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省里》蜜汁火方

1、001 再相见

　　六月过了大半，H市照例又到了梅雨天气。车前的雨刷来回摆动，咔哒咔哒的声音一抽一抽地拉扯着坐在后座的杨持盈的神经。她照例又微微皱了皱眉，眉心起了极细的两条细纹，却倒也没说什么，只将左手掌贴在车窗玻璃上。车外雨势急且密，豆大的雨珠砸在车窗玻璃上，随即蜿蜒而下，留下一道道水渍。车外头的雨下得泼天洒地一般，蒸腾起的水汽将一切变得白茫茫的。杨持盈百无聊赖地朝车窗上哈了一口气，无意识地在哈出的白气上写下了anth这几个字母，突然间又像是回过神来，迅速地把这几个字母抹去了。
　　副驾驶座上，菲姐从后视镜里扫了眼杨持盈，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底，突然开声叫道：“Cherie？”Cherie是杨持盈的艺名，或许是因为杨持盈的公司——Music Work的大老板David Wong是位留洋归来的海归派，所以公司上上下下都起了英文名，乃至连同杨持盈这些台前的艺人，都拿英文名当作艺名，就拿杨持盈所在的Sweety组合来说，公司分别给四个成员起了艺名，杨持盈叫Cherie、孙荔叫Lily、裴萧萧叫Pearl、孟勤思叫Setlla。不过全公司只有菲姐是个例外。
　　菲姐惯常叫杨持盈作盈盈，亲昵中带着点俏皮的可爱，如同菲姐给人的感觉一样，既平易近人又带点少女般的活泼。当然，菲姐从年纪上说早已超过少女这个定义的界限。公司里准确直到菲姐年纪的大约也仅限于大老板在内的几个创社元老，然而眼角的鱼尾纹和脖颈间的一道道褶皱，仿佛树木的年轮记录着曾经走过的岁月，也出卖了费心竭力想要隐藏这一切的主人。
　　当然菲姐也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如春风般和沐，譬如现在。杨持盈听到菲姐叫自己Cherie，便知道菲姐有话要说，通常情况下不是什么好话。
　　“Cherie，”菲姐又叫了一声，边叫边从后视镜里瞥了眼杨持盈，“Lily、Pearl和Setlla今天下午会去公司谈合约。”杨持盈听了默然，这几个月来自己忙着电影拍摄，还要抽空拍摄杂志和广告，几乎是连轴转，似乎有段时间没有和这三位队友联系过了。算算日子，组合的合约也快到期了，想来下午去公司谈的也是这件事。菲姐观察了下杨持盈的脸色，柔声说道：“盈盈，过去的事情是时候放下了。甩开包袱才能大步前进。”
　　杨持盈不禁有些愕然。她知道菲姐所指的不仅仅是组合的问题，还有Anthony。上午拍摄的间隙，杨持盈见到他了，或许现在称呼他为崔钧译更为合适。
　　Anthony这个名字，对于一些人是曾经耀眼又刹那消逝的流星，对于另外一些人是心中曾经甜蜜的回忆。而对于杨持盈，则几乎成为了一种执念。
　　所以，在突然间见到Anthony时，杨持盈不能不说是震惊而近乎于呆滞的。
　　当时杨持盈跟随着《落英》剧组转场到影视城，准备拍摄内景。菲姐照例跟在身边打点一切。突然间，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菲姐好久不见。”杨持盈猛地浑身一颤，抬头望去，出现在眼前的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老了。这是杨持盈的第一个念头。
　　依旧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只是不再如过去那般熠熠生辉，而是多了几分宁静无波，衬得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温和起来。想起他过去的张狂不羁，杨持盈忽然心中一酸，她知道那件事对Anthony的打击很大。
　　“这位是Cherie吧？你好我是崔钧译。”他打招呼的声音打断了杨持盈的回忆，听到他的自我介绍，杨持盈不禁有些愣神。崔钧译，以新的名字开始新的生活，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只不过，Anthony对现在的崔钧译而言算什么？光辉的过去？还是痛苦的往昔？
　　“盈盈？”菲姐低声的呼喊将杨持盈拉回现实，她发呆太久了，不免会给人留下倨傲的印象，对Cherie而言，保持一个良好的形象是一件很重要也很不容易的事情。
　　杨持盈很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视线不和眼前的男子相接触，轻声回答道：“你好我是杨持盈。”是杨持盈，而不是大众和媒体眼中的Cherie。
　　崔钧译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认识你真高兴。”说话的尾音微微扬起，语中带着三分轻快，似乎还有丝若有若无的喜悦。杨持盈不免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崔钧译，难道自己讲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崔钧译的嘴角的笑意还未曾收起，两眼弯弯挤得眼角浮现了两条极细的褶痕，从头到脚似乎都透着一股愉悦。
　　杨持盈突然间觉得有些头晕目眩，透不过气来。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动地太过于剧烈了，扑通扑通的声音简直如同响雷一般，她竭力克制着自己想要捂住胸口的冲动。
　　有什么比能再次见到朝思暮想八年的人更令人激动的？而现在，这个人不仅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甚至还因为自己而微笑，尽管自己也不明白他开心的原因。
　　崔钧译说完这句话，倒也不再向杨持盈多寒暄，转而又和菲姐聊了几句闲话，便向两人告辞，匆匆奔向影视城的另一个景区。
　　菲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很难得的叹了一口气：“当年那么一个自我的人，现在也懂得联络交际了。”杨持盈在一旁并不做声，只用手抚弄着左手食指上的一枚铂金戒指，手心里全是刚才激动过度冒出的冷汗。菲姐转头看了眼杨持盈，说道：“他现在境况不算好，虽然说复出拍戏，但是毕竟有过丑闻，肯用他的剧组不多，现在也是凭着以前的一些熟人介绍接一些小角色。”语气中略带着点伤感。突然间菲姐却又话锋一转道：“所以说艺人的公众形象非常重要，虽然圈内人都知道当年Anthony是被人陷害了，也向大众作了澄清，但是形象再也难以挽回。盈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持盈哑然，这个菲姐时时刻刻不忘对自己耳提面命，真有些令人哭笑不得。不过她也不愿辜负菲姐的这番好意，点了点头。
　　突然间司机一个急刹车，惯性带的整车人都向前一栽，杨持盈的头磕到了驾驶座的椅背上，也磕散了她那些散漫无际的思绪。刚坐稳身子，就看到菲姐摇下车窗向着前面的那辆车叫骂：“要死啦前头的小赤佬，不会开车就不要开！”
　　杨持盈笑着摇摇头，这菲姐脾气上来还是这么火爆，劝道：“菲姐快把车窗关上吧，雨飘进来了。”
　　菲姐气愤愤地摇上车窗，突然又惊呼道：“阿呦你的额头怎么红了一块？一定是刚才刹车的时候碰到了。下午还要拍广告的，被大王见到了又要怪我办事不力了，这可怎么办哦。”杨持盈拿出镜子照了照，见额头只是有些微微发红，并不碍事。菲姐这话大概是因为刚才自己劝她惹她不高兴了，借题发挥拿大老板做幌子。公司上下一般都叫大老板作David，当然也有不一般的人，那便是菲姐了。David中文名叫王大利，菲姐喜欢叫他大王。据此看来大老板喜欢叫人英文名，除了因为留洋归来的西式做派，恐怕也是为了竭力避免他这中文名被大肆传播。
　　杨持盈抿嘴一笑，说道：“David又怎么敢质疑菲姐你呢。”菲姐朝着后视镜白了一眼，脸上倒是出现了些很可疑的红晕，似笑非笑道：“有什么敢不敢的，我们这些打工的受老板气也是份内事。”说完拿手理了理头发，斟酌了会开口说道：“下午先回公司谈合约。公司的意思你们都知道的，组合约到期是不会续了，还剩最后一张专辑没出，合约期完前肯定要出掉。”
　　杨持盈在心中盘算了下，组合约签到了今年十月，现在专辑策划选曲都几乎还没开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张专辑卖的不好，公司打算最后一张专辑敷衍了事了。
　　“你们四个人的个人约签的时间不同，你去年才续的5年约，本来也不用关心这事，不过她们三个个人约倒是快到期了，她们肯定是不会留了，公司也不会再和她们续约。”菲姐突然回过身来，一脸严肃地看着杨持盈：“我估计她们会鼓动你和公司解约，你可千万不能犯傻啊，知道吗。”说完转身又不屑的飞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我最看不上背后使阴招的人，前些日子她们做的那些事，还自以为天衣无缝呢，真当公司的人都是瞎子傻子了。”
　　杨持盈突然有些胸闷，一言不发地换了个姿势靠在座椅上，侧头继续看着车窗外的雨。车内寂然无声。
　　开了近五个小时，终于到了公司。
　　下了车顾不得稍做休息，就直奔小会议室。孙荔、裴萧萧和孟勤思早已经到了，在David的下首依次坐开。坐在三人对面则是负责她们这组的艺人总监Alex和执行经纪人Hogan。杨持盈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孟勤思的旁边，而菲姐大喇喇地往David对面的位置上一坐，漫不经心地说道：“人到齐了，快开始吧。盈盈下午还有个广告要拍。”孙荔和裴萧萧相互对视了一眼，均撇了撇嘴，又双双看向上首的老板。孟勤思拨弄着自己右耳上的耳坠，不动声色。耳坠下方镶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碎钻，折射出的一点光芒却不由得让杨持盈的心中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