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国度》喵生

83、与他无关 为了能够更

　　“你满意我给你的这个回答吗？”萧逸问林政言。

　　林政言只是沉默而幽深地回视他，然后才缓慢地覆下了眼睫，无言地遮住了他所有的眼神与思绪。

　　“那看在我这么乖巧的份上，你能不能，也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他第一次主动向林政言索求他询问的权利。

　　“你想问什么？”林政言淡淡道。

　　萧逸沉默了一会儿，他在酝酿自己的言辞，因为那并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失去了你的？”他看到林政言闻言后抬眸，静静地看向了自己，接下来的话已经没有那么难了，因为他真的非常想知道，“你知道我现在在说的是什么吧？”

　　“那个第一次，你想要放弃我的念头，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产生的？”

　　“政言，你能告知我吗？”

　　等萧逸说完以后，林政言很奇怪地看了萧逸一眼，但那奇怪并不是对萧逸的，而是对他自己的。因为他无端端又莫名其妙地觉得他的小朋友正在长大成人，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就像是因为他过分期待，所以才最终产生了某种幻觉的那种奇怪。

　　可或许落空太多次，他也早就已经不那么在乎，是否会再次落空了。

　　他如对方所愿，给予了真正的答案。

　　差不多是在初中时，萧逸从他家里搬出去之后不久，林政言的奶奶便被医院确诊了胃癌，需要长期住院治疗。林政言的父母那时候都还是醉心于工作，所以每天负责去医院报到、照顾奶奶的人主要还是林政言。

　　当时林政言也不想回到没有任何人在的家中，所以他对此并没有什么怨言。倒是萧逸曾经为这件事抱怨过好几遍，对方不止一次，十分委屈地和林政言讲：“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多花点时间陪陪我呢？”

　　对方向来都不喜欢自己因为其他的琐事而减少两人相处的时间，也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他去照顾奶奶，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执意要去照顾奶奶。

　　他知道萧逸不能理解这种家庭之间的牵绊，不能理解这种紧密相连的关系，所以也从来都理解不了，被这种牵绊所伤害，被这种关系所伤害，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因为萧逸早就作出了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不与任何人建立羁绊，也不与任何人建立关系。

　　只要不被任何人伤害。

　　哪怕不被任何人所爱。

　　这就是萧逸的选择。

　　林政言理解他，也尊重对方的选择，只是觉得自己可笑。那个时候，他一心只考虑着该怎么样才能够让萧逸在自己家中住得更为自在，不必感到害怕和拘束，也郑重地考虑过是否要和萧逸一起搬出去住的方案，也考虑着该如何陪着萧逸解决他的抑郁症状，他在不停地考虑东又考虑西，期待着这一切都不会伤害对方的心，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吗？

　　至少在对方单方面地作出搬家这个决定的时候，萧逸完全没有考虑过他，萧逸只考虑了他自己。

　　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是吗？

　　就像林政言的父母难得去医院探病，他的奶奶立刻喋喋不休地向他们抱怨林政言做事有多不仔细，自己这阵子简直不知道受了多么大的委屈，看着她信誓旦旦的言辞，听着父母责骂自己的语句，在她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眼神时，就连林政言自己都开始自我怀疑。

　　难道这个世上所有的加害者，都长着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吗？他怀疑。

　　他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奶奶，因为她也只不过是想要获得儿子更多的关注而已。她已经年老体弱，她已经时日无多，就算利用一下孙子，污蔑一下孙子，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林政言会理解她的，会原谅她的，就算不理解不原谅也没关系，就算践踏了林政言的心，就算如此也没关系，反正她年纪够大，已经听不到少年人心碎的声音了。

　　她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卑微地祈求着，能够在最后的时日里，让所有的家人都围绕着她打转而已，她也只不过是想看到仅剩的生命所还能拥有的最大重量罢了，连这也不行吗？就连垂死之人这样微小的愿望和要求也会受到苛责吗？既然别人不能够帮她实现，她就自己使些小手段来实现，这有什么不行的吗？

　　有什么不行吗？林政言也想不出来。

　　少年搬家前一天的夜晚，林政言曾经走到过他的床前，他是想要逼他留下来的。但在看到少年于睡梦之中眼角溢落的泪水以后，他终于无声地询问自己。

　　想要让自己的人生过得轻松一点，有什么不对吗？想要从不幸中逃离，想要牺牲他物，以便可以更好地生存下来，有什么不对吗？如果对方由衷认为，这样就好，这样做就能够轻松快乐，那他又有什么非阻止不可的理由呢？

　　就算被牺牲的是他，但站在牺牲他人的立场上，他竟也回答不出来。

　　——所谓的人生啊，只不过是所有幸存者的狂欢和末日游戏罢了。

　　为了能够更好地生存下去，人们是认真的，他们将不择手段，也将视而不见，将兵不血刃，也将心照不宣，没有准备好的玩家，早就注定好输掉一切。

　　在医院难闻的消毒水气味里，在来自家人的无理责骂里，他于忽然之间明白了这个道理。

　　在生与死的一片狼藉之中，在真实世界的风霜暴雨彻底摧垮他安静的心以前，在灵魂完全沦落成为寸草不生的荒原以前，他已经凭借求生的本能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不必期待任何事物，任何人。

　　花还会开，与他无关，春日终到，与他无关，心仍在跳，与他无关，天真的少年依然朝他无辜地笑……

　　——与他无关。

　　“你能原谅我吗？”

　　他的奶奶去世之前，弥留在病榻之上，紧紧地握住了林政言的手，她费着最后的气息，拼命地向林政言说出了这句话。那时候的林政言却只是有点惊讶，因为他没想到在这种生死关头，对方还能想起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并向他道歉。

　　“我错了，你能不要生气吗？”就像萧逸一样，也经常会在一些无聊的事情上试图挽回。林政言其实既感到好笑，又很莫名其妙，为什么总是要对这种小事这么认真地道歉？

　　“我没有怪你。”

　　“我没有生气。”

　　我原谅你，林政言在内心深处早就平静地说出了口，因为我知道你根本没在请求我的原谅，所谓的原谅，就只是这样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一点价值都没有。

　　长大以后的世界，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原谅，也没有人在认真地希求原谅。

　　人们从不坦然地说出自己心中介怀的事情，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想过去原谅别人犯下的恶行。

　　人们坦率地道声歉，也仅仅是单纯想让自己的内心好受一点，一点也没有打算要对方好过。

　　他应该已经不会再失望了，所以此刻浮现在他心中的这份情感该如何命名呢？大约是，世界寂寂无声。

　　人间亦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