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豆》爱跳舞的小鱼

37、第三十六章

　　惟黄初七年五月十七日，大行皇帝崩，呜呼哀哉！于时天震地骇，崩山陨霜。阳精薄景，五纬错行。百姓吁嗟，万国悲伤。若丧考妣，恩过慕唐。擗踊郊野，仰想穹苍。佥曰何辜，早世殒丧。呜呼哀哉！悲夫大行，忽焉光灭。永弃万国，云往雨绝。承问荒忽，惽懵哽咽。袖锋抽刃，叹自僵毙。追慕三良，甘心同穴。感惟南风，惟以郁滞。终于偕没，指景自誓。考诸先记，寻之哲言。生若浮寄，唯德可论。朝闻夕逝，孔志所存。皇虽壹没，天禄永延。何以述德？表之素旃。何以咏功？宣之管弦。乃作诔曰：
　　皓皓太素，两仪始分。中和产物，肇有人伦。爰暨三皇，实秉道真。降逮五帝，继以懿纯。三代制作，踵武立勋。季嗣不维，网漏于秦。崩乐灭学，儒坑礼焚。二世而歼，汉氏乃因。弗求古训，嬴政是遵。王纲帝典，阒尔无闻。求光幽昧，道究运迁。乾坤回历，简圣授贤。乃眷大行，属以黎元。龙飞启祚，合契上玄。正行定纪，改号革年。明明赫赫，受命于天。仁风偃物，德以礼宣。祥惟圣质，歧嶷幼龄。研几六典，学不过庭。潜心无罔，抗志青冥。才秀藻朗，如玉之莹。听察无响，瞻睹未形。其刚如金，其贞如琼。如冰之洁，如砥之平。爵公无私，戮违无轻。心镜万机，揽照下情。思良股肱，嘉昔伊吕。搜扬侧陋，举汤代禹。拔才岩穴，取士蓬户。唯德是萦，弗拘祢祖。宅土之表，道义是图。弗营厥险，六合是虞。齐契共遵，下以纯民。恢拓规矩，克绍前人。科条品制，褒贬以因。乘殷之辂，行夏之辰。金根黄屋，翠葆龙鳞。绋冕崇丽，衡紞维新。尊肃礼容，瞩之若神。方牧妙举，钦于恤民。虎将荷节，镇彼四邻。朱旗所剿，九壤被震。畴克不若？孰敢不臣？县旌海表，万里无尘。虏备凶彻，鸟殪江岷。摧若涸鱼，乾腊矫鳞。肃慎纳贡，越裳效珍。条支绝域，侍子内宾。德侪先皇，功侔太古。上灵降瑞，黄初叔祐：河龙洛龟，陵波游下。平钧应绳，神鸾翔舞。数荚阶除，系风扇暑。皓兽素禽，飞走郊野。神钟宝鼎，形自旧土。云英甘露，瀸途被宇。灵芝冒沼，朱华荫渚。回回凯风，祁祁甘雨。稼穑丰登，我稷我黍。家佩惠君，户蒙慈父。图致太和，洽德全义。将登介山，先皇作俪。镌石纪勋，兼录众瑞。方隆封禅，归功天地。宾礼百灵，勋命视规。望祭四岳，燎封奉柴。肃于南郊，宗祀上帝。三牲既供，夏禘秋尝。元侯佐祭，献璧奉璋。鸾舆幽蔼，龙旂太常。爰迄太庙，钟鼓锽锽；颂德咏功，八佾锵锵。皇祖既飨，烈考来享。神具醉止，降兹福祥。天地震荡，大行康之。三辰暗昧，大行光之。皇纮惟绝，大行纲之。神器莫统，大行当之。礼乐废驰，大行张之。仁义陆沈，大行扬之。潜德隐凤，大行翔之。疏狄遐康，大行匡之。在位七载，元功仍举。将永太和，绝迹三五。宜作物师，长为神主。寿终金石，等算东父。如何奄忽？摧身后土。俾我茕茕，靡瞻靡顾。嗟嗟皇穹，胡宁忍务？呜呼哀哉！明鉴吉凶，体远存亡。深垂典制，申之嗣皇。圣上虔奉，是顺是将。乃创玄宇，基为首阳。拟迹谷林，追尧慕唐。合山同陵，不树不疆。涂车刍灵，珠玉靡藏。百神警侍，来宾幽堂。耕禽田兽，望魂之翔。于是俟大队之致功兮，练元辰之淑祯。潜华体于梓宫兮，冯正殿以居灵。顾望嗣之号啕兮，存临者之悲声。悼晏驾之既疾兮，感容车之速征。浮飞魂于轻霄兮，就黄墟以灭形。背三光之昭晰兮，归玄宅之冥冥。嗟一往之不反兮，痛濆闼之长扃，咨远臣之渺渺兮，成凶讳以怛惊。心孤绝而靡告兮，纷流涕而交颈。思恩荣以横奔兮，阂阙塞之峣峥。顾衰绖以轻举兮，迫关防之我婴。欲高飞而遥憩兮，惮天网之远经。遥投骨于山足兮，报恩养于下庭。慨拊心而自悼兮，惧施重而命轻。嗟微躯之是效兮，甘九死而忘生。几司命之役籍兮，先黄发而陨零。天盖高同而察卑兮，冀神明之我听。独郁伊而莫诉兮，追顾景而怜形。奏斯文以写思兮，结翰墨以敷诚。呜呼哀哉！

　　正月，冬日的雨似乎总是带着一股透骨的寒冷，一滴滴落在园中枝条之上，便渐渐凝成了冰。待夜幕降临，连绵的雨才收了势，渐渐停了下来。屋内，火盆里的木炭不时爆发出噼啪之响，却无法为塌上那人带来丝毫温暖。拢了拢搭在身上的衣物，曹植仰头将坛中最后一滴酒液倒入口中，晃了晃已空无一物的酒坛，曹植默默将它放到了一边。已经是第几坛了？看着排列在一边酒坛，曹植不由苦笑：有时候，酒量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啊。摇了摇头，曹植起身，有些踉跄地走到床边，随即一头栽倒在了棉被里。鼻翼翕动，曹植用力地嗅了嗅，然而却不得不悲哀地承认，两人最后一次相见时欢爱的气息早已消散无迹。手伸入枕下，掏出断为两半的玉玦，曹植有些痴痴抚摩着上面的纹路，脑中自动开始重演从幼年至今与曹丕相处的一幕幕。今夜，又会是个不眠之夜了吧……
　　夜色渐浓，窗外渐渐刮起了寒风，开始时并没有什么响动，后来却越刮越凶，呼呼的风声敲打着门窗，仿佛要将一切都摧毁。曹植躺在床上，丝毫不为所动：毁了，便毁了吧……迷迷糊糊间，曹植竟睡了过去，梦中，仿佛又回到了洛阳的西馆，曹丕在耳边柔声问:“植儿，随我东征，可好？”
　　黄初八年正月雨，而北风飘寒，园果堕冰，枝干摧折。
　　子桓，你是希望，我继续去实现曾经的梦想么？

　　太和元年，曹植徒封浚仪。二年，复还雍丘。三年，又徙封东阿。其间，曹植数次上表阐述政见，以求自试，然皆若石沉大海。曹叡也好，朝中群臣也好，似乎都忘了先皇还有这么个弟弟。
　　同年，孙权于江东称帝。

　　东阿位于黄河北岸，其西南二十里，有山，其形若甲鱼，故曰鱼山。立于鱼山之上，只见黄河之水环绕西南，山下沃野万顷，房屋错落，阡陌纵横间，起落着无数小点，想是那趁着这大好春光正辛勤耕耘之人。负手伫立，曹植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微笑：看来，自己来到这里之后所作的那些改革，还是有效果的呢。一直以来堆积胸中的郁闷之气，此刻亦仿佛瞬间消散了不少。
　　行于山路之间，只见草木葱茏，怪石嶙峋，令人不得不感叹好一幅山水画卷。曹植信步游览，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石壁之下。坚壁如削，仿佛在默默告诉游人此处已无路可前行。曹植停下脚步，正欲转身往回走，却听空中隐隐传来鼓乐管弦之声。随行之人不由全都脸色一变，凭空传来乐声，怎么想怎么诡异，然而抬头看天，朗朗白日，惠风和畅，并不像鬼怪出没之景。莫非……遇着神仙了？
　　曹植开始时也吃了一惊，然此刻细细听去，但觉那乐声抑扬有致，竟是悦耳之极，令人不由自主地驻足聆听。而那动听之中，又依稀透着几分庄严，就连稍重的呼吸都仿佛是对这音乐的亵渎。沐浴其中，连灵魂都似乎得到了洗涤，顿觉心中一片清明，郁结之气竟一扫而空。循声望去，才发现那山壁之下竟有一个山洞，乐声便是从洞中传出。曹植前行几步，到得洞口之前，那乐声却戛然而止。曹植一愣，不由停下了脚步。一人上前，低声询问道：“王爷，是否让属下进去看看？”
　　有些怔愣地看着那洞口，曹植忽然释然一笑，摆了摆手，道：“罢了，此乐不属凡间，岂是我等所能探寻？走吧。”
　　一行人便转身离去，而那乐声，也再未响起。

　　“吾自念宿命。无数劫时。本为凡夫。初求佛道已来。精神受形。周遍五道。一身死坏。复受一身。生死无量。譬喻尽天下草木。斩以为筹。计吾故身。不能数矣。”
　　放下手中经书，曹植闭上了双眼。自那日从鱼山回来之后，那天外之音便不时萦绕于脑际。奇怪的是，过了这么些天，那音律竟仍能分毫不差地忆起。双眼睁开，目光再次落到了经文之上，忽然，双眸中闪过一道光华，曹植猛然坐起，三两步冲到了书案边。笔墨纸砚皆是现成，曹植抓起笔，脑中音律愈发清晰，一瞬间，似有无数思绪划过脑海，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唯有悠扬乐声在不断奏鸣。未几搁笔，纸上便是墨迹淋漓：“菩萨下云中，降生净梵王宫，摩耶右胁娩金童，天乐奏长空，目顾四方周七步，指地指天尊雄，九龙吐水沐慈容，万法得正宗。 ”抑扬顿挫，与当日所闻之乐竟是十分契合。

　　太和四年，曹植游鱼山，忽闻空中梵响，细听良久，深有所悟，乃摹其音节，据《太子瑞应本起》写为梵呗，撰文制音，传为后式。

作者有话说

　　1.“惟黄初七年五月十七日，大行皇帝崩……”：曹植《文帝诔》。曹植流传至今的诔文有《王仲宣诔》（悼王粲）、《光禄大夫荀侯诔》（悼荀彧）、《武帝诔》（原作《武王诔》，后人改为“武帝”）、《任城王诔》、《文帝诔》与《卞太后诔》等。但《文帝诔》不仅长度大大超过了其余诔文，而且打破了以往诔文工整的格式，在最后添加了将近三百字的赋体以反复抒情。个人认为若无真实情感，是不可能写出这样的一篇诔文的。从此文看，曹丕与曹植应该并不像后人所传说的那样关系恶劣，而恰恰相反，两人之间的感情应该还是很深的。
2.“黄初八年正月雨，而北风飘寒，园果堕冰，枝干摧折”句出自曹植《慰情赋》序。该赋正文已不存，序言亦仅存这一句，且不见于其余文集，仅录于《北堂书钞》。曹丕卒于黄初七年，次年曹叡改元太和。对于序言中出现的“黄初八年”一般有两种看法：一是说“八”实为“六”抄写之误；二是说该句表达了曹植对曹丕的怀念，故依然沿用了他的年号。
3.“吾自念宿命……”：《太子瑞应本起》，佛经。
4.“菩萨下云中……”：曹植《太子颂》，亦名《浴佛赞》。相传曹植游东阿鱼山，问空中梵响而有所悟，感鱼山之神制，于是删治《太子瑞应本起》始著《太子颂》，是佛教佛诞节浴佛赞叹太子的颂歌。该颂“以为学者之宗，传声则三千有余，在契则四十有二”，从此开启了佛曲华化的趋势。曹植所制所制梵呗凡有六章，被称为“鱼山梵”或“鱼山呗”，后世简称“梵呗（fàn bài）”，现全称“鱼山梵呗”，为中国最早的汉传梵呗，也是中国化梵呗标准原声的简称。该梵呗属印度声明学的中国汉化念经体系，将音乐旋律与偈诗梵语的音韵与汉字发音的高低相配合，使得佛经在唱诵时天衣无缝，“贵在声文两得”，采取以梵语发音为基础与新制偈颂相结合的方法，解决了用梵音咏汉语“偈迫音繁”以及以汉曲讽梵文偈颂“韵短而辞长”的问题。历史以来，鱼山成为正宗梵呗标准的代名词，曹植亦被称为中国佛教音乐的创始人。不仅如此，据说其所作梵乐后来向东传入朝鲜半岛和日本,因此曹植也被誉为日本佛乐的鼻祖。而“闻梵处”、“梵音洞”亦因此成为今日鱼山的著名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