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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装 未来的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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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日升月落也是依旧。萧逸在林政言的电话里起来,花五分钟洗漱下楼,整个人非常颓废阴沉。林政言皱皱眉,问说怎么了,他苦兮兮地讲昨天白天睡太多,晚上根本睡不着,凌晨才入睡,结果又要起床了。
天空是蓝的,阴郁的蓝,蓝得阴郁。他魂魄飘散地在林政言的扶持下走进了校园,终于再次见到可亲可敬的课桌时他倒头就睡。骆宸叹为观止地看萧逸,然后忍不住问林政言:“他到底什么时候读书啊?我才不相信他回去也会念书。”
林政言淡淡看桌上的趴睡狂魔一眼,轻声说:“上课睡觉的时候。”骆宸于是露出了“你莫不是在逗我”的表情。
“他失眠,睡不深。”林政言低低地回答。
每当老师讲得情绪激昂或者班级有骚动的时候,他都会醒,在下一次入睡的间隙前,他往往可以记住老师重点强调的考点。他的记忆力和他的听力一样好。
他又梦到很久前,刚上初中的时候,他家的父母终于离婚了。为什么要说终于?因为在他很小的时候起,这个家庭就已经不正常了。
萧逸的父亲很有钱,萧逸的母亲很好看,俗套的开始,俗套的结局,俗套的故事。好看的一往情深地爱着有钱的,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爱,可惜有钱的感觉不到,他以为她只爱他的钱。
后来他们三个人的家中又住进了另一对母子,有钱的和好看的都让他管那个陌生女人叫小姨,那个陌生孩子叫弟弟。好看的叫小姨妹妹,叫弟弟乖孩子,她明明恨他们恨得要死,却又万分容忍下来,温柔地接纳他们。
小时候的他望向仔细梳妆打扮的母亲,她眼中的泪水落下又擦去,她看起来异常坚强和疯狂。他问故事里那个好看的,为什么?
那个瞬间,她极美丽地微笑,仪态优雅地回答了他一句话,他不能理解的话。
初中时,故事结束于有钱的认为自己遇见了真爱,好看的哭得再凄惨不过。第二天她离开这个家,什么也没有带走,去自由地生活了。
他也想像她那样离开家,于是他走到外面去,他以为可以到处流浪,结果只是四处游荡。一个真正体会过游荡这个词的人,再也不会想经历第二次。走了一遍又一遍,却去不到更远的地方,绕了一圈又一圈,终究还是要回到痛苦的原点。
世界之大,真的无处可去。
十二岁的他不敢独身去更遥远的地方,他也无法想象每天都如同今日这般颠沛流离的生活,绝望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如此懦弱。夜晚时分,他一个人坐在废弃高楼的天台上哭泣,他看向底下深切的黑暗,希望纵身一跃,痛苦归零。
如何承受这样的绝望与懦弱活下去?他不知道,他无法承受。城市天幕沉沉,看不到星星,也没有月亮,夜风吹得他好冷,生锈的钢铁味与扬尘令他不停咳嗽。他想起很多很多事,又想不起自己到底想了哪些事。
最后他是被林政言找到的。他一天没来上课,林政言从老师的闲谈里听到他父母离婚了,就跑出来到处找他。他不知道林政言到底找了自己多久,但林政言与他相遇的时候,他的手与自己的手一样冷,然而握紧的时候却十分炙热。
他将萧逸从天台边缘紧紧地抱下来,萧逸望见他的脸就开始哭,年幼的他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你可以来我家。”林政言拭去他的泪水,对他讲。
后来他真的在他家住了一个多月,他与他一起上学,一起睡。因为他没日没夜地失眠,如果林政言离开他,他就深深感到不安与恐惧。他是一个早慧的人,他的早慧属于不太擅长自我欺骗,还经常因为想把所有事情都解决好而生活得一塌糊涂的那种。
所以萧逸知道这样的人生不可能一直持续。但他又不断懦弱地推迟结束的时间,直到那天深夜林政言从他身边悄悄起身,去上厕所。他等了一分钟就受不了,他立刻也跟到厕所旁,想要离对方近一点,然后两个人再一起回到房间。
可他听到了喘息声,压得很低很低,属于林政言的嗓音。他开始不理解,但随着那加重的呼吸声愈来愈急促,他的心跳也要爆炸般地砰然作响。
他终于明白林政言在做什么了。他也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了。
隔天他就打电话给有钱的,说要出去住,有钱的很快就同意了,他们无比熟悉这一套给钱拿钱的规则。他与林政言上学的时候,他装作兴高采烈地与林政言讲:“我可以自己一个人住在外面了。”
萧逸本来以为林政言会很高兴的,可是那个人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眼神冷冷地盯着他。那眼神非常幽深非常阴郁,萧逸见过一次,从来没有忘记过。他露出不解的表情,林政言却不再看他了,只是说:“那很好啊。”
他于是也点头同意,说:“那很好。”
未来的自己,要如何承受这样的绝望与懦弱活下去?大概是,与永远不会实现的爱共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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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时间,萧逸醒过来的时候,难得看到骆宸还坐在前排,没有与人相约在走廊。于是他踢骆宸椅子,骆宸回过头来,他懒洋洋地偏头道:“皇上今天不去翻隋美人牌啊?”
骆宸本来挺正经的,听到他的话没忍住还是笑了,说:“你让他听见,他一定揍你。”
“皇上这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啊……那美人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的么?臣妾可真是伤心太平洋啊。”萧逸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骆宸不想回答他,看见他歪着的脖颈上一点红色,指了指问:“你这是什么?”
林政言瞟他一眼,萧逸伸手遮住后换个方向歪头,他不以为意地风流笑道:“我家小猫儿太野了。”林政言眯眼警告他的措辞,萧逸才不理他,转而跟骆宸款款深情地讲:“皇上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一定要跟臣妾讲,皇上要知道,臣妾才是一心向你的。”待萧逸做作地说完,才觉得这番套词实在太佞臣了。
骆宸噗嗤笑了出来,他伸手摸摸萧逸的脸颊,道:“知道了,爱妃。”骆宸一本正经地转过头对林政言讲:“皇后多学着爱妃点。”林政言一副“你也来这个梗”的要命神色。
萧逸拿脸颊蹭了蹭骆宸的手,他是真心喜爱骆宸,骆宸是一个能坦率地表达出自己喜好的人。他与林政言都迟迟说不出自己的爱情,但骆宸可以。他真心希望这样的骆宸,能够得到最后的幸福。
林政言制止了萧逸的动作,他十分不快地道:“你是猫吗?”萧逸立刻超级不爽,呛声回他:“那又怎样?”林政言危险地看他,然后回过身去坐直了,讲:“你等着。”
骆宸无奈地劝林政言:“小言不要欺负小逸。”林政言沉默不回应,这边萧逸已经趴下去呼呼大睡,骆宸叹口气,忍不住想这句话恐怕是他们三个人时,他说过最多也最没用的话了。
那天晚上萧逸被林政言教训得很惨,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林政言也不肯放过他。
“不做完今天的作业,你别想下这个桌子。”林政言在他耳后轻吻,如若恶魔低语。
“唔……”
林政言一一吻去他的泪,舔舐他挺翘的睫毛,教萧逸张也张不开眼。林政言在他耳畔吐息,仿佛在对他下咒语般,温柔又冰冷地说:“你真是一只不受管教的野猫,不准再对别人撒娇了。”
萧逸意识已经不甚清醒,听到那人这句话,他简直已经委屈到极致了。他在不受控制的情、欲沉浮里,满面泪痕地生气说:“我就对骆宸撒娇怎么了,有种你去把他抢走啊。”
林政言看他哭得凄凄惨惨的样子,怜爱地舔了舔他眼角的泪水,淡淡一笑,他说:“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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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纠缠了整个周末。
林政言虽然外表冷淡,但本身是个很温柔的人,如果他想要宠人的话,萧逸认为根本没谁遭得住。他哭了一夜沉沉睡去,他发誓,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睡得最沉的一次,实在是累得精神和体力都透支了。
萧逸醒来的时候,闻到厨房传来奶油玉米浓汤的味道,他立刻就觉得饿了。他的本能告诉自己,他爬都想爬过去寻找食物,然后他才想到,谁在他家厨房里。
当然不可能有林政言之外的人。他突然就垂头丧气了起来,不久后感到有人站在床边,揉了揉他的细发,修长的手指滑到他的下颔,抬起他的脸。
“干嘛?”他没好气地讲。林政言笑笑,说:“吃饭。”林政言走到餐桌旁,给萧逸倒了杯淡蓝色的漱口水。然后他站在那边,微微笑看萧逸气鼓鼓地咬着牙,摇摇晃晃缓缓走过来。
他递漱口水给萧逸含了吐,然后随手把杯子放到桌子上。萧逸看了看冰冷的椅子和诱人的饭菜,心想明天就去买新椅子,然后狠狠心准备坐下去。结果被林政言抱了满怀,安放在他腿上,他给萧逸夹菜到嘴边,说:“我喂你。”
萧逸一副“卧槽,你谁”的表情,他挥开他的手,说:“我自己来。”林政言又是那种危险的眼神看他,他放下筷子,确认了一遍,问:“你自己来?”萧逸昨晚被折腾狠了,立刻识相无比地依偎到对方怀里,坦然当甩手掌柜。
一番动作下来,萧逸面色泛红,他忍不住也要想起昨夜的事情来,难免全身上下都别扭。林政言浑然不觉,他伸手细细拭去萧逸唇边的水渍,然后自己舔掉了指尖的水渍。
萧逸整个背颈都红了,他自己不知道,林政言将手放到他颈后。萧逸似乎很容易颤抖,他吻了吻他颤抖的睫毛,与他天真的眼睛。
他与林政言平稳如常地度过一周,骆宸皇上与隋和美人也重归于好,世界轻飘飘地很顺利,要是能永远就更好了。
其实萧逸对时间的感知挺差的,所以他也说不清楚那是哪阵子,反正林政言那周末要回家聚会。他很久没一个人空荡荡地待在家里了,他想起林政言每次来都会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以前还回答这样不是挺安心的吗?不知道当时他怎么会这么觉得。他看电影,喝冰可乐,约骆宸与隋和出来玩,还是觉得好无聊。直到晚上林政言打电话给他,说明天七点去万达看电影吧。
他点头说好。他从衣柜里挑选明天该穿的衣服,他当然认为自己帅得惨绝人寰,但不排除某些细微的审美差异。终于到了明天,他睡到中午两点,叫了外卖,吃完午饭他就换好了衣服,再次在镜子里为自己倾倒。
他坐下来,又坐不住,看了看手机时间,不过四点。他磨蹭了半个小时,最终决定还是现在就出门吧。因为时间很充裕,干脆走了过去。结果由于萧逸不知道路况,反而走到了正在修路无法通行的地方。
他只好走回去路口打车,这样一来,已经五点多了。因为绕行的缘故,他焦急地等到可以上车的的士已经六点了。他想想最多半个小时就能到,又劝自己不必担心。
但是路上堵车又下雨,结果花了五十五分钟他才下车,还有五分钟要过街和上五楼影城。他冒着雨跑过红灯的街口,狼狈地狂奔上五楼,喘着气抬头看时间,六点五十八分三十八秒,赶上了。
六点五十八分四十五秒的时候,他在人山人海的影院门口找不到林政言,却接到了对方的电话。萧逸松了一口气,他笑着问:“你在哪里?”
“我还没到,因为今天下雨和堵车,我还在半路上。要不你先看,我等等到?”林政言在电话那边轻声说。
“……不用了,我也没到……真麻烦,今天还是别看了。”
他一心只想到自己能不能及时赶到,却没有考虑过对方会不会来这件事。
那边叹口气,道:“好吧,路上回去小心。”萧逸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收了线,他依然拿着手机通话,独自站在入场时间到了后空无一人的影院门口。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伤心。他想,这只不过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倾尽热情后,一遍又一遍地体认到这一切是多么虚无。
可是如此徒劳无功,既像个白痴,也像个不知所谓的疯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立在此处,正如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有消失,在通话的那个瞬间,他真的觉得自己十分可耻,十分丑陋,十分愚蠢,如果可以消失不见,该有多好。
他茫然偏过头,固执地与耳边暗了屏幕的手机低声通话,他不甘心地说:“老说我笨蛋,你才是笨蛋。”
“以前每次看到你那么温柔又专注地凝视骆宸时,每当你对他微笑你为他难过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会想,如果……如果你喜欢的人是我的话,我肯定会比他对你更好的。”
“可是在这样短暂冲动的情绪过后,我就真真切切地审问我自己,我真的会比他做得更好,对你更好吗?”他笑了,“才怪呢,我又不是治愈系,这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譬如我也常常想说,我就不行吗?然后我就回答我自己,当然不行啊。”
“你什么都没有啊。我能带给我喜欢的人,也就是空虚罢了。”
他淋着雨回去,他本来就没有带伞,也不想再买了。仔细挑选的衣服被不停歇的雨水和溅起的尘土弄得泥泞,他无心在意,他麻木地看眼前打伞的行人匆匆经过身边。
别人常常讲他很聪明,可他生来却是一个很迟钝的人,母亲与他说的话,他要很久以后才能理解。就像他现在终于知道,林政言说的“我对其他人,可没有什么温柔”,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那无比好看的母亲曾万分优雅地对他说:“有时候,想让一段关系长久,你需要假装自己不那么爱对方。”
妈妈,对不起。
……我假装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