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回 戴着面具的舞蹈 ...

  •   光阴似箭。

      这句话,其实并不适合我来说。

      我在真央校长的位子上迷迷糊糊地坐了几十年,没有什么杰出贡献,也没捅过大篓子,看着一批又一批学生入学又毕业,看着旧的导师离开又换来了新的,看着前来指导教学的队长一变再变,可我始终都在那儿,同一时间坐在同样的地点思考着一成不变的事。
      时间在我的身上停滞不前。不是我绊住了它的脚步,而是它在我的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
      主人曾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所以我赐予你们永恒。』
      永恒是什么?
      在神域里,那是无上的荣耀。
      但如今,我却认为,那是『罪』。
      是我们所背负不起的,刺满荆棘的『罪』。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百九十七年,我在那个地方见到了蓝染。
      蓝染惣右介。
      那个一直在微笑着,却从来不曾让人看透的男子。
      当夜的黑幕重重笼罩着真央,我诧异地看到他从那个地方走了出来。
      潇洒自如,高傲冷漠。
      那里存放着瀞灵廷最机密的资料,是连队长都不可随意进入的地方。
      机关,密码,一道一道的关卡,在他的眼中如同草芥一般。这个男人,仿佛在用他的行动告诉所有人,他要君临天下。

      君临天下?
      只有人类才会如此狂妄地大放厥词。
      从远古开始,君临天下的就只有主人,而人类,不过是他手下的牵线木偶。
      蓝染的确很强,强到连我都不敢小觑他的力量,但他毕竟还是人类,他所走的只能是命定的轨迹。

      我跟在他的身后,看他一路悠闲自在地走回五番队。
      进屋,点灯。
      然后开始泡茶。
      寻了一处坐下,他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笑意,“椎名校长,不如进来喝杯茶如何?”
      被……发现了?
      也在我预料之中。
      我跃下房顶,平静地拉开了他房间的门,“蓝染队长……您好。”
      他对我点头,“请进。”
      我坐到了他的对面。
      “请用茶。”他仔细地为我斟茶,动作温柔而体贴。灯光下的蓝染,带着一种柔和的光波,这个人……如果一直是这样就好了,让人留恋不已。
      “多谢。”我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好茶。”
      他很高兴地笑了,然后说,“那么,我们可以聊聊了吗?”
      “也好。”我放下茶杯,思索如何开始我们的话题。

      我们互相观察近两百年。
      谁都没有看出一个结果来。
      他不可能探察到我的底细,更何况他如今所拥有的关于我的记忆还经过篡改。但对我而言,这个人也着实藏于迷雾之中。我没有深入探究的意思,他也不允许这样地深入。
      “蓝染队长……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比定力,我竟然不是他的对手!?
      “椎名校长想要告诉我什么呢?”他将问题又再交到了我的手上。
      “那里的资料……我可是一字不漏地看过。”我回答,“一定有你感兴趣的。”说完,又为茶杯添满,缓缓饮下后半句话,『虽然,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的。』
      在瀞灵廷这么久,我竟然也学坏了。

      蓝染摘下了眼镜。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不戴眼镜的样子。
      那股逼人的犀利,我不曾在瀞灵廷的任何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我想要知道的事,不必他人告诉。”
      我怔怔地看着他。
      此时的蓝染队长,已经完全卸去了温柔的伪装。他的眼底是望不见尽头的深渊,漆黑深沉,仿佛充斥着漩涡的流动。当他看着你的时候,你就无法再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呢?”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眼中有一丝挑衅。喜欢逃避的是椎名十七夜,但是十七无所畏惧。
      “因为我发现……在你的面前不必掩饰什么。”他答道,勾起一抹笑容,“我们还是坦诚相对比较好,毕竟谁都瞒不了谁。这样沟通起来,或许还方便些。”
      真是……自负的说法。

      我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已习惯性地戴上了淡漠的面具。
      “蓝染队长……在说什么呢?我好像,一点都听不懂。”
      他一手支在桌上,一手屈着食指,不急不缓地敲打着桌面。每一下,都带着探究,每一下,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有一样东西,我想在如今的瀞灵廷里,没有人会比椎名校长更了解。”他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所以,可以请你帮助我吗?”
      就是这样舒缓平直的语气,蓝染似乎完全不认为他现在说的,是多么惊天动地的话。
      我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开始读取他的思想。
      他的脑中,百转千回,又浑沌一片,以致于我根本无法清楚地辨析哪些是真实哪些又是虚幻。
      但他所说的『那样东西』,却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崩玉。
      又是崩玉。
      这个词在脑中沉睡了几乎一百年,终于又再度被提起。
      那仿佛是一种必然,即使我极力否认它的存在,极力想要忘却因它而带来的无法挽回的事实,极力地想将这样东西掩埋,但事实上,它一直在那里。

      “那样东西……我真的非常想要啊,椎名校长,可以把它交给我吗?”蓝染笑着问。他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好像他索要的不过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品。
      “蓝染队长还真是喜欢打哑谜呢。”我又抿了一口茶,“你说的,我真的一点都不明白。”
      “既然椎名校长一定要这样说……”他思索了一下,说道,“原十二番队队长兼技术开发局初代局长,浦原喜助所开发的那样东西,文献上记载是叫『崩玉』,椎名校长不可能不知道吧,作为原十二番队五席,最受到浦原喜助信任的你。”
      “蓝染队长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明明,真央四十六室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况且那样东西,早就被四十六室收走了。”
      “是吗?”蓝染的语气不是怀疑,而是根本——不相信。
      “是的。”我微笑着回答。
      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又再回过头来,“蓝染队长……就算拿到『那个』的话,又能怎么样呢?它的发明者,浦原喜助所得到的结果……蓝染队长一定没有忘记吧。”
      过分强大的力量,不该由人类来持有。
      蓝染想要的颠覆,神不会允许。

      ***

      第二天晚上,又再见到蓝染。
      我坐在屋顶,看他好脾气地对自己招手,“椎名校长,好巧。”
      “看来,蓝染队长认定的事,是没有人可以改变的。”我站在他的对面,“那么,您请自便吧。”说完,转身离开。
      “椎名校长……还真是大方啊。”蓝染在我的身后感叹。

      大方吗?
      本就与我无关的东西,我也不过是慷他人之慨。
      我是巡视者,不是制裁者。蓝染想做的一切我无权阻止,相对的,我只需要向主人报告,等待主人的指示即可。
      这个带着无数张面具的人,我无心结识。
      温柔是他的面具,野心也是他的面具。
      既然他已经决定抛弃那个被许多人憧憬着的蓝染队长的形象,那么我也只需要记录下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

      戴着面具的舞蹈,谁都看不清对方。
      雾起的时候,我们各退一步,然后彼此微笑。
      蓝染说,“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你对瀞灵廷的想法,与我是一样的。”
      他的敏锐的确让人折服。
      但这并不会改变一切。
      蓝染说,“我很高兴,如果能接纳你成为我们的伙伴。”
      他有着王者的自信。
      但这并不能使我产生任何动摇。
      当我是椎名十七夜的时候,我或许有选择偏向瀞灵廷或是他的权利。
      但我只是十七。
      瀞灵廷与他,就如同天秤的两端,而我是指针,驻守着中间的位置。

      几年后,我又回到神域。
      当主人询问我下界是否有异常的时候,我提到了蓝染。

      主人没有思考太长的时间。
      他对我说,“十七,每个世界都有其自然发展的轨迹。或许是平稳向前,或许是变异,但只要不出现毁灭性的偏差,我们就不必插手。那个蓝染,放任他去便可以了。”
      我跪在殿下,突然就说不出话来。
      主人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十七,你有疑问吗?”毫无感情的声音从我的头顶,破空而来。
      “没有。”我回答,“属下会按照主人的指示去做。”
      “很好。”主人满意地笑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站起,停滞了很久很久,又再跪下。
      “主人,十七……有一个疑问。”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问出心中的疑惑,如果不能得到一个答案,我不甘心。
      “说吧。”主人似乎产生了兴趣,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
      “那个时候……”我按耐住心中的慌乱,问道,“为什么主人说,‘破坏平衡的东西,就要处理掉’呢?与崩玉相比,蓝染的行为难道不是更破坏平衡的存在吗?”
      主人沉默。
      寂静的大殿,传出清冷的脚步声。
      主人一步一步踱到我的面前,“终于问出来了么,我的十七。难为你忍耐了这么久呢。”
      我尚未回答,便又听主人说道,“十七,你知道什么是平衡吗?一个世界能否平稳前进,最终还是取决于它的管理者。也就是——你。”

      然后我就明白了。
      毋需多言。
      主人是在告诉我,之所以要制裁浦原喜助,是因为我为他产生了欺骗主人的念头。如果那个时候我如实禀报,那么主人根本就不会将他放在眼里。他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的确使这个世界的发展小小地偏离了轨道,但那只要是在主人的控制之内,那么一切都不会改变。
      是我太愚蠢,太过自以为是。
      他所遭遇的一切,全都是我所造成的。
      “十七……你的感情会毁了他。”主人如是说,“记住,永远不要奢望不属于你的东西。”

      ***

      很久很久以前,主人给我们念过一首诗。

      我不恨你
      我只恨这老不死的岁月
      它放逐了我的忧伤清纯透明
      我不爱你
      我只爱这老不死的岁月
      燃起了这世俗全部的渴望
      缝补爱情的,只能是爱情
      就像连接岁月的,也只能是岁月

      那个时候主人问,“十七……你明白了吗?”
      我茫然地摇头。
      主人说,那是我们的前辈,名字叫做『九』的副神所写。
      主人提到她的时候,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忧伤,“阿九是个好孩子……只是,太傻了。”

      我没有再问他所说的『傻』是指什么。
      但我知道,自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从未见过阿九。
      副神九的位置上,一直空空荡荡。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询问她的去向。
      她是一个迷。
      是神域不容触碰的一个禁忌。

      主人高高地坐在他的御座上。
      俯视众生。
      他的脸上,何止千张面具变换。
      有一天,我站在神域的边际,望着无边无垠的云霞。
      主人突然就出现在我的身后。
      那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他摘下了所有的面具,对我说。
      『十七,你们唯一逃不掉的,是永恒。』

      于是我大概就明白了这一切。

      连接岁月的,也只能是岁月。

      可岁月的长河中,我们又在哪儿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