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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季篇中 一念天堂, ...

  •   冷季愣在原地,她想一定是她长大了,所以她的小哥哥没有认出她。可那句没有喊出来的小哥哥却是再也没有机会叫出口了。
      原因很简单。她的小哥哥已经兑现了他的承诺,他已经接回了他的婉儿,那个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的云婉小姐。只是公孙铭却从未唤过她婉丫头,他只是叫她婉儿。他给她一切的宠爱,对她呵护备至。他,要娶她。
      冷季是在住进挽风居的第二天听说这位备受宠爱的婉小姐的。安排她起居的嬷嬷告诉她,得罪谁也不要得罪了婉小姐,那是殿下两年前接回来的,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因为她救过小时候的殿下。不过那位嬷嬷也告诉她,婉小姐人很好,让她不要担心……可嬷嬷后来还说了什么,冷季却是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觉得有什么从她身体里源源不断的流失,让她没有了任何的气力。她觉得心里有一团乱麻,想扯清,却扯得五脏六腑都生疼生疼的。她尝试去找她的小哥哥,可太子却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那位长德公公告诉她,做人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她没有听长德的,因为她不信她的小哥哥认不出她,虽然她变了。
      作为一个优秀的杀手,冷季在一个深夜轻而易举地潜入了书房,见到了她的新主子。然后她得到了一句“我不会留一个不听话的杀手,哪怕是最强的那个”和三十杖的惩罚。
      冷季终于死心了。有些承诺不是不会兑现,而是与她无关。她想,除了冷寂剑,她大概,一无所有了。
      冷季见到那位婉小姐是在几天以后,那确实是个很好的女孩。那时冷季臀上的伤已经好了,毕竟有药物的作用,身上的伤总是好的很快。更何况,她受伤一向好得很快的,不然怎么适应那些魔鬼般的训练。而至于那些看不见的伤口,谁又管它如何的鲜血淋漓,如何的腐烂生疮?时间久了,它自己就会结出疤痕来的,习惯习惯就好了。
      刚开始的那半年里,朝堂很平静,冷季的任务只是暗中保护那位婉小姐的安全。物尽其用嘛!杀手没有杀人任务的时候,还可以充当暗卫。更何况是保护太子殿下心尖尖上的人呢?
      可后半年,平静的朝堂却开始风起云涌了。冷季开始隔三差五的出任务。她杀的人,有的是三皇子党,有的是贪官污吏,有的是傲慢无礼的外邦来使……她确实是最优秀的杀手,因为她出手快,狠,准,并从不失手,且不会暴露身份。
      大多没事的时候,冷季就在挽风居附近的竹林里练习她的剑法,累了就靠一株竹子打个盹。但这天她打盹的时候,竹林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三皇子公孙晔。凭着杀手的警觉,她在他靠近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
      那也是个极好看的男子,只是他的眼里充满了对猎物的兴味。他见她睁开了眼睛,便轻声笑了出来。他说:“果然是你!”
      冷季果断装傻:“三皇子说什么?奴才听不懂。”
      公孙晔唇边笑意更深,他围着冷季转了一圈才又开口:“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吗?因为再浓的血腥味都遮掩不了你的味道!即便你身上没有杀气,即便,你用那把最适合伪装的冷寂!可我却有着异于常人的嗅觉。”说完他还猝不及防地凑近冷季的脖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吐出,用一种魅惑的声音说:“清新的药草味,你果然与众不同。”
      冷季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猛地退了几步,离他远远的。
      见状,他大笑起来。他说:“有趣!折了我几员心腹的竟是个如此气质脱俗的美人!”
      翠竹林里一抹嫣红,媚而不俗,恐怕我那六弟也要为你折腰了。他似不经意地瞟了冷季身后某个方向一眼,然后伸出手来作势要揽美人的细腰。
      可他没有如愿以偿地抱得美人入怀,不是冷季躲开了,而是公孙铭将她紧紧搂在了胸前。
      “什么时候我的人也由得皇兄觊觎了?”公孙铭面色不善,冷冷的问。
      公孙晔听了也不恼,反而温和地笑了。他说:“六弟言重了!不过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罢了!”
      公孙铭冷哼了声,没有理他。
      公孙晔也不觉得尴尬,反正他脸皮厚。他看着公孙铭搂着冷季的手狡黠一笑。他似乎很爱笑,各种各样的,不羁的,温和的,狡猾的,魅惑的……但没有人知道那些笑容的背后都有些什么。他说:“六弟似乎有要事忙,皇兄我就不打扰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嘛!皇兄这点成人之美还是有的!”说完他带着他的招牌式笑容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他离开后,林中的两人都迟迟没有说话,公孙铭搂着冷季的手也丝毫没有要放下的意思。冷季就这么静静靠在他胸前,她听到一阵剧烈的心跳声,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彼时林中清风微拂,竹叶在枝头轻轻摇曳,绚烂的春光里一对璧人静静相拥着。那画面,十分美好。
      然,不解风情的声音就这么响起来了。
      “你回舅舅那去吧!我会安排好你以后的生活。他会解了控制你的毒,给你足够的银子,帮你隐藏身份。碧山下还有一个种满花的小别院,你走吧!别再回来了!”公孙铭说。
      “为什么?我会很听话的!我会做个听话的杀手!”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冷季在心里默默补充着。
      “你已经暴露了!”公孙铭终于放开了手。
      “我不需要你了。”公孙铭转身走出竹林。
      冷季在他身后大喊:“不!我不会走的!”
      公孙铭脚步一顿,然后头也没回:“既然这样,那你就留着吧!”
      只是自那之后,公孙铭再没有给她派过任务,只当没有冷季这个人。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她当了杀手以来最为宁静的一段时光,不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
      所以现在相思门里昏睡不醒的冷季在梦到这段时,她的表情很详和很轻松。但她大多数的时候,表情都是极为痛苦的,因为她陷在循环的恶梦里,走不出来。
      照顾她的青枫时常感叹:“你清醒的时候究竟是怎样地压抑自己,才会在脆弱的时候如此的痛苦?”
      青枫给不了自己答案,冷季无法给她答案。
      因为她还在自己的梦里。
      她梦到灭门的那一场大火。
      她梦到文一寒第一次逼她杀人。人命竟是如此的轻贱。那血溅到她的脸上,冷冰冰的,一直凉到她心里,冻得她打哆嗦。可她不能退缩,她要活着,她要等她的小哥哥来接她。
      她还梦到了曾经同生共死的姐妹。那些女孩,她们有的替她挡过刀,有的在她受罚时偷偷塞给她热包子,有的在她初次月经疼得死去活来却不知所措时像温柔的娘亲般教她经验,还有最小不懂事的琪妹在她生病难受的冬夜总悄悄溜进她的被窝温暖她冰凉的身体……可她把她们都杀了!全都杀了!那么好的她们!那些血黏在她的手上,好像怎么洗都洗不掉。她还能清楚地记得她们临死前那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终于成了最好的杀手,文一寒最成功的作品。因为她没有心了!可是谁能告诉她,她的小哥哥什么时候来,拯救她,于这深深的绝望里?
      不!她不要再继续这个梦了!让她死吧!死了就能去赎罪了!
      像过去的十年里一样,上天听不到她的请求,又或者听到了,只是这世上痛苦的人太多,上天也顾不上她。
      梦境还在继续,她的痛苦也还在继续,她得不到救赎,这大概是她的报应。
      那是秋狩,她的生日也正好在那几天里。公孙铭突然来找她,他说这次秋狩让她也去,以云婉护卫的身份。
      后来过了几天她才知道,这次秋狩,除了皇帝宠妃阳妃也就是公孙晔的母妃和她的随侍宫女,只有她和云婉两个女子。
      因为护卫的身份,她在被替班的时候也被恩准入林打猎。她想,正好可以松松筋骨练练马,这段时间,她太闲了。
      没遇见什么熟人,只远远看到过公孙晔一面。可她没看到公孙晔冲着她那意味深长的一笑。
      逛了一整天,她什么也没猎,已经杀了那么多的人,她不想连动物的血也沾满了手。更何况,今天是她生日,她不想见血。
      晚上空手回去的时候,长德亲自送来一件白色狐裘,甚是好看。
      冷季有些不解。
      长德神色不自然地解释:“那个,前几天殿下猎了几只狐,刚好做成两件狐裘。正好这里只有冷季姑娘你和婉小姐两个女孩子,就顺便也给你送一件来。冬天的时候用的上!”
      “哦!那劳烦您替我谢过殿下了!”
      “这是自然!老奴还有事就先走了!”
      “公公慢走!”
      冷季收到礼物很开心,虽然明白这只是个巧合,但她也还是乐了好久。只是她有些疑惑,这狐裘怎么说做好就做好了,这速度也太快了些!可转念一想,她真是没见过世面,宫里人多手巧,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于是她便也释然了。
      古人造词很有智慧,比如乐极生悲这个词。冷季自那场大火后几乎再没有体会过快乐的滋味,所以这点快乐对她来说应该就可以算是乐极。于是没多久,她便陷入了深深的悲哀中。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爱一个人,你的喜怒哀乐就总是那么轻而易举地被他掌控着。可是冷季,你爱他什么呢?那偶尔一点点的施舍?还是执着了那么多年的希望?可若是早知道爱情那么殇,你还要飞蛾扑火吗?
      变故是在回去的路上发生的。折了几员心腹的公孙晔终于开始反击了。
      那是一群不知死活的流寇。相比训练有素的御林军,他们胜在熟悉地形和突击的时机。
      那么黑的夜,除了厮杀声和微弱的火光,冷季还在混乱中嗅到了一种她所熟悉的味道。
      那是,杀手的味道。
      公孙晔重金请了相思门的第一高手,棠七。她擅长暗器,百米之内,她的海棠醉从来都是百发百中。换言之,就是目前为止她还从未失过手。这或许也是公孙晔请她的原因。
      可今夜,我们从不失手的棠七姑娘破天荒的失手了。她的海棠醉连碰都没有碰到公孙铭,因为打在了突然窜出的冷季肩上。
      棠七后来也是想了很久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继续,而是手下留情地离开了,这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最后她想,大概是同类之间的心心相惜吧!也许,或者,其实,她还有那么点私心:她不想那么快斩断她跟公孙晔之间唯一的联系。
      话说回来,我们的冷季姑娘救了公孙铭一命本该是要嘉奖的。不过这里有个小小的转折:但是呢!因为她的擅离职守,我们的云婉小姐不小心被粗鲁的流寇大哥划破了脸,不过幸运的是,她保住了自己的清白和小命。等流寇都被收拾干净后,受惊的小姑娘哭哭啼啼地跑来找她的太子哥哥了。
      于是公孙铭僵硬地松开了抱着冷季的手,心疼地搂回了他疼在心尖尖上的人。他一边小心呵护着云婉问她疼不疼让她不要害怕,一边搂着她往帐篷去,一边还叫长德宣御医。
      伤口还在淌血的冷季默默让开,站在一旁。
      她不过是个局外人。
      也不知道她在这夜色中站了多久,久到伤口的血液凝固了。久到,公孙铭忍不住出现了。
      他说:“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疼?你以为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你以为婉儿出事了我就会认回你?”说这话时,他没有看着她的眼睛,只是盯着她的伤口。
      冷季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认回?他认出她了!她张了张因为缺水而有些干燥的小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说小哥哥我一直在等你来接我吗?可是,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事实上,公孙铭也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因为他接着说:“一个替身没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但那绝不会是你!我公孙铭要娶的人,不需要是名门闺秀,但她起码要是个纯真善良的姑娘,而不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心灵蒙上污垢的杀手!”
      呵!双手沾满鲜血,心灵蒙上污垢的杀手!是啊!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呢!明明受伤的是右肩,可她为什么觉得左边有个地方血淋淋的,像被撕裂了般呢?她的小哥哥早就认出她了吧!只是他装作没认出,因为她是个双手沾满鲜血心灵蒙上污垢的杀手!
      “小哥哥,我……”冷季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希望自己死在那场大火里。那样,起码她还是他心目中那个纯真善良的小姑娘,而不是个杀手。
      她不知道公孙铭是什么时候走的,是在她失魂落魄的时候,还是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她抱着肩蹲下来,身上的伤一点都不疼了,只是她觉得好冷,却怎么也没有办法温暖自己。
      长德就是在这时候过来的。他偷偷摸摸塞给冷季一个小瓶子,然后开口:“孩子,这是上好的伤药。你也别太难过,啊!殿下就是这么个性子!我照顾他这么多年,看得出来,他是喜欢你的。”
      冷季抬起头,一脸迷茫的看着他。
      长德受不了她哀伤的眼神,匆匆留了一句“夜里冷,快回去吧!”就赶紧离开了。他可是还记得某人让他送药时交代他的话呢!
      别扭的某人是这样说的:“长德,过来!把这个给她送去!”
      可怜的长德:“啊!谁?哦,奴才马上去!”
      “站住!回来!”
      “啊?殿下还有吩咐?”可怜的长德刚走出两步就又返了回来。
      “那个,老规矩,你知道的吧?”某人语气有些不自然的问。
      “知道!奴才绝不会说是您让送的!”长德答得很干脆。
      然而,转眼他就将公孙铭给卖了。长德是这样想的,不让我说这个,别的总可以说点吧!唉!这年头公公也不好当啊!遇上个别扭且死不承认自己心意的主子,你不仅得聪明伶俐,而且还得老奸巨滑。
      于是,聪明伶俐且老奸巨滑的他成功地安慰到了冷季。但他却没想到,这将她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因为冷季听了他的话就去找公孙铭了。然后握着小药瓶的她,在营帐门口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云婉:“太子哥哥!我觉得你对冷季姑娘好像有些特别。”
      公孙铭放下手中的书:“是吗?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云婉掀开被子,小嘴嘟着:“不!太子哥哥!你难道不觉得她长得有些像我吗?”
      公孙铭有些漫不经心:“不过是个杀手罢了!你和她比做什么?”
      透过被风微微吹开的帘布,冷季看到,淡黄的烛火旁,公孙铭正在温柔地为云婉盖被子。
      啪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不知是她手里的小药瓶,还是别的什么。
      帐中的人还在说着什么,可冷季的脑海里只有那句不过是个杀手罢了在不断回响着。
      过了会儿,她扔了手中的碎片,转身消失在夜风中。
      天边一轮圆月静静地悬挂着,夜更深了。
      那晚,是公孙铭最后一次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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