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寒雪飘忤 北 ...
-
北方的雪一直在下,好像要把北境的万里枯骨都掩埋掉。
隔着十余里的距离,有一条湍急的河流,河流的那一头,便是陈国的军队。三日之前,大越的这只被黎民百姓视为不败的长清军,经历了有史以来,最为惨烈的一场战役。虽然他们依旧守着那道无法逾越的国境线,可是这样没有战意的军队,又能撑多久?
他们的主帅,大越百年来的军事奇才,被视为不败战神的镇远将军,封止淮,死在了这条名叫葬影的长河之中。
这条河,奔流不息的流过这片被祝福的大陆,穿过大陆北方的陈国,大越,西方与世无争的澜沧,东方那片广袤的曜日草原,还有南方隐匿在十万大山密林中的定河部落。
汇入那条奔流的叫做圣江的长河之中,将这片大陆,与其他地方分隔开来。
没有人知道海对岸是怎样的世界,因为从来没有人可以到海的那一边之后,再回来。
北境的风雪依旧冰冷彻骨。
这条贯穿整个大陆的河,在大越被叫做葬影河。
这条河,埋葬过无数声名赫赫,默默无闻的人,但他们无疑都是这世间的强者,现在,这条河中,又多了一位英灵。
临阵换帅,不是好兆头。
这条防线,不知道还可以撑多久,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一天或者一个时辰,也许,下一个瞬间,陈国的铁骑就会踏过这条奔流的河,踏上大越的土地。
这些北境的将士,他们必须要守住这座防线,因为他们身后,是城池,是家园,是黎民百姓。那里有他们的妻子儿女,有他们的牵挂,他们没有办法后退,他们无路可退。
即使,没有武器,没有御寒衣物,没有药品,甚至没有食物,他们在这里,背水一战,没有任何补给,他们也不能退。
战报已经送出去好久,求援的人出去了不止一批,可是还是没有任何信息。
大越并不是只有长清军,他们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大越陷入以前水深火热之中,可是,他们可以眼睁睁的看着长清军九万大军,变成残兵败将,最后变成葬影河里无数的亡灵。
想要他们死,是长安城里,那位的意思,无人反抗,沉默的推波助澜。
年轻的副将立在河边,看着河对岸连绵数十里的军营,在风雪中飘摇些红色的旗帜,上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白。
那是陈国的国姓。
而河对岸的男人,是让白家都觉得幸运与骄傲的男人,他是陈国白氏一族的骄傲,是真正的神明。
传说他出生之时,陈国正逢久旱之年,民不聊生,遍地狼烟,白氏一族几近灭亡,然后他出生了,那一夜,天降暴雨,救了陈国,救了白氏。
他是所有人的救命恩人。
陈国骁勇善战的五皇子,平凉王白雨桐。
他是这世上少有的强者,没有人承认他不强。他手中的那把舞屿枪,埋葬的灵魂,不在少数,他是陈国不败的战神。
两强相遇,终究有人会失败,只是死去的人,是封止淮,这对大越的将士来说,打击委实不小。
年炀望着对面,紧皱的眉头始终无法舒展。
他的铠甲之上,沾着或黑暗,或鲜红的血,那里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江南那边,可有消息?”
“禀将军,未曾。”
年炀放在剑柄上的手握紧。却终归没有说什么。
“这大陆之上,便再也没有越镇远将军封止淮的名头,他葬在这条被我们越人称为葬影的河水之中,很有可能,我们也会把自己的命,留在这里,你们知道吗?”
“知晓。”
年炀的身后,不知何时战满了将士,他们甲胄不全,兵刃崩裂,所有人眼中都带着决绝的气势,他们没有食物,没有补给,此时若是不战,要么死在陈国大军的铁骑之下,要么饿死在这片北方的雪原上。
他们别无选择。
他们只能选择,如何去死。
“我们已经被大越遗弃,到我们不能退,我们只能战,我们会死,但是我们的家人,会好好的活着。”
“你们可愿随我去诛杀白氏狗贼?”
年炀的最后一句话,如雷一样,降落在这片雪原上,轰然炸响。
这句话,像是一颗微不足道的火星,点燃了这漫天飞雪,三尺冻土之下的那颗燃烧的赤子之心。
他们可以死,但是,他们的家人不能死。
“吾等愿意。”
他们的声音并没有多么响亮,可是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写着这四个字。
他们愿意,在自己还有一战之力的时候,去向那座巍峨的高山发起进攻,总比饿死在北境的冰原之上,要好很多。
年炀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所指,是血红的旗帜,是隐藏在军营之中,被牢牢护住的主帐,那里,是这片大陆之上,冉冉升起的新星,是陈国的战神,白氏一族的骄傲。
是年轻的将军。
出生在落雨的桐山上。
陈国,五皇子,平凉王。
白雨桐。
是夜。
雪原上的陈国军营。红袍将军坐于案前,借着如豆的灯火,看着案上放着的一柄长剑。
那人长发未束,散落的发遮住他的脸,只能看见若有若无的下巴。帐外巡逻的士兵又一次走过帐前,盔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有些扰人。
红袍将军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专注的,赌气一样的看着案上的长剑。
长剑由玄铁所制,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可以感觉到长剑之上传来的寒意。
他知道,这把剑,就像是他的舞屿长枪一样,沾满鲜血。
只是这把剑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长剑的确沾满鲜血,是被他用布一点一点仔细擦拭干净的。
灯火下,他可以看见剑身处刻着的两个字。
碎空。
都说这剑有砍碎虚空的豪气,无数人想得到他,去因为他的主人太强大而无疾而终,现在这把大陆闻名的碎空剑就在他的眼前,却已经是无主之物。
英雄总是相惜的。
封止淮是磊落的君子,是骁勇的将军,是年少的强者,如果不是各为其主,他更愿意同他做朋友。
只是没有那么多如果。
封止淮已死,没有人可以在那条河里活下来,他只是想要知道,在封止淮死去的过程里,望向南方的眼神,那是不舍与眷恋。
却唯独没有恐惧。
他随时都做好了被杀死的可能。
那么?南方,有什么呢?
听闻,在大越的最南边,有个地方叫做江南,没有雨雪与寒冷,没有终年不化的雪原,那里一年四季,都是温暖而含蓄的。
听闻,越镇远将军封止淮有个宝贝至极,号称玄女转世的妹妹,一直生活在江南。
他想去那里看看,看看没有风雪的世界,看看温暖的天光,看看江南。
可是他是陈国的平凉王,身负重担,戍守边关,他要做陈国百姓最强大的依仗,那么他便不能去。
既然去不了,就让江南成为陈国的领土,未尝不可。
烛光里,白雨桐微笑。他抚摸着一个精致的绣囊,封口处绣着一个川字。里面装着一封信,工整地梅花小楷,落款出,依旧是一个川字。
信里,称呼封止淮为,兄长。
他有一个好妹妹。
白雨桐想。
有微风吹来,烛火有一瞬间的黑暗。风声之中,夹杂着利剑出鞘的响动。
有发丝飘落,烛火复明,白雨桐依旧是先前的姿势,他垂眸,看着横在颈间的长剑,上面还染着血,鲜红的,还在流动。
顺着剑锋,坠落,在桌案之上盛开一朵带着铁锈味道的花。
很明显,这人一路杀来,剑都来不及擦,直冲主帐,目的,自然是他。
直至此时,主帐之外,才响起厮杀的声响,战马的嘶鸣,一片混乱。
这才是战场应有的样子。白雨桐手腕一滑,绣囊便被他收进袖中。
他有些不适应的抽抽鼻子,他是个有些微洁癖的人,大概所谓的贵人都有这样或多或少的毛病,他也不例外。
在战场上,他砍杀的敌人不在少数,却从来没有一滴血,可以沾上他银白的铠甲。
此时,那身铠甲正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连着他的舞屿长枪,安静的注视着他。
他也可以用碎空剑,可是他没有。
白雨桐稍微动了动头,只感觉一阵锥心的疼痛,他全身经脉,只在瞬间。便被封住,纵有滔天本领,也无可奈何。
他想不出,有谁可以无声无息的来到他身边,直到他发觉出来,却已经为时已晚。
“封将军,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