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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章 妍尽梅蕊起 恁凭展迷帘(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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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与朱权笑言:“不过才数月不见,十七弟又见风雅了,塞外的风吹得你风姿越发地高洁。”
朱权亦笑:“四哥说笑了,我不过闲人一个。说起来,仗着四哥素日里的威名,日子过得倒也顺心舒坦。”
朱棣关切问道:“弟妹一向体弱,上回见她时身子就不好,不知近来可好些了?”
朱权眉间略见忧色:“劳四哥挂心,谨儿身子弱。大宁苦寒,一到冬日里身上就不大好,十日里倒有七八日是病着的。”
朱棣安慰道:“如此你倒要多费心些,好生照料着才是。等回了北平,四哥让你嫂子找些上好的药材给你送过去。”
朱权也不客气:“如此多谢四哥了,到底是四哥有福气。四嫂是将门之后,多年来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省却了四哥多少后顾之忧。”
二人言语间便到了奉天门,将马交给侍卫,步行前往奉天殿,一路再无他话。
奉天殿前,高一尺五的铜人,手持牙简,已被供奉在九尺案台之上。
启坛二十一鼎,东西相向,为五岳、五镇、四海、风云雷雨、山川、太岁、帝王之坛。帝王之坛居中,二十一坛自东向西一字排开。卯时已到,各亲王与文武大臣全部到齐。
亲王在前,留在皇城的亲王之子紧随其后,文武百官在最末按品级排列,全场鸦雀无声。燕王第三子还年幼,被允了不必前来。世子朱高炽带着二弟朱高燧看见朱棣,意欲上前问安,被朱棣看似无意的一个眼风扫过,立在了原地,不敢造次。
如前之所述,皇帝长子懿文太子朱标、次子秦王朱樉因病英年早逝,三子晋王朱?自二十三年被密告有异心后却郁结在心一病不起,留在封地太原未能前来,因而今日,燕王朱棣位列众亲王之首。
列在燕王身后的是周王朱橚,皇家玉碟记载二人乃是先皇后一母同胞,一同养在先皇后膝下,岁数又极为相近。可朱棣自幼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朱橚却是个爽朗不羁的,即便前些年犯错被皇帝训斥贬谪也不见他放在心上。
他二人一静一动,未曾就藩在皇城时也算是投缘。向来是朱橚说的多,朱棣听的多,只不过能让朱棣听得下去,也算一件极为罕见之事了。
皇帝还未到,朱橚看见朱棣,抱拳上前:“见过四哥,自就藩后多少年没见,也好久不曾与四哥下棋了,手痒得紧。不如,今晚我们兄弟二人手谈一局,如何?”
朱棣简单利落:“好。”
卯时一刻,皇帝身着十二章玄衣纁裳配十二旒冕冠,红罗蔽膝,朱袜朱舄。玄衣上以金色丝线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裳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端坐于三十二人抬的帝制明黄宝盖大辂辇之莲花座上威风凛凛,皇太孙朱允炆一派肃穆紧随其后,身后伴着一众宫女内监,浩浩荡荡而来。
众人一看朱允炆亦是身着同帝制之十二章玄衣纁裳配十二旈冕冠紧随皇帝而来,沉不住气的忍不住开始私下切切私语。各亲王则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见。
皇帝眼神威严地自众人脸上一扫而过,众人旋即噤声,跪下参拜:“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帝一抬手,朱允炆立刻上前搀扶他走下大辂辇,后面的宫女内监们鱼贯而入,悄没声息地在奉天殿前分开两边躬身站定。
宫女内监们手上俱是一个泥金托盘,各亲王们身后宫女的托盘上、留在京师尚未封藩的皇子皇孙们身后宫女的托盘上,俱是放着一袭风毛大氅,各文武百官们身后宫女的托盘上是一件织锦棉长袍,内监们的托盘上一律是一个手持斋戒牌和食指般粗的三支香。斋戒牌刻文其上,曰:“国有常宪、神有鉴焉!”
皇帝亦自昌盛手中接过斋戒牌,内侍们即刻将斋戒牌呈给众人,各亲王和百官们接过,迟皇帝一步齐齐举牌向天四拜。而后皇帝将斋戒牌交给昌盛,众人亦将各自手中的斋戒牌放回去。
朱允炆捻过如小儿手臂般粗的三支香点燃,躬身呈给皇帝,皇帝一指正中间的帝王之坛,饱含深意地看着他,将声音远远传出去:“炆儿,你去。”
朱允炆震惊地看向皇帝,皇帝只微笑着回望与他,似欲给他无限力量。朱允炆深吸一口气,走向帝王之坛,向天四拜,呈香入坛,衣摆袖袍一扬阔声道:“国有常宪、神有鉴焉!”复起身,立到皇帝身边,众人随拜,各自呈香入坛。
皇帝自昌盛手中接过一袭玄狐狐皮制成的大氅,亲手披在朱允炆的身上,洪亮之声侃侃而道:“冬至节至,与尔等寒衣一件,愿尔等心系天下万民,护百姓安度寒冬。”
众人复又跪下齐声高呼:“谢皇上恩赐,谨遵皇上圣谕。”
皇帝又道:“自即日起,皇太孙朱允炆,日临群臣,听断诸司启事,以练习国政。”
众人再度三叩,再度齐声:“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孙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阳破空而出,横空出世。整座宫城,众殿耸立,金碧辉煌,庄严无比。朱允炆身披玄狐大氅立于皇帝身后胸中阵阵激荡,自此,圣心分明!
祭祀过后,皇帝携皇太孙离去。
朱棣和朱权这才与周王朱橚、湘王朱柏、谷王朱橞略略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回到会同馆。换过常服,朱棣邀了朱权一处闲话,皇城内监来传口谕:“宣燕王朱棣,宁王朱权酉时觐见。”
日入之时,乾清宫,朱棣与朱权觐见,朱允炆亦随侍在侧。
二人叩拜过后,皇帝道:“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一家子聚聚,不用那么多规矩。”转身向昌盛吩咐:“传膳。”复又对二人笑言,“今儿个冬至节,一起用膳吧,朕与你们好好叙叙。”
不消片刻的工夫就准备妥当,朱允炆伺候着皇帝入座,皇帝满面含笑:“都坐,说了是家宴,不必立规矩,有昌盛他们伺候着就行了。”
三人谢恩后欠身坐下,糟腌猪蹄尾、鹅肫掌、炙羊肉、麻辣兔、糟茄子、炒冬笋、奶窝、鲍螺、羊肉包子、扁食馄邬和珍珠翡翠白玉汤,配着榆林的浑酒。
司膳内监开始上汤,皇帝指着这汤叹笑:“多少年了,总想着这汤的好儿,却总吃不出那个味儿了。饥时苦笑也香甜,足食佳肴淡无味。”
话说当年皇帝年少时,有一年冬天,饿昏在了路边。幸得一小姑娘路过,心下不忍,一直守在他身边悉心照料,好心将讨来的饭菜舀了半罐水一锅炖了喂给他吃,连吃了三天。
做了皇帝后对那滋味儿仍是念念不忘,只是再也找不到当年的小女孩,不过依稀记得是剩青菜豆腐和剩稀饭,和着烤糊了的锅巴兑了水煮了煮。
宫里的御厨知道后,用翠绿的青菜叶子佐以蟹黄入味切成一寸见长的丝儿,牛乳并着和县黄豆磨成的嫩豆腐切成丁儿,加上烤得金黄的锅巴再兑了鸡汁高汤一道滚了,也没做出皇帝想要的那个味儿来,却时时让御厨做了这道汤来警醒自己和他的子孙们。
朱允炆忙道:“饥不择食、寒不择衣,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孙儿会谨记皇爷爷教诲。”
皇帝语音中似有无声叹息:“自古攻城容易守城难,且不说远的,这些年前朝余孽在蒙古闹出多少烦心的事儿来!权儿,今年四月之后,可还算太平?”
朱权虽担了个叔叔的称呼,实际岁数比朱允炆还要小上一岁。出生时皇上称帝多年,江山已稳,未曾就藩时在皇城里也时常与朱允炆一道承欢于皇帝膝下,虽天资聪颖却因着庶出的身份、又有着众位哥哥珠玉在前,故而一向无意于皇位之争,闲来无事只寄情于谱曲赋词。
皇帝待他本就比其他儿子亲近些,更因着今年彻彻儿山的战事初崭拳脚巧施良策助朱棣大胜而归而愈加青睐于他。因此他对着皇帝倒并不像朱棣那般拘谨,嘻嘻一笑道:“回父皇的话,托父皇的洪福,再加之四哥屡挫其锐,有四哥在北平镇着,儿臣这个藩王仗着父皇威震四海的气势,做得舒心安泰,这几个月来,再没出什么乱子。”
朱棣一听慌忙起身跪下告罪:“启禀父皇,十七弟与儿臣玩笑惯了,儿臣当年少不更事,单凭一个勇字跟着信国公汤和历练,得了些便宜战功。今年三月蒙古残余旧部慑于父皇的威名才得以平定,朵颜卫在十七弟的带领下也安分守己,儿臣不敢居功,还请父皇恕罪。”
朱权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讪讪道:“儿臣胡说八道惯了,是儿臣的不是。”
皇帝看向朱允炆道:“还不快扶你四叔起来。”
朱棣又磕了个头方起身坐下,皇帝又道:“权儿一向心实口直,你的本事父皇知道,不必过谦。朕知道你一向谨慎守礼,这里不是朝堂,一家子吃个饭,别总拘束着。”
朱棣忙道:“是。”
皇帝亲自夹了块炙羊肉到朱棣碗里,对着朱允炆和朱权道:“天寒了,这道炙羊肉不错,你们多吃点暖暖身子。”
三人一同起身恭谨道:“谢父皇。”“谢皇爷爷。”
皇帝舒展了眉目笑:“行了行了,都坐下吧,再这么拘着礼下去,菜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