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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鹤白丁睁开眼,先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足足半盏茶功夫才从混乱疲惫的意识中稍微清醒过来。
      他头重脚轻走到窗边,看着一片金色的天空,太阳挨在山头。他眯眼辨认许久,终于发现那是西边。
      这表明他至少已经睡了一天。
      他立刻不痛快起来。
      房里已恢复整洁,墙上的血迹也已消失,被翻倒的东西都回了原位,似乎什么也未发生。他不由摸了摸脸颊上一片肿块,很好,这总算是还在的。
      他松口气,就着桌上放的一碟点心喝茶,外面便有人叫门。
      “客官,您醒了没?”

      掌柜推门进来,放下饭菜,殷勤地给他杯中添酒,只差没亲自夹菜往他嘴里送,直夸客官好身手道长法力高,得您驾临小店蓬荜生辉等等。
      鹤白丁面无表情听完了这通马屁,菜都没动几下,掌柜便说不打扰客官,拿着托盘准备告辞,想起什么,又将头探进来:“您昨晚让我送的东西,我已送到了,知会您一声。”
      鹤白丁一戳盘子:“昨晚?”
      “客官糊涂了,不是您叫我把个盒子交到附近的道观里吗?”
      鹤白丁顿了一会儿,心想以那秃驴如今的状况,恐怕连这房门都迈不出去,确实需要假借人手才能处理此物,便点点头表示知道。
      但看这情形,自己居然已昏睡两天。
      掌柜见他搁下筷子,脸色显然不太好,又道:“客官是身体不适?那便在小店多作歇息,明天未免赶了些,再住几天也不迟的。”
      鹤白丁眉头一跳:“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昨晚不是才……”
      这话未说完,鹤白丁便皮笑肉不笑地打断:“是吗?我看你听错了,好不容易帮人除了恶鬼,还折腾了一身伤,总不能说走就走,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又慢又大声,生怕谁听不见似的,掌柜也忙不迭赔笑:“当然当然,本就答应过客官随您住,随您住……”
      说着退出门去,又忍不住问道:“话说回来,那盒子里藏的是什么?”
      鹤白丁微微一笑:“没什么,一块死人骨头罢了。”
      说罢也不管掌柜瞬间惨白的脸色,啪一下关上门。

      鹤白丁憋着一肚子气,在房里走来走去,气得连摆棋局的心情都没有。
      越想越觉得这秃驴过河拆桥,怎么着也算共患难,哪有二话不说把人往外撵的道理。
      他准备等对方出来就得要个解释,然而坐到四更也不见影子,又想起这秃驴非得人睡着才肯出来的怪毛病,便耐着性子去床上躺平,闭目假寐。
      结果直到天亮,莫说秃驴,连那催人入眠的嗒嗒声都未出现。
      他瞪着眼睛看向窗外已亮起的天色,想了想,便翻个身睡过去。
      此后鹤白丁倒是心平气和,猜测那秃驴也许是在养伤,一个鬼魂本就不一定夜夜都要出来的,因此也不心急,白日里偶尔出去晃晃,或者待在房中睡觉,棋子摆了又收,晚上倒是精神百倍,躺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可惜这难得的耐心很快也消磨殆尽。
      他坐在榻上,撑着脸颊下棋,有些心不在焉,又逐渐停住动作,对着烛火打量自己的双手,虎口的伤已快愈合。
      不,几天前就好得差不多了。他想。
      他数了数时间,早已过去半月有余。
      就算是块木头做的脑袋,也该明白这是存心躲着自己。
      人不躲着鬼,鬼反倒要躲起人来了。

      他在一片月色中敲了棋子半晌,脸色越来越僵硬,突地站起身,转而又慢慢坐下来,喝了口酒,干脆就坐着不动,盯着桌上跳动的烛火一点点矮下去,燃尽了就去取新的。
      等他反复换过几次,外面天光逐渐亮起,他顿了片刻,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站起身慢吞吞将这寂静的房间看一圈,缓缓吐出口气。
      然后便去收拾行囊,吹熄烛火,关上窗户,直接下了楼。
      正打着哈欠开客栈大门的店伙愣了愣,看着他一身行头,道:“客官这就要走啦?”
      鹤白丁绷着脸点点头,一言不发结账出门。
      他头也不回走出十余里,太阳已升得老高,晒得人背上火辣,不得不找了路边林荫处歇一会儿。
      不歇还好,一停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一呆就是半天。
      等他这么走走停停到了河边,已经是近午时,桥才刚开始修,便雇了渔人行船过河。
      摇摇晃晃离那岸边越来越远,他对着河水发了会儿愣,又从怀里摸出个冰凉凉的事物。只见船篷晃动的阴影里,一颗佛珠躺在手心。
      那本是寄在他后颈的东西,早已被一刀砍裂,他找匠人修过,如今一圈银镶在正中,好歹接合了起来。
      他看了半晌,站起来叫渔夫掉头回去,上了岸便急匆匆往回跑。
      既然是那秃驴的东西,当然要还回去。
      这次走得远比来时快,但赶到山边又停住脚步,抬头看看还挂在天上的太阳,又看看远处成一个小点的客栈,沉吟片刻,找了棵枝叶茂密的树,飞身上去坐定,慢条斯理躺在枝干上,用竹笠盖住脸。
      既然是来还东西的,当然要见到主人才行。
      他心情倏然轻松起来。
      等太阳落了山,夜色逐渐降临,鹤白丁伸出手指抬了下帽檐,看看天色,慢吞吞坐起身,拿起葫芦喝酒。一壶酒很快干掉,他的精神反而越来越清明,眼看残月升起,便挑起行囊落到地面。

      半夜里客栈大门已经关上,他也并没有从正门走的打算,远远看一眼,便慢悠悠绕个大圈子,走到这客栈的后门。
      隔着三四丈远,他就已发现那二楼最东面的房里亮着灯。夜色里只见那昏黄的窗纸上朦胧映出个影子,正执棋落子。
      他心里刚一跳,那灯光竟倏然熄灭。
      这下也不必刻意掩饰气息,直接翻过院墙,急步奔上楼去,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又逐渐放缓脚步到了房门前。
      屏息片刻,他伸手轻轻推开门。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见到人。
      但室内入目一片昏暗,毫无声息。他也不失望,摸索到桌前点起烛火,视野渐渐亮起,只见所有事物都与自己离开前毫无不同。
      他缓缓持灯走到塌前,低下头仔细看去,发觉昨夜摆好的棋局已变了形式,右下角更是大片棋子直接偏了位置,显是有人匆忙之间不慎搅乱。
      鹤白丁站了一会儿,将那片棋子细细打量,忽然往右边的角落走去,推开最里面那扇窗,银白的月光随即洒在身上。
      他此刻正站在这三尺的狭小之地,右边就是床铺,他的眼睛直直盯着眼前这面墙,用手慢慢在上面摸过。
      触手干燥平整,并无异样。
      他却忽然极快地捏出个法诀,口中默念几句,在墙上叩叩敲了两下,就见那墙面竟浮出一块不大不小的暗格,里面摆着一个狭长木盒。
      木匣周身刻着一圈细小的佛咒。

      鹤白丁捧着这盒子静默片刻,轻轻掀起盒盖,刚开条缝,就已隐约嗅到一层浅淡的檀香气。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怎么也想不到里面居然是一幅画。
      这画卷纸张有些泛黄,墨迹也半旧不新,他只打开几寸,就想起书桌上压的那一叠抄着佛经的字帖。
      画上的人却不能更熟悉,端庄温和,手持佛珠,怎么都是个得道高僧的模样。
      此刻月光虽黯,鹤白丁却已看得清楚,只见这人正端坐在蒲团上,垂眉敛目,一张嘴将启未启,显是在诵经参禅。
      他并不喜欢秃驴独自念经的模样,没有一点人的生气,但此刻眼睛却瞬也不瞬,足足盯了半晌,偏偏又看不出问题,甚至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他皱起眉,将这画卷直接挂在墙上,又去拿了灯来细看。
      窗外凉风吹入,吹得手里烛火歪了一歪,他不由跟着一眨眼。
      只这瞬间功夫,画上竟已变了模样。
      烛光映照下,那画中人似是被光线晃了眼睛一般,正蹙着眉,抬着手挡住双目。
      鹤白丁呼吸一顿,手上居然有些抖,呆站一会儿,又在满室寂静中慢慢持灯靠近。
      距离越近,他越觉这人身上仿佛每一点都在细微颤动,似是在极力忍耐。

      他睁大的眼睛已逐渐发酸,却忽然听到有人在叹息。
      这声音刚在空气中渺渺升起,那静止的人像竟目光一转,苦笑道:“有话好说,且把灯拿远些,别烧了我这唯一的容身之处……”
      话语间已慢慢自画中探出身来,张嘴吹熄那晃动的烛火。
      同时又却用那冷而软的手指握住对方手背。
      鹤白丁静默片刻,伸手拥住他。

      第二天近午时,掌柜在柜前拨算盘,却听见楼梯一响,抬头只见鹤白丁若无其事走下来,把个葫芦递到他面前打酒。
      他目瞪口呆:“您不是……”
      “前面船翻了,再住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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