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暮城不再夏》淮水以南

2、之后的最初

　　高一报到那天太阳很大，夏浅坐在看台主席台的阴底，手里是白宁刚给她买的冰棒，看着操场上人头攒动。人群里家长学生肩挨着肩，头顶烈日，在脚下洒下一片阴影，她看着只觉得好笑。
　　夏浅的手举在半空，挡住一半的阳光刺进她眼眸里，她不知道那个男生瘦削的身子是怎样挤进她窄窄的指缝，也不知道那件老旧的白衬衫是怎样突然跌进眸里。但无论如何，他还是这样好巧不巧地落入她的眸光里，夏浅于是眨眨眼，然而那个身影还是深深地留在眼眸里。
　　男生背了老旧的军旅包，身上的白衬衫也略有泛黄，他顶着简单干净的板寸，阳光打在他右边的肩头，勾勒出一半灿烂一半灰暗的剪影。男生从人群里侧身向外走着，终于挤到了单双杠的空地上，落地时似还有些重心不稳地颤了颤双肩，最后像是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男生转过身向主席台望过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夏浅觉得他好像看见了自己，因为他笑了——夏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干净利落，却又好像留有余味，阳光还是从他的侧身撒下去，在水泥地上画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样的画卷从夏浅的眸里直直地落入她心里，她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侧身的45°角。
　　虽然离得很远，但夏浅还是可以看到他深黑色的眸，黑得深邃，深得仿佛可以把夏浅吸进去，于是夏浅愣住了。手里的冰棒慢慢融化，滴落在手指上好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夏浅回神时还有些惊慌失措，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被阳光烘烤的空气热一些还是自己的脸热一些。她别过头，徒留微微张开指缝的手依旧不知所措地举在半空。那时夏浅不明白的惊慌，后来她明白那是对沦陷最本能的抗拒。
　　也许那个午后最值得庆幸的是白宁这时候翻过看台的栏杆，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敲在夏浅头上，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用一贯阴阳怪气的声调：“瞧啥呢，这么入神。”
　　夏浅于是终于找回了思想，背起书包侧身走出去：“没瞧啥，走吧。”
　　白宁就上蹦下跳地跟在她身后：“那你脸咋这么红！你是不是中暑了！”
　　“你才中暑了！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喂，你额头借我摸摸！”
　　“你滚开啦！”
　　“你这样回家我爸妈会找我算账的！”
　　“你很烦哎！”
　　……
　　这是她印象里和他的第一次遇见，她穿着最好看的连衣裙，身后跟着最帅气的男生，心里却已经印下了一直看着她的那个卑微又渺小的他。最美好的故事都是放着最好听的歌曲的旋转木马，一直的追赶都还不如音乐停下那一瞬间可以直线走近的到达。
　　高一的开学轰轰烈烈，在家长各种千叮咛万嘱咐的声音里，各种学生的欢喜笑闹的声音里，夏浅还是和白宁坐在同一个班里，她猜过很多种可能，比如说他们爸妈贿赂了校长，再比如说，白宁偷偷换了姓名签，但事实却是她和白宁的确是万万想不到的有缘。
　　白宁的确是那种少有的帅哥，帅到她和白宁去上学的第一天，就有各种女生来打探她和白宁之间看起来不清不楚的关系。通常这个时候夏浅都会大方又简洁地回答:“他是我表哥。”
　　当然这其中省略了无数个字，比如说“他是我奶奶的姐姐的老公的侄子的儿子。”再比如说“他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哥，只是我们两家人关系比较好而已。”
　　但这种话通常都会被夏浅自动省略，凭借她和白宁从小混到大的经验，下一秒钟这个女生就会惊恐地捂住脸颊，尖叫着说：“那你们俩是不是有可能啊！……天哪！你们家还是世交！”
　　对于夏浅来说她最受不了两件事物：一、犯花痴尖叫的女生，二、在她面前因为白宁犯花痴尖叫的女生。她从小到大见过太多这样的女生，很显然，厌烦的是她而不是白宁。
　　比如此刻，白宁作为班主任钦点的班长站在讲台上淡定地炫酷耍帅，女生聚成一小堆一小堆地犯花痴，而恰巧夏浅不想加入任何一堆。
　　于是这样的她只有抱着笔和班级名单趴在桌子上在撇嘴的份，头顶干净澄澈的声音就这样毫不留意地响起：“同学，老师刚才说军训服的尺码是到你这儿登记吗？”
　　夏浅抬头时似乎还有些晃神，直到跌入那双深深的眸子里。和报到那天在操场上见到的眸子一样，干净利落又很深邃，慢慢地抽走夏浅的思绪。大脑恍然间一片空白，心跳像是一次次地警告自己：快点回神！快点回神！然而心跳都着急了，夏浅却着急不起来。
　　直到讲台那边传来白宁近乎崩溃的一声吼：“夏浅小朋友！”
　　“啊？啊！到！”
　　很显然，被白宁班长大人唤醒的结果是，引起了全班的哄堂大笑。偏偏白宁的声音还不疾不徐地从讲台那边传来：“大家把军训服尺码和夏浅同学登记一下，就能去吃饭了。”
　　显然，班长的号召力总是强大的，整个班级如同疾风骤雨把夏浅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住。然而夏浅只能看见那件有些泛黄的白衬衫被人群挤在外面，最后在自己的眸光里消失不见。夏浅好像是第一次有了这种特殊的心情，不像失望也不像希望，于是她慢慢体会到什么叫做患得患失。
　　一直到人群慢慢散去，头顶又响起澄澈的声调，好听的声音把每个字节都咬得很清楚，她听见他说：“慕辰，L号。”夏浅的鼻尖停驻在名单的第三行，上面是生硬的打印字写着“慕辰”。即便是这样的字映在夏浅眸里也是深深的好看，她的眸光犹如她的笔尖停驻在那里，在心里慢慢地默念：“慕辰。”然后郑重其事地写上：L号。
　　教室里的人一寥寥无几，白宁勾过慕辰的肩膀：“你叫慕辰，我们一起吃饭去吧。”
　　仅剩的一群女生也略显亲昵地拉着夏浅的手走出空旷的教室，问着一些琐碎的问题。而夏浅的目光就落在走在她前面的那件白衬衫上，连单调的后脑勺落在她眼里都是那么好看。她好像还记得那个场景，他和一群男生走在前面，她和一群女生走在后面，她身后金色的牌子上用红色的字镌写着：高一（7）班。那牌子在望着他们，而她望着他。那一年，他17，她16，他们都在一年7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