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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昏与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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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待在这里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天色微暗而云霞却燃烧出最瑰丽的艳色,如同早已被勾勒的油画大肆铺陈上明明暗暗的颜色。
黄昏时候的大海最温柔了,宽厚的蓝毫无芥蒂地容纳着天色和霞色,溶成了一片水色。不见波澜壮阔,小小的起伏进退有度地抚摸着沙滩和她白皙的脚踝
难怪她总爱在临近日落时坐在那块大岩石上,褪下鞋袜,任海水漫着。那时她的脸上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只是看着海只是看着天,总会无法控制弥漫上淡淡的哀色。
第一声海鸥振着翅膀,所飞过的那缕风轻轻飘到她身侧,微微吹着她的发丝时,她开始歌唱,用着上古人鱼族的语言开始歌唱。也不知道那风对她说了些什么,只是那曲调悠长那声音沾着几点湿润,莫名地契合这黄昏和海。
每当这时总会显出几分寂静,鱼虾不再乱窜,海鸥也不飞,甚至连那只活得好久的老乌龟也静静缓了呼吸。他们和他一样。都怕惊扰了这女孩的歌声,也都在两个多月前的那一天悄悄地开始喜欢上她。
那时是他倚在那块大岩石下,任着黄昏落在他的鱼尾上波光粼粼。他喜欢这样,喜欢在天色将暗的时候将大半个身子出水。闭着眼睛听着海鸥声声,大半的尾巴沾上了细细的白沙粒,小半的落在水里伴着鱼虾。
他是不能出水太久的,哪怕是像这样。那一刻只流淌着浅浅的霞色,那一刻他听见了浅浅的海风,回去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回了头。在这将近日落时分,他分明地听见了她的脚步声,是落在白沙滩上的几乎无声的存在。
那个女孩。
她脸上还是流淌着静静的哀色,她的目光还是注视着黄昏与海。
那一天,她待了很久。而他只留了一双眼睛在海面上,海面下是无所适从的编织海草的手,是无法抑制的轻轻摇晃着的鱼尾。
他小心地掩藏着身影,用那双海色的眼默默地凝视她。她用着上古人鱼语呢。他懊恼地想,可惜他只依稀听懂几个字节。
他还是少年模样,留在这片海却已经好久了。大概是喜欢它蔚蓝风里夹带着的来自远方的味道,大概是喜欢那只偶尔爬上沙滩懒洋洋的老龟,大概是喜欢这些亲昵着他的鱼虾。
日落日出,朝霞昏色。他想他已经见识着这片海最温柔的时候,他想他大概会最后化作一尾小鱼,融入海色。
可她的眼睛好像落了朝霞,轻轻吹下了缠绵的风。他多希望可以是那片涨潮的海,虔诚地亲吻她的脚踝。
每一天他看着日出,每一天他虔诚地向着神明祈祷。
她今天也来了呢。他感谢着神明,湿漉漉的眼睛里一片柔和,好似是轻轻浮着一层春日的尚显温软的微风。
她的发简单地束着,有几绺过短的落了出来,温顺地贴着。她没有穿鞋子,静静伫立在海与岸的交接。低低起伏的海水时而漫上,退下时一并带走她脚上沾着的白沙。
她的眼睛久久地望着海的那头,不看云,不看天。她脸上是更为沉重的哀色,仿佛是狂风骤雨呼啸着的玫瑰,最后的一瓣花也黯然失色,摇摇欲坠。
又一只海鸥飞起,尖而细的鸣叫的声音总是一下子传得很远。他突然间心就慌了,还未编织好的海草散开来了,根根分明地浮在水面。他也顾不得安抚那群无措打转的鱼,那些撞在他鱼尾上的小可怜。
她没有唱歌。
不止是这样的,她的面庞被刻入了绝望,她的目光那么悲伤地溶入了海色。
此时黄昏末梢印下的最后一点颜色也流走,天已隐约着夜色,路旁的树看不分明了。深海的老龟耷拉着眼,很慢很慢地叹了气。
她的眼睛很涩很干,不止是因为望了很久的海,更是她那翻滚上来的难过一下子都成块堆堵在这里。海边的风还是这样混着鱼腥味,还是这样凌厉。她缩了缩身子,双脚已经有些发白起皱了。
天色在一点一点暗了下来,好像有一片风破碎的声音,她僵硬地转动眼睛,慢慢后退了两步。
海面上相隔不过几尺距离,她甚至可以看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腰腹以下的泛着海色光泽鳞片。他的头发很长,一部分没在水下,另外的全湿透了,紧贴在后背,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而他的耳朵被长发全然挡住了,这令她有些失望。从小床边故事里的人鱼耳朵是尖的,可以听到风的言语,知晓每一朵花开的声音。
她有那么一瞬是失去了感知的,直到又涨起来的海水漫过她的脚背一阵冰冷。她还是有些踌躇,可母亲缠绵病榻时隐忍的痛苦如将尽的沙漏在催促着她。
人鱼啊。
他直愣愣地看着她,从未有过离她这么近的时候。身旁的海水里没有水草,他无措地只好绞着手指。而尾巴是从来不肯受到压抑的,他只好任凭它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摇摆,但愿她不要看到。
她穿得很是单薄,将要入夜的海风是带着几分凉意的,他存着几分担心。又看到她的双脚发白了,不免懊恼地想让她穿上鞋子,可他又犹豫着不能开口。
她会希望看到他吗。他长得和她是这样的不同,还是她会厌恶地转身离去。
他有点难过,想要收回视线想要往水里钻下去一点,可都没办法办到。他多希望多看她一会,看
她柔顺的头发被风微微吹起,看她缩了缩身子。他开始恼怒这为他带来讯息的风,它为何不会温柔一些。
她看到了他!
他忐忑不安,忍住想要钻入水面的冲动,双手愈发用力捏着。她注视的每一处都好像在发烫,他身上的每一处都在希望她看。而没入水面的鱼尾更加不满地拍打着,还一次次试图越出来。
她在看他的头发。他更加懊恼了,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而且他的头发也不是最耀眼的金色,只是太普通的黑色而已,她一定不会喜欢。
她一定知道了他是人鱼,她一定会讨厌他的吧。
“人鱼。”好像是一声叹息,她掺杂着哭腔的声音颤巍巍地落了下来,又婉转得如酝酿着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