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下卷 ...


  •   一
      多事之秋
      秋风萧瑟的九月,钟亲王终于坐不住了。举兵造反,谋朝篡位。大火弥漫了整个东宫,无数的官兵涌向城楼,又被锋利的刀剑割断脖颈,陨落城下,城外箭如雨下,城内硝烟四起,腥风血雨席卷着安定了八年的江州。
      朝廷急调各州兵马守住皇城,守边的将领接令回朝,可边关失守,蛮夷乘火打劫也不是闹着玩的。万家关门闭户,江州一瞬间如同一座死城。恭亲王作为护国公,必然带着将士拱卫皇室。不过外面兵荒马乱,王府内依旧井井有条···这些丫鬟小厮们看来不是吃素的,直到楚霖一身戎装、满身带血的回来时,众人慌了。
      月离挺着肚子,被无霜搀着来到厅堂,看着堂内的身影,周围的事物骤缩,唯有那一抹血红令月离心慌了。楚霖看到厅外单薄的身影渐渐靠近,逐渐缓了呼吸。对面的人儿许是睡下没多久被惊醒了,散下的长发,单薄的里衣让楚霖心里抽搐。
      众人退下,留着月离和丫鬟在厅内,月离眼眶微红,盯着楚霖染血的衣袖看了半晌,楚霖会意,解释道不是他的血,看着月离挺着肚子赶来,终究有些不忍道:“这么晚了,还没睡?”
      月离恍若未闻,良久,沉声道:“钟亲王手下七万兵马,现两万攻城,其余五万分布钦州,他性子急,不日必会调军进城,半路拦截为妙···”
      “我知道,你不必操心。”楚霖惊讶这女人到这儿来,说这么一通话。
      “此外,其手下一等暗卫二十人,除月离十九人,二等暗卫、死士六十人···”
      “月离···”
      “东宫甚危,城中军力不可尽数死守,钟亲王必会引敌入关,牵制兵力,谨防调虎离山···”
      “月离!”楚霖忍不住吼了一声,喋喋不休的月离忽然被惊到了,丫鬟抱着微微颤抖的她,也有些后怕。
      楚霖下一刻猛然后悔了,被自己吓到的月离,眼眶一片雾气,脸色苍白的看着自己。
      月离走刃八年,结果数百人性命,也从未慌张失措过,却在这时乱了阵脚,以往都是身不由己为楚荻做事,可如今国难当头···她不能坐视不管。
      “楚荻的心思我知晓,倒是你,夜凉了也敢跑出来,回去睡吧。”楚霖压低了声调,有些不忍的看着面前的女子,墨发及腰,形容憔悴,瘦弱的胳膊护着腹部,一副惊魂未定的面容让楚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指腹刚触及冰凉的肌肤,月离堪堪撇过了脸。
      楚霖微愣,瞧着女子慢慢扶着腰,带着丫鬟蹒跚的走出厅堂。月光下,那一抹身影透着极致的苍凉与决绝,仿佛指尖的微凉触感只是幻觉,她像从未来过一般疏远着自己,以至于离开时的一句“月离告辞”都飘渺虚无的听不真切。
      深秋的夜里,晚风裹着焰苗顺势席卷了半个城楼,皇城下的呐喊声震彻天际,楚霖做了简单的部署,又率领王府的亲兵赶往皇城西面。
      月离睡在闺房,丫鬟守在外间,夜晚的梨苑寂静无声,月离闭着眼,默默听着房顶细微的声响,暗卫出动了···

      二

      楚荻的篡位乱了大半个江州,时长三个月,尽管护国公三日内灭了他三万军力,逼他弃军南下。可终究在历史上添上了浓重的一笔,史称“钟亲之变”。
      三月后的江州,大雪覆盖了整座皇城,旧历新年的来临让这座寂静的皇城重新焕发出生机,百姓纷纷张罗着年货、炮竹和灯笼,王府里也忙的不可开交,不仅是因为王爷还在南界围剿钟亲王的余党,王府无主,还有月离,即将临盆的月离。
      腊月廿九,深夜,一向寂静的梨苑炸开了锅,端着汤水的丫鬟进进出出,月离更是疼的满身濡湿,丫鬟无霜焦急地跪在旁边替她擦汗,梨苑外,不方便进去的管家更是急得满头大汗——王爷来信:明晚至府,母子性命,尔等全力护之。
      ···
      伴随着江州漫天的大雪和烟花炮仗的声响,恭亲王府的小世子,终于出世了,母子平安。王府众人终于松了口气,还在回府路上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楚霖也终于在收到密信的那一刻,松了口气。明晚,他就可以见到了···
      楚霖一直是悲观的,他做事杀伐果断、滴水不漏,都是怕所有事哪怕有一丝错漏,都可能揭竿而起、全军覆没,身在帝王家,便不得不处处防备,他想保护好多人,却无一不例外的在战争中丧命,如今他终于可以将自己在乎的东西保护在身边,不受半点摧残了。
      关外的雪像是鹅毛般翩翩飘洒下来,落在极速奔驰的马鬓上,长鞭扬起,马蹄卷起千层雪,苍鹰划破天际,一声长啸响彻九霄。他想过无数次回府的情景,想象着万家灯火下,带着她和儿子看着除夕新年烟花四起,繁华尽染的江州,带着她游山玩水,许她一世太平···
      楚霖的确是悲观的,因为如此,事情太糟的时候也不至于无法承受,可是在月离一事上,他却没有心里准备。
      八百里加急赶回王府,看到的情景却是管家带领众丫鬟、侍卫跪下一片。他觉得恍惚,以至于管家颤抖的话语听得那么不真切,大雪覆盖了整个王府,银装素裹却又荒凉孤寂。月离逃了···留下孩子,不带一丝留恋的逃了。
      “咚咚咚”露山寺的钟声敲响,新年来临,江州上空霎时烟火通明,万家灯火,炮竹齐鸣,身后是灿烈的繁华盛景,而面前是孤寂遗世的苍凉。
      东宫的皇焰照亮了整个天空,绚烂烟火,万民朝拜,庆贺着恭亲王得胜归来,眼前男子却恍若未闻,皑皑白雪落在墨色大氅上,眼睫被冰雪染成白色,他从未有过如此的绝望,绝望到不想再过问任何世事,他这么多年的努力,这么多年的坚守,却不能让她留在身边,不能告诉她所有事情的原委。
      奶娘战战兢兢的抱着刚出生的孩子递给他,厚重棉袄下的小生命碰了雪花,哇的一声哭了。楚霖小心的抱在怀里,看着娇嫩的脸,怜爱地吻着小家伙的额头,唇间触感温暖柔软,楚霖忍不住抱得更紧了,这是他和她唯一的孩子,将来的世子。而你,怎能就这样走了,如此决绝,如此无情···
      鹅毛大雪覆盖着王府门前,遮掩了所有的脚印和痕迹,苍凉的宛若她从未来过。
      也对,除了这个孩子,她···从没来过···
      三

      永旭六年,醉香楼。
      盈盈秋水,晚风微凉,吊脚楼上一片歌舞升平,莺声晏晏。粉黛玉镯的女子扶着琴,缓缓弹奏着一曲《醉红颜》,清澈的水面倒映着明灭的灯火,水波荡漾,摄人心魂。
      房里,旖旎的烛光下,传来男人醉酒的嘀咕声,和女子的调笑声,觥筹交错,暗香四溢。
      屋顶,两道黑影刷的匆匆掠过屋檐,悄无声息地落在黛青色的琉璃飞瓦上,黑色的夜行服将二人鬼魅般地隐匿在夜色中,除了那张脸,那张白皙清秀的脸。
      黑衣女子半跪在飞檐上,目光如炬地看着屋檐下的光影,右手藏着薄如蝉翼的刀刃,在夜色下泛着清冷的寒光。
      黑衣男子隐匿在侧,握紧手中的弯刀。夜行衣包裹着全身,唯有那一双眼,犀利地洞察着四周。
      “这间房?”女子轻声问道,声音像二月的风,清寒中透着一丝柔和。
      男子有一瞬间的诧异,每次行动的人次都是主子的安排,之前的刺杀配的都是清一色的男人,本来这次行动同伴是个女人,他就已经十分惊讶了,女子入暗卫,在这里虽不是开了先例,但出生入死却丝毫不亚于男子,能活下来的基本上也是杀人如麻,阴冷无情的母夜叉——声音嘛,自然是阴森可怖的,却不想眼前的女子说话如此淡雅如水,像是个养在深闺、锦衣玉食的世家小姐的声音,男子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与恍惚,以至于忽视了女子的问话。
      凉风吹过,水面的烛火摇曳生姿,高楼处,歌姬柔和的琴声传来,渺渺如烟。女子见男子不动声色,疑惑地转头看他,目光交汇,男子顿默,瓷白的面容,如墨的眉眼,修长的眼睫令他错愕,月色勾勒出女子温婉的侧颜和睫毛下的半月阴影,净雅的如同天上的仙女,男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仿佛这一身夜行衣只是一场玩笑,她只应该穿着素白的长裙,高高在上地被众人仰慕。
      来不及反应,女子疑惑地凝眉盯着他,眸中墨色骤深,微愣的男子猛然醒悟,转过了眼,答道,是。
      这次刺杀,他只负责辅攻,是以重担都交给了她,不过身旁瘦弱娇小的女子着实令他担忧——尽管两人皆是一等暗卫。
      夜风吹过,已是深夜,丝竹之声渐渐哑然,屋内的动静也渐渐消停了。
      “什么时辰了?”
      “还有一刻”
      女子闻言,又静静地蹲在飞檐上。
      男子不动声色,从怀里掏出黑布,递给女子,女子略带疑惑地看向男子。
      “遮脸”男子谨慎地看着水面说道,这样一副让人过目不忘的面孔,要是暴露了可就麻烦了。
      女子心领神会,接过面巾遮掩。
      子时一到,一道黑影闪过走廊,烛光熄灭,冰魄刀在空中飞转,于夜色下折射着寒光,窗户上瞬间血色四染,不多时,衣衫不整的青衣女子慌神地冲出房门,跌撞在地,失声大叫——不好了,杀人啦···
      任务完毕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走廊,老鸨惊叫着报官,各处房间的灯也都亮起,惊惧地看着门外的人群···
      两只黑影早已飞过屋檐,隐匿于夜色中。
      逃之夭夭的两人明白,明日,一场大案即将席卷朝野上下——六科给事中李渊醉春楼遇害。
      只是二人都不曾想到,高楼拐角的竹坊内,那位清寒淡漠的男子,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手中清茶已经微凉,清风吹起玄色衣袍,月光映射着交织错落的金色丝线,熠熠生辉。
      男子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拂过衣袖,无视楼下人声鼎沸的场景,只是在女子离开的一瞬,颇有深意地看了眼远去的身影···

      四

      二年后,江州,纸扇坊。
      清晨,三月的江州依旧繁花似锦,春风十里,石桥边的梨花飘落,覆盖了整个水面。扇坊的门开了,出来了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黛青色长袍,一身朴素无华。
      门板被拆下,门外摆着早市的小贩看见男子,弯着眉眼笑道:“萧掌柜早,怎不见老板娘呐?”
      男子听着这话脸色微红,慌忙解释道:“莫要胡说,云娘她···可别让她听见。”
      “萧掌柜,可以开市了。”一身白色长裙的女子从屋内走来,看着站在门外的僵住的男子,有些疑惑,再看看刚才说话的小贩,弯着眉眼,儒雅地笑道:“许伯伯这么早就做生意了呐。”小贩笑眯了眼,笑答着云姑娘也早早开市了呐。
      “掌柜?”云娘看着依旧僵在那儿的男子,轻声问道。
      男子一愣,缓过了神,支支吾吾的说着话,云娘更疑惑了,怎么一大早就魂不守舍的,她也不恼,兀自忙去了。
      小贩见云娘进了里屋,忙劝着男子,可要趁早,别等着哪个小子提亲,你就后悔去吧。
      男子艰涩的点头,看了眼里屋忙碌的身影,微微叹气,就此无话。

      纸扇坊只是个小作坊,门面狭窄,掌柜是个书生,名萧路,满腹经纶,却被权贵陷害,无缘科举,只有一个女伙计,云娘,来历不祥,众人只知她写了一手好字,在这儿帮忙给扇子题字,二十多岁却至今未嫁,多少媒人提亲,却被掌柜一一回绝,众人都笑话,掌柜是要独占着呐。
      云娘坐在窗前,听着窗外的闲谈,不动声色。吆喝声传来,小贩的低语隐隐飘来:哎,你知道吗,恭亲王家的公子两岁了。
      “真的假的,恭亲王至今未娶,哪来的公子呐。”
      “据说那小姐生下公子,逃啦。”
      “啥?为啥逃啊?”另一个小贩吃惊道。
      “哎,你小声点,仔细脑袋···”
      云娘听着窗外低语 ,默默地放下了笔,看着窗外的琉璃飞瓦,喃喃道:“两年了···”。
      门帘被掀开,男子进了里屋来到云娘跟前,面色微红的看着她,云娘疑惑。
      “怎么了?”
      “云娘···我···”
      话没说完,窗外就一阵躁动,小贩们的惊呼声和跪地声,云娘听得真切,唯独那一句:跪见恭亲王爷。
      恭亲王爷,这个她忌惮了两年的称谓,她以为自己可以足够淡定地面对这四个字,终究还是在他轰然来临时,瞬间崩溃。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并不是怕那四个字,而是称谓背后的权势、手段···
      萧路吃惊,拉着女子出去看看,却堪堪被她拉住,窗前的女子一脸惊恐,满身虚汗的僵坐在那里。月离从未想过,自己隐姓埋名,骗过这一地带的所有人,却还是没能逃过他的指掌,终究是一场劫数··
      狭窄的小巷内,金色鎏金轿撵停在扇坊门前,小厮护卫严守而立,众人乌压压的跪在四周,看着烫金玄色长袍从自己眼前掠过,大气不敢出一声。
      楚霖看着眼前朴素陈旧的牌匾,微微皱眉,依旧是一副清冷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
      “你是要我亲自进去请你出来吗?”
      月离心颤,两年了,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终究得有个了结。萧掌柜和众人更是一惊,这屋内的人难道是王爷的人。
      月离不敢怠慢,从里屋缓缓出来,依旧是低眉顺眼,但身影终究是恍惚消瘦的,时隔两年,她终究还是怕他。
      楚霖对上月离的视线,深寒的眉眼碰到她更加消瘦苍白的脸时霎时停住了。随月离出来的男子也顿时僵住,云娘和王爷···是什么关系。
      “云娘···”身旁的男子想拉着月离的手问个清楚,却被她避让开。
      “我叫月离”
      男子顿住,两年前除夕夜,这个一身虚脱却清秀出尘的女子昏倒在门前的时候,他就想过她的身世没这么简单,云娘从不提起,他也从不过问,两人心照不宣的把这件事埋藏在心底。他想,如果她要逃避,他就帮她隐瞒到底,给她安稳的一生。他猜测过无数次,也许她是举目无亲的孤女,或是世家大族逃婚的小姐,却万万不曾想到会和恭亲王爷有关。
      楚霖看了眼面前不曾下跪的男子,无视他的惊惶,又看着面前的女子,一身素白的粗布长裙,简易盘起的长发,有些不悦。
      清晨,万丈霞光照耀在狭窄的小巷里,金色的轿撵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轿帘掀开,一身粉色长裙的女子缓缓下来,手中抱着粉雕玉琢的孩子,小心地递给楚霖。
      楚霖接过,孩子看着乌压压的人群,好奇地想要用手抓,乌黑的眉眼像极了面前的女子。
      萧掌柜看着楚霖怀中的孩子和他温润的眉眼,终于明白,众人口中议论不绝的小姐,就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孩子欢脱个不停,直至看见月离的那一刻愣住了,月离垂首,两年分离,如今肯定不会认识她吧···
      下一瞬,小家伙疯了似的哭着用手抓着面前的女子,挣脱着要离开楚霖的怀里,嘴里支支吾吾的吐着字,跪下的众人当是小世子不高兴了,可月离和楚霖明白,小家伙哭着嚷嚷着的话,是“娘”。
      “跟我回去。”楚霖抱着孩子,沉声道。
      面前的月离,依旧站在那,却隐隐带着哭腔:“两年了,王爷···还是不肯放过我?”
      怀中的孩子啼哭不停,伸着手要够月离,楚霖耐心地哄着,哑然道:
      “你就这么恨我,拼了命也要离开王府?你可曾考虑过孩子?”
      把孩子放在地上,小家伙踱着步子,踉踉跄跄地朝月离奔去。
      跪下的众人表面不敢吭一声,心里却是极其激动的,我就说云姑娘不简单,原来就是从恭亲王府逃出的小姐。小贩们相互对视,又极其默契地点头。
      “娘~~”脆生生的声音从腿边传来,月离颔首,看着小家伙圆嫩的小手和乌溜溜的眼睛,终究是忍不住抱起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月离抱着怀中乖巧的孩子,回过头,有些歉疚的看着萧路。
      “萧掌柜,月离无意欺骗,这两年多谢你照顾,可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你要走?”男子面色哀愁,终究是留不住她。
      眼看着她走向对面的男人身边,看着她萧瑟的身影渐渐远去,却无力挽回,萧路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落寞,她想要的一世长安,他终究是给不了的···
      她走后,他封了江州所有的城门,暗中翻遍了城外的三十六县,却始终不曾有她的消息,也始终不曾想到她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楚霖弯着眉眼,不易察觉地莞尔道:“备轿回府。”走前,却不经意地瞥了男子一眼。
      声势浩大的队伍护着鎏金轿撵渐渐远去,跪在地上的众人才缓过神来,看着远去的阵仗,不甚唏嘘···

      五

      恭亲王府
      夜色笼罩着回廊,皎洁的月光洒在庭院里,素白的花瓣在风中翻飞,月离一身白色长衣,孤寂地站在回廊里,及腰的长发散落肩头,单薄的衣袖间,瘦弱的手腕隐约可见。
      自回到王府起,她已经站在那儿一整天了,从上了轿撵起,月离便一直沉默不语,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和楚霖僵持。
      楚霖也就默默承受着月离的冷落,于是极具戏剧性的一幕出现在众下人的面前,月离低眉顺眼地自顾自走着,堂堂恭亲王爷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的女子,表情难看地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楚霖恐怕自己也不会想到,习惯了杀伐决断、众生朝拜的他竟然会向一个女子低头妥协。

      月光勾勒出月离温婉的侧颜,如墨的眉眼,淡淡的唇色,令楚霖恍然想起多年前的那晚,琉璃飞檐上她动人心魄的脸。时隔四年,他多么庆幸她除了变得成熟温婉,一切都安然无恙。
      楚霖有些不知所措,凉风穿过回廊,花瓣四处飘散,素白衣衫下的躯体若隐若现,明明近在咫尺,可以一把揽入怀中许她一世温柔,却又那么无法企及。
      默默地靠近,鼓了多大的勇气,却在脱口而出时,堪堪折回,唯留了句不痛不痒的寒暄。
      “夜凉了,回房吧。”
      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她不动声色的淡漠。毕竟,从进门那一刻起,月离从未回答过他的话。他突然好后悔,在扇坊门口用如此清寒深冷的语气跟她说话,如果他不曾对她冷漠,如今会不会好点儿···
      月下女子叹了口气,哑然道:“世子睡了?”目光依旧疏离地看着远方。她虽是世子的母亲,却时刻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八年暗卫,两年流离,早已让她变得谦卑恭顺。
      楚霖听着她疏离淡漠的话,心内抽搐。慢慢踱到月离身旁,歉疚地看着她。
      “睡了,他有名字的。”
      “嗯”
      “叫慕离,楚慕离。”
      月离哑然,目光微微转向身旁的男子,月光下,那双杀伐冷落的眉眼却温润如水,毫不避讳地看着身旁的女子。
      月离错愕地转过脸,看向别处,依旧疏离冷漠。
      “此等殊荣,月离承担不起。”
      “以后,该自称‘本宫’了,恭亲王妃。”说话间,修长指节拂过月离肩上的秀发,宽厚温暖的手掌轻抚上月离微凉的脸,掌间触感温热干燥,月离却不经意间避过。楚霖错愕,尴尬地收回手,她还是不让他触碰。
      楚霖极力掩饰眼中的悲哀,用这种不着边际的理由安慰自己。常年习武,手中自然薄茧横生,她避让···也不足为奇。
      他是一国脊梁,肩负着保护黎明百姓的重任,他深谙谋略,事事俱到,所以才有今日的太平盛世,他不懂情爱,所以用同样的方法对她,以为隐瞒事实,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可他错了,她终究不同于黎明百姓。
      月离说不出的难堪,背对楚霖的身子因喘息而微微颤抖,良久,缓缓道:
      “她死了”
      她回头,看着楚霖木然的脸,带着哭腔的说道。
      “你喜欢的人,她死了,十年前,姚家牢狱之灾,我那嫡出的姐姐,连同我爹娘,都死了。”
      “阿离”楚霖疑惑地看着面前满面泪痕的女子,失声叫道。
      “你一直未娶,是因为再也遇不到像姚月桐这样好的女子对吧。我翻遍了书房里的狱案,却唯独疏忽了墙头挂着的字画。”
      楚霖心惊,书房确实挂着一幅字画,淡色水墨勾勒的梧桐树影,画名《慕桐》。
      “姚家遇难,因我是庶出,冒死逃过一劫,你收留我,也是因为我跟她长得相似对吧。可我不是替代品,你对我忽冷忽热,还是因为没法把我完全当作是她。她已经死了,月离已经举目无亲,只求王爷放过我!”
      女子哽咽哭诉,却在下一瞬,被男子猛然箍住下颚,拉近怀里,紧贴的唇瓣温软炽热,鼻尖扑面而来的气息令月离胆寒,口中的温热让她措手不及,她越是抵抗越是深入。良久,男子才慢慢松开口,紧紧地抱着怀中的月离。
      “都说完了?真傻。”
      月离微愣,僵在楚霖怀里。
      “你不是替代品,一直都不是。我爱的是你,一直都是你,姚家罹难,还好你逃出来了,你在楚荻身边的八年我知道,你的离是梨花的梨,后来改名的事我也知道,你被皇子们笑话欺负的事,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他多么庆幸,她的误会并没有想象的无可救药,如果她这样想,那么一切还来得及补救,至少和姓萧的无关···
      月离有些恍惚,她觉得两年前的楚霖,明明是厌恶自己的,她记得他来梨苑时不经意的皱眉,记得和他说话时,眼中的嘲弄和无情。历尽沧桑的月离,为了生存丢下了所有,唯一留下的只有自尊,是以楚霖每一幕厌恶的情景,月离都深深的映在脑海里,不断鞭策着她要逃离。她再也承受不起,任何羞辱···
      “你明明···厌恶过···”
      “从来没有”楚霖抱的更紧了。
      “那日凉亭里,你明明有伤,不能感染风寒,还傻傻的站在风口。那晚我摸到你后背上的疤痕,弄疼你了,所以皱眉。那年,明明下了好大的雪,你却毫无留恋地走了,连月子都没做,你知不知道会落下病根啊,这么蠢,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阿离。”
      “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和慕离是怎么过来的?你以为我栽了满园的梨树是为了什么···我怎么会看上你这么笨的人···”
      怀中的女子歉疚地听着男子的呢喃,额头杵着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炽烈的心跳稳稳传来,万物仿佛安静暗淡了。
      “那为什么是我”月离哽咽地问道。
      “你每年进宫都被欺负,我不护着你,谁还会管你。你明明过目不忘,却唯独不记得我···,你让我情何以堪···”
      抱着月离的手更加用力,楚霖有些吃味,有些报复地箍紧怀中的人,那些伤害她的人和事,她记得清清楚楚,而暗中帮着她的人,她却蠢到无法辨识。她的人生已经劣迹斑斑,他费尽心思把她从深渊中拉出来,也许他不会解释,他不懂情爱,但他多么感激上苍能将她留在身边。
      怀中的女子安静了许多,她也许不谙世事,不懂情理,但还好,遇到了那个拯救她命运的人。
      夜色渐渐黯淡,回廊出男女相拥的倩影静静伫立在风中,晚风中素白的梨花瓣旋转飞舞着,熏染着静谧的庭院。
      如果上苍有灵,这应该是最好的眷顾吧···
      六

      史载:永旭十年,恭亲王大婚,娶姚氏族女,名月离,封恭亲王妃,昭告天下。
      坊间的商贩们每每谈及此事,皆眉飞色舞的摆着说书的架子,听说这清冷决断的王爷,对外人皆淡漠如斯,唯独对那王妃温柔如水,哎,还听说这位王爷至今只娶一个啊。不知这王妃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另一个商贩乐得弯了眉眼,笑道:“我见过啊,都两年呐,她呀,是个···温婉的人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