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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难许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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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国将军府今日很是热闹。
圣旨下达,靖国侯公的千金要同同岁的静欢公主一同在宫中主持秋季的国祭大礼。莫大的荣耀降临,王都中人人都夸靖国将军好福气,得国君如此厚爱。更有王公贵族不辞劳苦精心挑选了贺礼,坐着自家马车从王都各个地方前来道贺。府前的马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前来贺喜的人竟络绎不绝,直到日头偏斜。
我躺在王都最大的酒楼的屋顶,看着骄阳西沉,星子们一颗颗地显出轮廓,心里琢磨着爹爹什么时候才能应付完那群前来贺喜的王公贵族。静欢则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盯着渐晚的天色,有一搭没一搭地提醒我宫里都有哪些规矩,要注意什么之类。
我翻身而起,打断她道:“别说那些规矩了,我头都大了,讲点有趣的。怎么,我听说皇上给你物色了一位未来夫婿?”我正了正坐姿,眨了眨眼睛,兴致勃勃地探听宫闱秘事。
静欢撇撇嘴,“你消息一向灵通。”
我赶紧点点头:“那是自然,”我非常认可这一点,“不过,看你这副样子……不满意?啊皇室的婚姻哪能那么随心所欲呢,你要看开一点。你看你四姐长熙公主那婚事,那才是真的可怜啊,嫁去和亲了呢,相比之下,你幸福多啦!而且……”
“西平侯,肖翊。”
静默了几秒钟,我吃惊地瞪大双眼:“这你还不满意!西平侯肖翊,十八岁带兵平定了西疆的叛乱,受了‘西平’的封号,全国待字闺中少女的梦中情人啊!当然,不包括我。”我看着静欢的脸色愈发难看,自动住了嘴。
静欢垂下头,发丝柔软地散开,声音却闷闷的:“子歌,你知道的,我要求不高的,只要有一个能认真把我看在眼中的人就够了。生在帝王家,谁不明白身不由己的道理呢,但我还是希望这世上能有一个人单单把我看作白宁桦,而不是静欢公主。可是,肖翊他性子冷,我见了他,只觉得他待我好像就只是在完成皇兄给他的任务,我不快乐。”隐隐约约地便觉得静欢的声音里带了委屈的哭腔,听得人心头一阵不忍。
“其实肖翊未必不是你的良人,寥寥几面就妄下论断是不合适的。你……”话还未说完,抬眼却看见一袭紫衣撞进视线里来,我再一次机智地住了嘴,顺带在静欢不明所以地看向我时向她背后指了一指,然后果不其然地看见静欢在回头的刹那僵住了。
秉承着做好事不留名的优良传统,我用眼神示意肖翊“我换个屋顶躺”,原本不期待他能有什么反应,却意料之外地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几分微不可察的赞赏,我顿时觉得我这个决定做得好,做得很英明、很睿智。看来肖翊并非传言中那般全然冷面冷心,十八岁的年纪就肩负着关乎国家安宁的沉重责任,让自己尽快成熟稳重起来是他唯一的选择。
生在这样不安宁的时代,没有人能在家国兴亡间独善其身,我们被世间洪流卷挟着前行,甚至没有精力回首来路,看清半生颠沛流离了多远,只知道远方有安宁,而远方何在,没有人能回答清这个问题。
我心绪沉重地躺在一处屋顶,天幕渐暗,原本光华流转的晚霞彩云也都暗淡下去,只留西边天空还剩几分迟暮的流金。各家都掌起了灯,灯光透过发黄的窗纸氤氲成明暗不一的光海。我心里一片澄明,以往这个时候,那个男孩子会划一叶小舟渡过河来,爽朗地敲开我家的院门,送来一碟他娘亲精心烹制的小菜或是几条他当日新下河摸到的鱼,再和我父母寒暄几句,然后离开。偶尔他也会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跟我提到哪处花田似乎开得正好,第二天我欣然前往时也自然总会发现花田旁小树下脸上搭着本书册睡得正香的熟悉身影。
我取下脖子上与我寸步不离的玉佩,暮色中它的轮廓竟然显得更加清晰。我轻轻抚过每一段即使闭了眼睛也能在脑海中轻松勾勒出的熟悉纹路,或直或曲,或盘根错节或明晰分散。掌间的温度是不会错的,我和穆迟九年青梅竹马的日子就该是这般温凉的触感,无论何时想起来都该是余生的慰藉所在。
三年前在回王都的路上我还天真地想着总有一天会回到留宁河畔,把玉佩归还给它的主人,如今却深知再见遥遥无期,如果没有这块玉佩,我该用什么来证明我和穆迟在一起的日子呢?这样动荡混乱的尘世,缘分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一世长安注定是遥不可及的妄念。只是,我并不贪心啊,人生海海,容子歌遇见穆迟是缘分的眷顾,而现在我只想知道他可长高了些,可还是那副俊朗的模样,这样就够了。
站在高处的屋顶,我看着脚下明亮的灯火,一家家、一户户窗前摇曳的人影,感到深深的疲倦和无力,怅然若失的疼痛来得汹涌。王都里的合欢花又是一年花期,呈现给世人张扬艳丽的姿态,我想起留宁河畔漫山遍野安静开放的蓝花楹来,我总会让穆迟在花期里摘下一枝蓝花楹给我,他总是一脸不耐烦却又最终妥协,为我摘下一束带着晨露开得正好的蓝花楹。
不知道在我走后还有没有人陪穆迟下河摸鱼,把全身弄得湿漉漉的。不过自我回了王都,却是再没见过开得那般沉郁雅致的蓝花楹,也再没有身着玄色衣袍为我摘下花朵的少年。
那为我耐心摘下花朵的少年,也许久不曾入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