚持送我上楼。我道，不必了，你赶快把她们俩送回去吧，她们颠簸这一路也要难受死了。
　　敏子抱住我，她亲吻我的侧脸，我感觉她的眼泪都要落下来，我听见她拖着浓浓鼻音的声音传来，你别想不开，难为自己，如果真的不想结婚，就不要硬逼着自己。
　　我的鼻子中突然涌出一股酸劲，但我想到，我明日是新娘，怎么能哭呢，于是，我忍住眼泪道，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