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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生相见(1-2) 苏景不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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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黑。”叶井又摇着他那把扇子跟在躲避人群回到自己房间的苏景后面,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苏景不理他,却也不避着他,自顾走到屏风后洗澡换衣。叶井也不恼也不羞,坐在桌旁喝着茶,将剧本扔在桌子上。
“怎么这次演了这个?”叶井还小心眼地记着满□□言秽语的那个家伙,便不自觉加重了语气。
苏景擦着头发,撇了下嘴角,笑着坐到叶井对面:“如何不好了?”
“怎么好了!”
“别这样啊十张嘴,”苏景晃着茶杯,“我倒是挺喜欢《西厢记》的。”
“你喜欢它什么啊!”
“苏景,等明年开春后会试结束一切就好了。”叶井站起身认真地看着对面风轻云淡的人,“到时候,自可……”
苏景瞪了他一样,又笑着说地说:“不要叫我的名字……行了,叶解元,别担心。”
没错,叶井是乡试第一名。苏景恰好第十名。前些日子成绩出来的时候,苏景没有出门,虽然考试那天他擦去了自己脸上伪装了十几年的斑点,有一块恰好遮住左眼的眼角,使得与他本来的长相有不小的差别。乡试当天,他以苏景的身份参加了考试,并没有人认出他,可是出成绩时他还是懒得多出门。
叶井低下头,玩弄着扇子不再看他。突然叶井又大声起来:“姓苏的!你今儿个没轻薄沈音还吧!你们在戏台上演戏的时候,没,没,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你想多了,你沈姐姐与我都是清白人,演到崔莺莺和张生同睡的时候我们就只是坐在屏风后面等着结束而已。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沈音还啊?我可告诉你,她还是清白身呢,和我一样不卖身。”苏景拍了拍叶井的肩膀,然后又慢着调子说,“不过……”
叶井这下子又急了,上去就摇苏景的胳膊:“我的苏大公子你敢不敢一次性把话说完?”
“唉,我就是怕委屈了沈音还。”苏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用来点斑的笔,边走出房门外边悠悠说着。只有叶井看过他真正的样子,连叶老爷也不知道斑块是他自己点上去的,郁闷的叶老爷在多年前苏景开始点斑块时,默默地和夫人说“怎么阿墨脸上出现这种东西了……唉,可怜的孩子,多好看的一张脸啊”。
苏景所用的颜料是用一种植物的汁液做成的,他小时候在路边玩耍染了一手,用水怎么洗都洗不掉,可恼了他一阵,谁想后来倒是派上了用场。只有用猪苓才能洗去,苏景虽然不是富贵人家,但是老鸨对于他的吃穿用度从不俭省,说是投资。以至于苏景开始被老鸨重视起,再也没用过皂角了。
“四点黑!你给我站住!”叶井这下哭笑不得,跟着出了门,“让我爹知道了,还不得打你!”
苏景倏地转身,看了看后面的人,顿了顿道:“我觉得不一定,叶叔应该是站在我这边的。”
“你们感情倒是好。”婉转动听的声音从走廊传过来,沈音还笑着朝苏景他们招了招手,“我说小苏苏心情怎么不错呢,原来是叶少爷在这啊。怎么,今天的戏可还不错?”
“倒是极好的。但是沈姐姐,凭什么喊苏墨小苏苏,喊我就这么客气。”叶井笑嘻嘻地回了句。
“这不是指望着叶大少爷给点赏银么。喝两杯?姐姐请客。”沈音还大大方方地笑出了声,玉指戳了戳苏景的脸,“啧啧,比我嫩。”
苏景无奈地打掉她的手,率先走下楼去:“沈音还你别闹了,差不多得了啊。不然下次让你演丫鬟。”
“噗苏墨你长胆子了。姐姐岂会怕你不成?我可是把你蹂躏大的!”这话倒是不错,苏景如今十七了,进入臻芙馆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沈音还那时候九岁,不知道鸨妈从什么地方买来的,但一直把她当做秘密武器暗自培养到了十五岁,这么多年的隐藏确是值得的,自此沈音还的名头居高不下。
而苏景被人贩子拐入臻芙馆后便被鸨妈当做小厮给了沈音还使唤用,直到前些年模样越发清俊才又引起了鸨妈的注意。但更奇怪的是,苏景倒是极配合鸨妈的安排,风轻云淡地就这么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每月一戏这主意还是苏景提的呢,收益乐坏了鸨妈,自此再不大管苏景。
外人只道臻芙馆的苏墨公子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却不知道苏墨公子这么积极地配合鸨妈。
在苏景还是小厮某天为沈音还买东西去的时候,看到一个少年被只狼狗追的满街跑,那少年眼泪鼻涕哭花了那张已经沾满灰的小脸,但从衣着来看却非一般人家子弟,于是小苏景用只肉包子轻巧引开了那只其实不大的狼狗。
自然,这两个小家伙就结交了。那是苏景这么多年唯一一次见到叶井狼狈的样子。叶老爷倒也奇怪,知道了苏景是臻芙馆的小厮不但不生气,反而气闷闷地表示,苏景就是比自家只会死读书的儿子乖巧聪明。自此,视苏景如自己的儿子,不,待遇比亲儿子好多了。这导致小时候的叶井心里略显阴暗,一方面着实喜欢和这个鬼点子极多的少年玩耍,一方面又不甘心亲爹偏心。
而苏景,从哪来,想干嘛,到哪去,除了叶井,无人知道。就连苏景不叫苏墨叫苏景这一点,也只有叶井知道。
苏景有个双胞胎哥哥,叫苏墨,但百日礼那天便夭折了,苏老爷一直准备兄弟俩百日礼那天再宴请宾客将兄弟俩的名与字公诸于众,在此之前唤的一直是他们的乳名。后来家道中落,好心的老管家抚养苏景长大,可惜老管家太过年迈身体不佳,在苏景七岁那年病逝了。跌跌撞撞地,苏景被拐卖入了臻芙馆。
自此,苏景一直以苏墨作为姓名。直到那年叶井替他找衣服,在箱子最底层的一块破布包里发现了一张写有生辰八字的纸张,而上面写的却是苏景。苏景自不会欺骗这世间唯一值得信赖的家伙,从未曾说过的也说了一半,接下来的年岁里,在叶井死缠烂打不知羞耻地连续追问中,说了个七七八八。
叶井近年来曾调侃过苏景,说,你用你哥哥的名字作了臻芙馆的头牌,这样好吗?
苏景不甚在意,回了句,死人不作数,活人最重要。
叶井于是极其看不起地骂了句,没良心。
话说回来,叶大公子从前可是认真读书的好孩子,偶尔调皮而已,但自从认识了苏景,这性子是越发刁钻,也越来越不拘小节了,四书五经上面的教导也不再磕死理表现在一言一行上了,嘿,更奇怪的是叶老爷反倒乐见极了,从此越发喜欢苏景小儿,气的叶大公子无处发泄,自甘堕落了。
但苏景却也并非真是那黑墨,成天给叶井染一遍坏水,苏景只是一直告诉他“形毁神存,自追求去罢”。叶井倒也听得,并且随着年龄增长渐渐明了。于是背着叶老爷,他依然发奋读书,心底里对苏景又喜欢又鄙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