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豆》爱跳舞的小鱼

22、第二十一章

　　建安十八年正月，曹军进军濡须口，攻破孙权长江西营，并虏获孙权的都督公孙阳，于是引兵返邺。同时，并当时十四州，复为九州 。
　　同年，曹操带领曹氏诸子回乡祭祖。
　　此次祭祖，无疑众人面上皆是喜悦的。谁能想到，当年那个飞鹰走狗的曹阿瞒如今却控制了半壁江山。朗朗诵读之声，讲述了曹操半生的征战以及此刻的骄傲。秋日的风拂过众人的脸颊，曹丕、曹彰、曹植亦不由忆起这些年来经历过的大大小小的战役，胜利的欢心，失败的痛苦，死亡的威胁，新生的喜悦，汗水、泪水、血水，泥水，却是描画男儿一生最为艳丽的颜料。
　　此刻，没人会评论父亲的对错。或许在一些人眼中，他们的父亲独断朝纲、排除异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奸臣，但又有谁能否认，他戎马半生所建立的赫赫功绩？
　　涡水汤汤，自西向东，流经谯县，汇入淮河。建安十四年，曹操曾于此处出兵，入淮河，出肥水，进攻合肥。四年过去，涡水依然不知疲倦地奔腾着，而来到涡水边的人却已是不同的心境。
　　端坐马上，捋着胡须，曹操只觉此刻是前所未有地意气风发，一片蓬勃的春景竟仿佛凭空又多了几分生气。心中豪气顿生，手中马鞭一扬，比划道：“如此胜景，当作纪念。子桓，子建，你二人回去后便各作赋一首呈来。”
　　兄弟两人对看一眼，连忙应“是”，而曹彰则是不以为意。这么多年过来，曹操早已明白这个孩子的性情，倒也不强迫于他。

　　虽然已是春季，风里依然带着几分寒意。也不知是不是在水边吹了太久的风，回去之后，曹丕忽然便觉得脑袋有些昏重，命人熬了些姜汤喝下也不见好转。铺好纸研好墨，提起笔却是难以集中精神思考，勉勉强强凑出了几句却怎么改也不满意。心知曹操有心以此来考验自己与曹植的能力，怎么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却染了风寒了呢？
　　眼看日近黄昏，曹丕叹了口气，放下笔，揉了揉额角，曹丕苦笑了一下：便向父亲坦白吧……此时，却听“吱呀”一声，反应慢了半拍的曹丕愣了愣，才明白过来有人进了自己的屋子，抬头，却对上了一双闪烁着担忧的黑眸：“你不舒服么？”
　　看着曹植手上拿着一张墨迹已干透的稿纸，便知弟弟早已完成了父亲布置的任务，有些不甘，又有些开心，曹丕缓缓道：“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些风罢了。只是我今天怕是写不出什么赋来了，你自去父亲那里交差吧。”
　　有些惊讶，几乎是无意识地，曹植伸手摸上了曹丕的额头，随即跳了起来：“子桓，你的额头好烫！不行，快找大夫来！”说罢便转身准备去叫人。
　　刚一转身，却又顿住，转回身，几步走到书桌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毛笔蘸墨，模仿着曹丕的笔迹，将自己所写的《临涡赋》誊了一遍。小心地吹干了墨迹，一把塞进曹丕怀里，道：“你还能动吧？拿着这个去给父亲，我从小跟着你习字，父亲看不出来的。”
　　曹丕大惊，忙推了回去：“这怎么行？这是你……”
　　摇了摇头，曹植将诗稿塞回曹丕怀里，随即一把将自己的诗稿连同桌上涂抹得乱七八糟的稿纸拢在一起撕碎，丢进了桌边的废纸篓里，嘴上也不停：“你也知道，我身边总有些人劝我与你争夺这继承人之位，此次父亲无疑是想借此考较我们。子桓，你拿着这赋去，告诉父亲我染了风寒，没法写了。想来父亲之心定会偏向于你，我身边也可少些聒噪之人。”
　　目瞪口呆地看着曹植做完了这一切，曹丕愣住了：这傻孩子……内心瞬间被一种叫做感动的情绪充满，曹丕一把将曹植紧紧搂进怀里，喃喃着：“傻瓜……”
　　曹植却笑了，回抱着曹丕，道：“子桓，我会帮你的，帮你坐上那个位子。区区一篇赋而已，有什么呢？”
　　两人分开，曹丕内心激荡，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曹植说道：“天都快黑了，快去吧，然后直接到我房里来，我让人去请大夫。”
　　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或许根本就不必说，曹丕稳定了一下情绪，说道：“那你等我。”
　　曹植也不多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便是属于他们的默契。
　　荫高树兮临曲涡，微风起兮水增波，鱼颉颃兮鸟逶迤，雌雄呜兮声相和，萍藻生兮散茎柯，春水繁兮发丹华。

　　五月，丙申，汉献帝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进曹操为魏公，诏曰：“朕以不德，少遭愍凶，越在西土，迁于唐、韂。当此之时，若缀旒然，宗庙乏祀，社稷无位；髃凶觊觎，分裂诸夏，率土之民，朕无获焉，即我高祖之命将坠于地。朕用夙兴假寐，震悼于厥心，曰‘惟祖惟父，股肱先正，其孰能恤朕躬？’乃诱天衷，诞育丞相，保乂我皇家，弘济于艰难，朕实赖之。今将授君典礼，其敬听朕命。
　　昔者董卓初兴国难，髃后释位以谋王室，君则摄进，首启戎行，此君之忠于本朝也。后及黄巾反易天常，侵我三州，延及平民，君又翦之以宁东夏，此又君之功也。韩暹、杨奉专用威命，君则致讨，克黜其难，遂迁许都，造我京畿，设官兆祀，不失旧物，天地鬼神于是获乂，此又君之功也。袁术僭逆，肆于淮南，慑惮君灵，用丕显谋，蕲阳之役，桥蕤授首，棱威南迈，术以陨溃，此又君之功也。回戈东征，吕布就戮，乘辕将返，张杨殂毙，眭固伏罪，张绣稽服，此又君之功也。袁绍逆乱天常，谋危社稷，凭恃其觽，称兵内侮，当此之时，王师寡弱，天下寒心，莫有固志，君执大节，精贯白日，奋其武怒，运其神策，致届官渡，大歼丑类，俾我国家拯于危坠，此又君之功也。济师洪河，拓定四州，袁谭、高干，咸枭其首，海盗奔迸，黑山顺轨，此又君之功也。乌丸三种，崇乱二世，袁尚因之，逼据塞北，束马县车，一征而灭，此又君之功也。刘表背诞，不供贡职，王师首路，威风先逝，百城八郡，交臂屈膝，此又君之功也。马超、成宜，同恶相济，滨据河、潼，求逞所欲，殄之渭南，献馘万计，遂定边境，抚和戎狄，此又君之功也。鲜卑、丁零，重译而至，箄于、白屋，请吏率职，此又君之功也。君有定天下之功，重之以明德，班□海内，宣美风俗，旁施勤教，恤慎刑狱，吏无苛政，民无怀慝；敦崇帝族，表继绝世，旧德前功，罔不咸秩；虽伊尹格于皇天，周公光于四海，方之蔑如也。
　　朕闻先王并建明德，胙之以土，分之以民，崇其宠章，备其礼物，所以藩韂王室，左右厥世也。其在周成，管、蔡不静，惩难念功，乃使邵康公赐齐太公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世祚太师，以表东海；爰及襄王，亦有楚人不供王职，又命晋文登为侯伯，锡以二辂、虎贲、鈇钺、秬鬯、弓矢，大启南阳，世作盟主。故周室之不坏，繄二国是赖。今君称丕显德，明保朕躬，奉答天命，导扬弘烈，缓爰九域，莫不率俾，功高于伊、周，而赏卑于齐、晋，朕甚恧焉。朕以眇眇之身，托于兆民之上，永思厥艰，若涉渊冰，非君攸济，朕无任焉。今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钜鹿、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封君为魏公。锡君玄土，苴以白茅；爰契尔龟，用建頉社。昔在周室，毕公、毛公入为卿佐，周、邵师保出为二伯，外内之任，君实宜之，其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又加君九锡，其敬听朕命。以君经纬礼律，为民轨仪，使安职业，无或迁志，是用锡君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君劝分务本，穑人昏作，粟帛滞积，大业惟兴，是用锡君衮冕之服，赤舄副焉。君敦尚谦让，俾民兴行，少长有礼，上下咸和，是用锡君轩县之乐，六佾之舞。君翼宣风化，爰发四方，远人革面，华夏充实，是用锡君朱户以居。君研其明哲，思帝所难，官才任贤，髃善必举，是用锡君纳陛以登。君秉国之钧，正色处中，纤毫之恶，靡不抑退，是用锡君虎贲之士三百人。君纠虔天刑，章厥有罪，犯关干纪，莫不诛殛，是用锡君鈇钺各一。君龙骧虎视，旁眺八维，掩讨逆节，折冲四海，是用锡君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君以温恭为基，孝友为德，明允笃诚，感于朕思，是用锡君秬鬯一卣，珪瓒副焉。魏国置丞相已下髃卿百寮，皆如汉初诸侯王之制。往钦哉，敬服朕命！简恤尔觽，时亮庶功，用终尔显德，对扬我高祖之休命！ ”

　　诵诏之声抑扬顿挫，然而并没有多少人真的在认真听诏书上具体都说了些什么，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想法：这一天，终于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1.“九州”原为虚数，后具体化，然“九州”具体是哪九州说法不一。如今普遍采用《尚书·禹贡》中说法，即古九州指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和雍州。东汉时全国设十三州：司州、青州、徐州、兖州、豫州、幽州、冀州、并州、荆州、扬州、凉州、益州、交州，后又增设雍州，是为十四州。
2.文中关于《临涡赋》节取材自安徽毫州的民间传说：
曹操带曹丕兄弟回乡祭祖，让曹丕、曹植分别作赋。待回到府宅，二人便各回书房磨墨铺纸，提笔构思。曹丕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所写诗章，总不满意。曹丕本来才华横溢，诗词歌赋，出口成章，可今天却怎么也写不好。原来他想得太多，又想到了立太子这件事上去了。他想：立太子本应立我长子曹丕，可父王总认为子建的才华过我，意欲立弟弟曹植。今日出题作文，可能又是测试我二人的才华，这可是关系到我一生命运的大事啊！他想曹植可能已经写好了，于是便心生一计，连忙走到曹植书房中，见曹植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就问：“小弟，赋写好了吗？”曹植见哥哥来了，连忙起身相迎，说：“写好了。”“我看看写得怎样？”诗稿在桌上压着，曹植拿起来递给哥哥。曹丕拿起诗稿看了一遍，果然写得好。但他却故作吃惊地说：“咱俩怎么不谋而合，写得一样?这真是一娘同胞，学出一师啊！”曹植也觉奇怪，就说：“哥哥写的呢？让我也看看好吧。”曹丕说，“没带身上，我拿来你看。”说罢，将曹植的诗稿放在桌上，转身回房去拿。他根本没写好，哪里拿去呢？原来曹丕有过目不忘的记记力，曹植写的诗，他已背了下来。回到房中，他提起笔来，“唰唰唰”将曹植的诗稍加改造，录在纸上。他拿起诗稿，给曹植去看。曹植一看，果然相差不多。但是，他见纸上墨迹尚湿，豁然明白了，就说：“哥哥，既是一样，就不必都拿去给父王看了，以免父王生疑。请你代我向父王请罪告免，就说我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不能写了。”他说罢，将自己写的《临涡赋》撕了。曹丕说：“也好，只是委屈了弟弟。”拿了诗稿直奔上书房去了。曹丕见了父亲，照曹植的话说了一遍，曹操甚为婉惜，说：“将你写的念给我听听吧。”曹丕很得意，便将“荫高树兮临曲涡”这六句念道出来了。曹操听了，捋了捋胡子道：“还好还好，不辱曹氏门第！”从此，曹操觉得曹丕的才华不弱于曹植，而对曹植的狂病，倒颇有几分生气。
曹丕、曹植当时都作了《临涡赋》，但曹植的已失传，曹丕所写的亦已残缺不全。《临涡赋》序曰：“上建安十八年至谯，余兄弟从。上拜坟墓，遂乘马游观。经东园，遵涡水，相佯乎高树之下，驻马书鞭，为临涡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