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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他们此行从临水村到青河县,用了大约半日,再加上匆匆将男子安置在客栈以及购置药材,又耗费了几个时辰。幸而董大爷没有一走了之,而是留下来帮了沈青不少忙。
      可换更衣物,擦洗身子,包扎伤口等林林种种,只能由沈青这个大夫亲自来。
      傍晚时分,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沈青仍眯着眼,右手三指捏着银针,在昏暗的灯光下不紧不慢地将针扎入男子对应的穴位,以助他疏通经络,祛去体内寒气。
      “呼——”
      施针完毕之后,沈青无力瘫软靠在床柱上,脑门布满冷汗,长呼出一口气。
      又伸手去试了试男子体温,因为受寒,仍有些许发烫。沈青垂眸沉思,心想,自己也算是捡了个麻烦。
      待他救了人才发现,男子虽然衣服破烂血迹斑斑,却只是不要紧的箭弩所致的擦伤,加上春冬之时,江水流动极缓,这人却停在临水村码头附近,以及前夜里男子快准狠的刀法……实在是可疑得很。
      但自己想救的人,岂有后悔的道理。
      困意袭来,沈青不做多想,揉揉右手虎口,又捂嘴打了个哈欠。
      他实是再坐不住了,于是裹着披风靠着床柱斜坐在床侧,不过须臾之间,他头一歪,便已经是睡了过去。
      桌上唯一的油灯未灭,火苗静静地立着,橘黄的灯光孤置于一片昏黑中,随着时间流逝,等到黎明之时,窗外传来鸡鸣犬吠,晨曦也渐渐透过窗纸,照亮这小屋一堂。夜里一直明晃晃的灯火也黯然下去,不知何时就油枯熄灭了。
      等沈青朦胧睁开双眼时,屋内已经很亮堂了。他动了动双臂,只觉肩膀传来阵阵酸痛。沈青站起来揉了揉肩,看向床上的男子,被褥随着男子的呼吸一起一伏,而男子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一直急于救人,沈青并没有刻意去看男子样貌,此时他倒是来了兴致,仔细端详了男子的相貌,心下却是有些惊讶。
      在晨光熹微之下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的俊秀的容颜,红唇隐皓齿,俏颜呈风华,实是与前日那屠杀盗贼的厉鬼判若两人,而且,在沈青看来,直觉这人长得甚为讨喜。
      但让沈青疑惑不解的是,男子的眉骨处竟然没有眉毛,取而代之的是黑缎额带将整个额面遮住,使男子的脸显得三分怪异。
      沈青不知怎地,不由自主伸手将额带挑开,只是刚触摸到额带的瞬间,伸出去的手便被猛地擒住。
      沈青没想会惊醒男子,而男子抓住他后猛然起身,男子一手捂住脑袋晃了晃,面容有些痛苦,似是在头疼,但即使头痛不已,男子仍未松开捉住沈青的右手,牢牢握住沈青的手臂。
      等他倒吸一口冷气平静下来,便皱紧眉头,上下打量着沈青。
      沈青亦打量着男子,打量那双黑白分明,恼怒瞪着他却毫无杀气的双眼。心想,这个人,就连这双眼也很讨人喜欢,一眼便可以望穿他的所思所想。
      见沈青面色不改微笑着看着自己,男子忍不住偏头问道:“你是什么人?”
      沈青原本的衣服都沾染了血迹,便换了身粗布麻衣。若不是因为他的温雅气质使然且面貌清秀,倒活脱脱像个村夫。
      “我是个大夫。”
      男子看了看身上四处被包扎好的伤口,松开沈青,摩挲着手上的绷带迟疑问道:“你救了我?”
      沈青想了想,笑笑道:“姑且算是吧。”
      “姑且?”
      沈青笑道:“把你从水里捞出来的不是我,我是碰巧遇到你,才救你的。”
      男子听了,低下头思索,他回忆着模糊的记忆,依稀想起自己之前杀了许多人。
      抬头不解问:“那你为何救我?”
      沈青笑着反问:“为何不救?”
      “你不会没有看到吧。”
      “就因为此,我反而要谢你,”沈青想起前日之事,脸上仍然笑着,只是目光转向一旁,语调一转变得极为冷漠,“那群恶贼,可是沿着河岸劫了不少村子。”
      死了也好,最后一句,沈青未说出口。
      男子闻言,眼睛一转,不再多说。
      他试着扭了扭双臂,便想要下床去。沈青走上前按住他的动作,笑问道:“你不再歇会?”
      “现在不歇着,留了后遗症,以后可是疼得很。”
      沈青是很瘦弱,说的话却让人觉得很有分量。男子还反应不过来,只觉自己莫名被沈青按着躺了回去。
      “我已经好了。”
      “病好不好不认你说的。”
      男子皱眉,忽然想起什么,又扭头向沈青问道:“我的刀呢?”
      沈青倚着床柱指了指:“放在桌上的。”
      男子见着沈青一直笑,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慌,肚子倒很应时地在此时叫了一声。
      沈青面不改色,心中暗笑,对男子说道:“我去楼下叫点吃的。”
      男子见沈青出了门,不知为何只觉松了口气,若有所思地摸着刚才被沈青按住的地方。
      心想,这大夫颇奇怪了些,对自己的身份不管不顾,似是什么也不怕,相反对自己倒是温柔不止,体贴非常。
      只不过自己这身衣服……想到这,男子隐在发丝间的耳尖莫名发红。
      以至于等沈青带着早饭上来时,笑着问男子是否还在发烧时,被男子厉声一口否认。
      沈青本以为男子对自己半信半疑,多少有些戒心,但看见男子对于自己递给他的粥顺从地接过,便觉好笑,笑起来忍不住眯着眼。
      每当这时候,男子就停下动作,奇怪问道:“你笑什么?”
      沈青笑答:“没什么。”
      男子满是疑惑,却也不好追问。
      故而除了这么几句话,两人却未多说其他事,也只有吃饭和喝药时,沈青会笑着调侃男子几句。
      望着沈青走动的背影时,男子想过询问这位陌生大夫的名字,但想想大夫也未曾过问他的名字,想来,也是不愿过多牵扯自己这个麻烦的。

      两人和谐处了几日,沈青抱手倚着床柱看着男子的赤裸的背,道:“你伤口已无大碍,桌上有给你准备的衣服,穿吧。”
      “你可以下床了。”
      男子望了眼沈青,这几日他也习惯了沈青偶然的调侃之语,从床上一跃而下,活动着懈怠已久的筋骨,看向桌上的刀,双手拿起。通身漆黑的刀身闪着一点金光,男子一手托刀,手指划过刀鞘上的莲花错金纹,抚摸得小心翼翼。
      想起男子执刀时,这把刀在月下映着冷冷月光,沈青不禁赞叹问道:“这是把好刀,有名字么?”
      男子拿布裹着刀的动作一顿,侧头斜视沈青一眼,干脆答道:“鸿离。”然后穿上衣服,又将刀背在背上。
      等男子转过身来,沈青只觉眼前一亮。
      男子一身蓝纹黑袍干净利落,约摸二十岁的少年身姿挺拔,骨肌匀称,加上背负长刀,俨然一位江湖刀客,让人忍不住遐想武林的刀光剑影。
      无论怎么看,这人都是与杀手这个身份不匹配的,莫不是想多了?沈青想。
      等抬眼见男子走到自己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青随笑问:
      “怎么,要走了么?”
      言语间,有着无法察觉的落寂。
      男子摇头,面上露出有些难为情的表情,侧头低声道:
      “饿了。”
      沈青怔了怔,也是未想到此人如此语出惊人,忍不住嗤笑道:“是我错了,还没想到这回事。”
      又指了房门,“那下楼吃饭吧。”
      男子摩挲着手心中的白玉令,看了沈青一眼,将玉令藏入怀中应道:“嗯。”

      两人坐在桌边,沈青招了店家伙计,只要了白粥两碗,小菜两碟。
      男子看着碗内白米沉浮,粒粒分明,腾着一丝热气,又看了一眼已经端着粥喝的沈青,微微皱眉。但他未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捧起碗来。
      沈青夹着小菜,见状解释道:“你不能吃荤腥,还得喝白粥。”
      男子放下碗,张口欲言,忽察觉到楼梯上有声响,侧头去看,只见楼梯上站着一人,伸长脖子朝沈青探了一眼后随即面露欣喜之色,大步流星走过来,走到沈青边上时十分雀跃,拍得桌上凉碟亦是抖三抖。
      “沈青!好巧,竟是在这碰着你了!”
      沈青放下双筷,亦是颇为惊喜,看向一身富家公子打扮的李尚元,乐道:“巧是巧,可你怎么在这?还是这身衣服,被师门撵出来了?”
      李尚元面露不喜,手中纸扇一拍桌面,“诶!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这次和陆师……陆兄出来有任在身的。”
      沈青笑问道:“是什么任务?”
      李尚元面色为难:“这怕是不好说……”
      “不好说也不为难你,快些坐下,别站着。”
      沈青笑推着李尚元坐下,转了话头问道:“既然你与陆兄同行,那怎么不见他呢?”
      沈青问到话点子上,李尚元便皱眉抱怨倒苦水道:“昨夜选客栈休息时,我就挑了对面客栈点毛病,钱如来那家伙,就说我娇生惯养!我气不过,一个人到这家点了间上房,其他人,都住在对面那家客栈。”
      沈青乐了,道:“真没想到,你俩竟然是一起出任?”
      钱如来与李尚元拜在隐贤门同一师父门下,按辈分李尚元还是钱如来的师兄,可只因李尚元出自富贵人家,钱如来出身贫寒,两人便处处不对盘,互相闹脾气已是常态,即使两人现在已是及冠之年,也时常闹些纠纷,即使沈青自三年前就很少与李尚元会面,也对这两人恶劣的关系略知一二。
      沈青笑得开怀,李尚元撇了撇嘴哼了一声不再看沈青,转头见沈青对面的男子一直沉默不语,李尚元纸扇轻敲桌面悠悠道:
      “沈青不介绍介绍,这位是谁么?”
      瞟见男子身后背着的布裹着的物件,又追问道,
      “背上背着的是剑?是江湖人吗?”
      沈青看向男子,男子已下意识将手背在背后准备拔刀,沈青无奈按住男子左手,向李尚元笑解释道:“他是我之前在村子里遇到的病人,受了些风寒,带他抓药,他又顺便在县里买了些东西,准备带回去。”
      听到沈青这么说,又见男子也点头,李尚元点点头,把玩起手中纸扇,突然想什么,侧头向沈青问道:“说起来,怎么你一反常态住这么贵的客栈?”
      沈青笑眯了眼说道:“自是最近颇有收获。”前日在那帮强盗身上,沈青可是搜到了不少碎银,一部分他留给了董大爷他们,还有一部分被他收入囊中。
      李尚元乐了,指了指沈青面前的白粥道:“那你还吃这个?怎么,要不我请你吃一桌。”
      “不必了,你也可别点些鱼肉荤腥,让我看你吃,未免有些难过。”
      “嘿?”
      李尚元招过伙计亦点了碗白粥,然后将白粥双手捧之笑说:“那我可与沈青兄同甘共苦了。”
      沈青亦捧粥对答:“那我就以粥代酒,敬尚元一大碗。”
      两人相视一笑,面对面喝起粥来,男子坐在两人旁侧,一直一声不吭端坐着,目光未从沈青身上移开。
      沈青偶然对视上他的眼,又转头去引着李尚元打开话匣子,你一句我一句聊着,笑语连连。
      沈青话锋一转,颇为感慨道:“有一年多没见了。”
      “是啊,你四处游山玩水,我可是难得碰见你。”
      “离三钱走得越远,可是越觉得寂寞的。”
      三钱是李尚元的乳名,只因他的父母为他用红绳绑了三个铜钱做信物随身戴着,后来沈青知道了也时常拿这个名字调侃他。
      “嘿,你这人是!”
      李尚元指着沈青大笑,笑着笑着也心生惆怅叹起气来,沈青问:“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
      李尚元挠挠头,叹道:“愁得慌。”
      又看了沈青一眼道:“其实,也并非不能说给你听。”
      话末,李尚元凑到沈青耳侧低声说道:“我们此行,正是为了追寻百鬼行杀手,”
      语音一沉,有些疲惫与不甘心道,“可是,追了一路,一无所获。”
      沈青垂眸,瞥了一眼对面沉默不语的男子,拍拍李尚元肩膀,笑着安慰道:“会好的。”
      李尚元嗯了一声,坐回去笑道:“也不谈这个了,人生短暂,应尽一时之欢!”
      沈青也随他应和,拍手叫好。
      就在这用早膳的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两人竟不像身处一所客栈大堂之内,全然不顾他人,聊得很是畅快。男子坐在一旁,自李尚元坐在这,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直摩挲着手心中的玉牌。
      等吃完早膳后,李尚元意犹未尽,还想与沈青叙叙旧,沈青却指了指客栈外,笑道:“我也想多聊聊,但怕是没时间给你我叙旧了,门外可是有人在等你呢。”
      只见客栈门前一动不动站着一位与李尚元衣着相差无几之人,两手抱胸,像在等人。而此人正是钱如来,他脸色阴沉,目光牢牢盯着李尚元,却一步也不踏进客栈。
      李尚元闻言转头去看,脸色也变得难看,小声嘟囔了几句,见钱如来表情越来越不好看,他连忙离座走出客栈,等走到客栈门口又停下,回头来向沈青留下一句话。
      “有机会和你喝酒!”
      沈青笑着目送李尚元出门与钱如来离去后,转首看向桌边的男子,想起刚才李尚元所说的话。
      他不大记得什么江湖之事,也不想陷入其中,但是他知道隐仙门要找的人,身份必然不同寻常。
      而恰好,自己遇到这么一个奇特的男子。
      男子什么也不说,可看那双欲言的眼睛,沈青却觉得他是想说什么的。
      沈青打破沉默道:“有事,上楼说吧。”
      毕竟,客栈大堂不是什么都可以说的。
      沈青离座的同时,男子也跟在他身后。等两人到了屋内,沈青打开窗后坐下,扬手邀男子坐在床沿。
      男子不是没听到李尚元说了什么,他以为沈青会说出来,但沈青又没说,这已经着实奇怪,现在他更奇怪的是,沈青想对自己说什么。
      等男子坐下,沈青开口,像是承诺一般道:“我救了你,就不会再害你,我不管你是谁,只知道你是我的病人,”
      “如今你的伤已经好全了,不是我的病人了,”
      沈青顿了顿,拿出一张叠好的药方,道:“这些药,可以调理你体内的寒气。”
      男子接过还有些余温的药方,手指摩挲着清秀的墨迹,低垂着眼,若有所思。但却不收下,而是拿出一块白玉牌,放在沈青面前。
      “在下戚鸿离,谢沈大夫救命之恩,请收下。”
      他的语气很坚决,他的眼神更是坚决,容不得人拒绝,可他越是这样,沈青越想叹气。
      “那我当药费收下了,两不亏欠。”
      戚鸿离见沈青收下了白玉牌,他知道沈青是什么意思,便沉默着转身离去,等他出门去了,沈青又忍不住叹气。
      真是可惜了,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沈青低头,看向自己桌前的白玉牌,双手拿起来端详抚摸。
      白玉令所用的玉并不珍贵,玉牌上也无精致的花纹,唯独刻着一个戚字,简洁明了,亦如他之前的主人。
      沈青喃喃自语道,戚鸿离……好像,这人的刀也是这个名字。
      将白玉牌收入怀中后,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沈青有些感慨。
      可是寂寞得很啊。
      沈青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去青河县的医馆试试投宿,再买上一壶好酒,送予李尚元,对于他,沈青心里多少觉得亏欠。
      收拾东西收拾一半,沈青透过窗望向窗外,青河县一派宁和太平之景,黛瓦粉墙,青苔越阶,暖光铺地,绿衫红妆。
      二月春寒,销于人世尘烟,实是让人欢喜。
      要是能坐在医馆偷得浮生半日闲更好了,沈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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