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婴儿贴(二) 良 ...
-
良久,风终于停了。白幡也慢慢地垂了下来,只剩下门窗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吱呀声响。老二低声吩咐道:“老六,点灯!”
老六点亮一盏,还待去点其他的,被老二止住道:“就点一盏!”
光明终于重新亮起,这一点微黄的长明灯,平日里见着让人毛骨悚然,如今竟然给人带来一丝暖意。四张惨白的脸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格老子的,吓出我一身寒毛!”
“老三是怎么不见的?”
“老三第一个进门,后来就一直没见过他。”老六心有余悸,不停望着黑暗深处。
“老六,你知道为什么要你只点一盏灯么?灯多,人的影子就多,因此就分辨不清哪些影子是我们自己的!我们四兄弟的影子在脚下都是有根基的,但刚才有一个影子是从后面投过来的,那影子的根应该在院中。因此我才要大家立刻布阵迎敌!”
“二哥,你是说刚才有人就站在院中?”
二哥点了点头,道:“是一个人,不是鬼。鬼是没影子的!”
若刚有人在他们背后,而四人竟没有一个人发觉,那此人武功之高,真是匪夷所思!
“二哥,三哥先进来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人?不会是着了敌人的道吧?”
“胡说,三哥在江湖上是把好手,怎会不声不响地着了人家的道?若这院中有人相搏,你我如何会有不知?”
“这地方真邪门,二哥,我们还是撤吧!”
“撤?往哪撤?敌在暗处,我在明处,去哪里都躲不过他,不如就呆在这里和龟儿子干!再说,老大和老三生死不明,能扔下他们不管?”
老六犹豫片刻,道:“二哥,你不觉得这很蹊跷?”
老二怒道:“有话就说,你怎么变得比婆娘还罗嗦!”
老六欲言又止,终于鼓起勇气道:“门外能看到大哥留下的记号,那就是说,老大肯定在这院中。然而直到现在,老大都没有现身,老大去哪儿了?老三也是悄悄地走开,不见踪影。”
“我感觉这就是个圈套,你想,老大和老三关系平时最密切,老大最信任的就是他。这两人同时失踪,这难道还不够蹊跷么?”
“这又如何?老三讲义气,武功又好,兄弟们都清楚不过,至于老大,那更不用说了!就说你老六,为兄弟两肋插刀,赴汤蹈火,这兄弟做得确实没二话说,可你就多了一点私心。我和大哥早就知道,每笔生意下来,你都要私吞一点。”
老六脸上一红道:“二哥,兄弟我爱打牌押宝,这个你是知道的。可是二哥你想过没有,若三哥没有问题,为何将我等四人扔在这凶险之地,而不与众兄弟联手抗敌?再问老四,你的轻功在兄弟们中是最好的,有没有可能别人在你身上动了手脚,而你却没有发觉?”
老四脸红道:“兄弟轻功马马虎虎,不过谁要在我身上动手脚而不知情,可能性不大。唉,这个跟斗可是栽大了,丢脸丢到家。”
“老四,你别自责,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被我们内部的人动了手脚。你再防也不会防备到自己身边的兄弟,是不是?”
“那马的事情怎么解释?”
“这个就更好解释了,老三跟我们在一起,老大就去放倒我们的马,一来就先给大家一个下马威,先吓破我们的胆,好让大家疑神疑鬼。这地方几天前就没有人了,老大要我们来帮忙,帮谁啊?再说,老三为什么急着在二哥你之前进入宅子,然后突然失踪?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就是老大和老三是一起的,我们四个是一起的!”
“老大和老三混在一起,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哼哼,兄弟们在长江浪头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总会积攒点家底吧?”
“你是说他两个想要独吞?”
“若非如此,只怕再也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
众人低头沉思不语。
老二沉默片刻,忽然叹道:“都别说了,大家两两一组,用心找找,看这院落中有没有老大留下的记号。记住,遇敌不可恋战,迅速朝这里靠拢,绝不能让敌人各个击破,大家需得共同对敌,方才会有生路!”
夜依旧是那么黑,风还是那样冷。半柱香后,老二和老四回到了厅堂。
厅堂中,长明灯依旧还亮着。老五和老六已先到一步。
老二一进门,见得老五和老六两人平安归来,高兴地道:“兄弟们都平安回来了就好!我找到大哥留下的记号了。来,弟兄们,跟我去找大哥!”
老五和老六闻言却挪不动脚步,只是身子微微颤抖,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的门板,嘴唇张着说不出话。
老二也吃了一惊,地上原本有十二块门板,如今却凭空多出了一块!
多的那块躺着谁?!是老大?还是老三?
“老六,掀开白布!我倒想看看是谁在这里装神弄鬼!”老二长吸一口气,双手握拳,关节开始劈啪作响。老六闻言,身子往后一退,却是不敢去掀那白布。
“草你先人板板!”老二暴怒,一记凌厉的劈空拳挥出,长明灯火焰猛地一跳,十余块门板上的白布应声飞起!
众人握着兵刃小心地走上前去,一个挨一个仔细查看着。尸体的肉色早已褪去,看样子似已死去几日。前十二个没一个认得,最后那个看衣着竟然是门口那个乞丐!
这乞丐是怎么进来的?自己走进来的?
众人脸色大变,血液仿佛已经凝固。
老二死死地盯着地上默不做声,众人见老二如此,也死死地盯着地面。
厅堂中只点着一盏灯,四个人在房中,为何有五个影子?!
那影子只怕又是院内的灯笼投进来的,颜色很淡,而且就在他们身后,慢慢地越来越近!四人都不做声,手慢慢地摸向暗器兜。
这影子究竟是人还是鬼?
鬼是没有影子的!若是人,那这人又是谁?
“打!”怒喝声中,十余枚暗器齐齐打向背后!
影子一闪,所有暗器竟然全部落空!
“你们这是做什么?!”来人怒道,“要是闪慢了点,老子就要让你们打成刺猬了!”
不是别人,正是失踪许久的老三!
老二冷笑道:“是你?你独自一人走这么久,干啥去了?”
老三道:“刚进宅子,我就见一条黑影掠过,来不急和你们打招呼,我就追过去了。”
“然后呢?”
“追出去几里地后,我见那人武功很高,追不上他,就返了回来。”
四人半信半疑地交换了下眼色。老二也望着老三片刻,然后扭过头,望着地下多出的那具乞丐尸体发愣。
老三解释道:“回来后不见各位弟兄,便去院外找了一圈,没什么发现,只看见这个在门洞边冻死了的乞丐,身上罩着老六的外套,便带了进来。其余十二具我进来时就已经在这了。”
各人各怀心事,都不说话。
老二也沉默良久,叹道:“还是先找到大哥,找到大哥就什么都清楚了!大家跟我走吧,好在大哥在庭院各处都留下了暗记,沿暗记走应该能找到大哥。”
暗记做得非常隐秘,有的在墙脚,有的在树根。六人晃着火折走走停停,沿记号来到了一面峭壁前。峭壁上布满青苔,藤蔓牵绕,到此暗记却已消失。众人分开找寻良久,终于听得老六兴奋地道:“就是这了!”众人围拢过去,只见老六拔开石壁的藤蔓,露出了嵌在峭壁上的一个铁环。
“庄园这么大,要找到如此隐秘的地方确实不易。”老二道,“若没估计错,这应该是族人用来躲避兵祸匪患的地方。老三,你来拉开这个铁环。”
隆隆声中,石壁上的暗门开启,洞内朝外投射出亮光,一位老翁带领十余位青壮男丁手挽强弓对着入口,正准备发射,一见众人,老翁慌忙道:“且住!这些都是我兄弟!”
众人见到许老大,心中所有的猜测、疑虑等悉数冰释,拥上前去,或泣或笑。仅一日未见,兄弟间仿佛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
许老大摇晃着兄弟们的肩膀,满心欢喜地带着他们往洞中深处走去。那十余个青壮关上洞门,从里面锁紧,仍是守护在洞口。
原来,许老大估算到兄弟们到达的大致时间,先将洞内的反锁打开,等待兄弟们进来。为防止敌人利用这个机会偷袭,便率众人守在洞口警戒。
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往内走数十步,里面别有洞天,眼前豁然开朗。洞内数百名惊恐不定的乡民相拥席地而坐,紧张地望着来人。
王族老颤颤巍巍地迎上前,朝各位长辑。
许老大朝旁边围上来的人介绍道:“各位不要紧张,这几位是老夫的结拜兄弟。”
众人找了块空地坐下,老二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兄弟们到现在还摸不着头脑。”
王族老用袖抹了抹泪,道:“四日前早晨,老朽醒来,在枕边发现了这封书信,言明要向我青石铺讨还二十年前的一笔血债。”说罢从身边掏出那封书信,递与众人。
书信与寨门前白幡一致,也是用血书写,不过血迹早已干涸,黑红相间,甚是可怖。望着血书,众兄弟不禁心有余悸。
“老朽当时吓出一身冷汗,心想若是仇家趁我熟睡之机,一刀取掉老朽头颅,那便一了百了。当日老朽细想半天,自认没和谁有过仇,结过怨。小镇地处偏僻,平常也就是过往船帮来歇歇脚,倒还算平静安稳。于是便以为不过是庄上佣人对老朽心存不满,恶言威胁,只嘱咐管家私下盘查,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想到第二天天明,在镇门口的牌坊下就发现几个血淋淋的字:‘擅出者死!’。寨中人沸沸扬扬,齐聚在字迹旁,却没人敢迈过去。后来几个胆大的后生走过字迹二十余步,未见任何异状,却突然倒下暴毙!这下寨中乱成了一团,人人皆跑回家去紧闭门户,不敢出门。虽不出门,但每日之内,镇中总会有两人离奇死去。乡亲们都说是老朽得罪了地煞恶鬼,连累了乡亲,揪住老朽不放,要老朽想出应对之策。老朽不象各位英雄,手无缚鸡之力,提不了刀杀不了贼,无法救乡亲们于水火,又无人敢外出报官求救,无奈之下便想起祖宗讲过的这个传说,用婴儿贴邀请山下过往的船帮豪杰相助。有幸的是让许老大接到,否则我青石铺这数百乡亲可就只有等死了……。”
“这婴儿贴不到万不得已,是万万不可用的,皆因这报仇报恩的毒誓太重,若是有英雄豪杰仗义相助,解了恩怨,发贴之人全家需得终身为奴,以死报答恩人。老朽行走江湖几十年,也只是听老祖宗说起过。这婴儿贴用的是谁家的孩子?”
老族长闻言顿足大哭道:“谁舍得糟蹋自己家的孩子啊……只苦了我那一岁的心肝孙儿,还未听他叫一声爷爷,便……便让老朽亲手给害了!老朽见镇中天天有人死去,这般下去如何得了?万般无奈之下,硬下心肠,从儿媳手中夺过我那苦命的孙儿。儿媳跪下苦苦哀求,可老朽哪还能想出其他办法?老朽走后,儿媳便悬梁自尽……我儿神情痴呆,双手捧着那海碗走上码头,摆好后便……便一头扎在江里!”言辞未毕,老族长心头剧烈绞痛,便捂着胸口,晕厥过去。
许老大慌忙扶起老镇长,探探鼻息脉搏,一切尚好,方才放心。
众兄弟听后,纷纷唏嘘不已。许老大道:“这不是什么厉鬼作祟,分明是一个武功绝顶的高手。为兄的进村前就和他暗暗交了一次手。”
“胜负如何?”
“心脏狂跳难禁,几乎全身血管爆裂而死,竟还不知敌在何方。”
众人不由得心中一阵狂跳。
“听人说在西域就有这么一种摄心术,那是要内功极高的人才能施展,否则不但伤不了人,反而会害了自己。为兄的几十年内力,没想到也差点着了道。”
“大哥,我们进镇的时候也是如此,五匹马齐齐暴毙。”
“大哥,依你看这个人可能是谁?”
“为兄的想了许久,会摄心术的江湖中只有一人,便是西域的魔头凌峰!”
众人忍不住齐齐惊呼。
“不过这老魔头销声匿迹二十年了,若是他还好,犯不着来找这些乡亲的晦气,要找的话,该去找少林、武当才是,当年就是少林、武当两派的武学泰斗连手将这老魔打成重伤,从此不敢再入中原。依为兄之见,这应该是他的传人,此人一出,只恐以后江湖再无安宁之日。总之大家要多多小心,兄弟们在一起,只要不要落单,集大家之力,还是有机会赢他的。”
“从这书信上来看,青石铺应该是二十年前与王族老接上梁子的。大哥,你听族老说过,二十多年前镇中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据族老回忆说,万历四十八年,神宗皇帝驾崩后,宫内、朝中各势力争斗不休。光宗皇帝登基后,身体不大好,病急乱投医,据说吃了外臣献上的红丸,在位仅一月就驾崩,有传闻说是被毒死的,史称‘红丸案’;然后熹宗皇帝登基,将光宗的皇后从乾清宫赶出去,熹宗皇帝移入乾清宫,历称‘移宫案’。两案下来,牵涉官员无数,那时青石铺流落来一位姓王的京官,据说是受这两案所累,削职为民,投宿在客栈。那京官身患重病,气息奄奄。客栈老板怕这京官死在客栈,惹上官司,又加之京官盘缠用尽,拖欠房钱已有数日,便来强行驱赶。这京官倒有个女儿,如花般俏丽,万般无奈,当街跪下,言明若有人愿意出资医治父亲,替父亲养老送终,便以身相许。镇中好事之徒围了一大堆,却被镇中一个做豆腐的阿三抢先得手,将京官带回家,好生医治,但这京官病入膏肓,不久便撒手人寰。留下这女子无依无靠,万般无奈之下便从了阿三。这阿三模样又丑,四十好几还没找到婆娘,真是鲜花配牛粪,便宜得到这么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便如宝贝般疼着,日子倒还过得安稳。不料过些时日,寨中又来了一个俊俏后生,后来听说是这女子在京城中的相好,一路跟来寻找这父女两人的,却不料女子于无奈之中已从他人,后生便也在镇中留下,开起了绸缎铺。两年后,这女子先后生了两个娃娃,长到两三岁,相貌不象烧饼阿三,倒象那开绸缎铺的后生一般俊俏。烧饼阿三听得别人的风言风雨,便生疑心,暗暗留意,不久果然抓到那女子和后生在房中幽会。争执之中,阿三被后生推下楼去摔死。乡民抓住这两人,便要族老处置。”
族老哎哟唤了几声,幽幽醒转,手兀自抚摸着心口。
“后来如何?”
族老叹道:“按祖宗规矩,通奸之人抓住是要先游街,再关进猪笼里沉江的,何况还出了人命。虽这对男女确实可怜,可祖宗老规矩如此,就算老朽有心救,也救不了他们。”
“两个娃娃呢?”
“这两个娃娃老朽倒是时常关照着,可每次老朽送去的救济都被他们扔进水沟,还骂老朽是凶手,宁可饿死也不受老朽的救济。镇上人因为他们是通奸所生,自然另眼向看,很少有人给他们施舍。两个娃娃在镇中走街串巷过了半月,后来大的让流浪江湖耍猴戏的一位老人掳走,小的那个被狗咬伤腿无发行走,后来也不知所踪。”
“看来是娃娃们长大前来寻仇了,只不知是一个还是两个?”老大沉吟道。族长说完后似非常疲惫,垂下头沉沉睡去。
那女子和后生到底该不该沉江?如今娃娃寻仇前来,该还是不该?众人开始沉思不语。
“时辰不早了,我们六人分两队轮流警戒,先养精蓄锐,明天兴许有场恶战,大家先休息好罢!”
第二天清晨,许老大醒来,只觉头晕眼花,洞中的人皆还在沉沉昏睡,没一个人醒来。这一惊非同小可!老大暗一运气,发现丹田之气不知何时已散去大半!
许老大匆忙叫醒自己的兄弟,众人醒来后,也发现了异状。
“我们中毒了!”老大额头上冷汗涔涔,低道,“各位兄弟,速速坐下,运功驱毒!”
众兄弟闻言大惊,齐齐盘腿坐下。
这毒气无色无味无臭,难以让人察觉。只是毒气又是从哪里进到洞中的?
“敌人已经来了!老二,你确定进洞的只是你们五人?”
“不错,我是看着乡民们关住洞门再反锁的。”
众人全身冰凉,惊恐的眼光交织在一起,仿佛敌人就已如鬼魅般附在自己身后,气息就呼在自己的颈间……
许老大的眼光缓缓从众人脸上扫过,然后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大哥,莫非你认为我们五个……?”老六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大眼睛一睁,怒道:“住口!”
众人心如小鹿般乱撞,丹田中那股气如何提得起!
事情已是非常明显,敌人就在他们六人中间!
他会是谁呢?
谁才是内奸?
老六突然跳起,颤抖着指向老三道:“他……大哥,就是他!他是内奸!”
老三怒道:“老六!若说谁是内奸,我看只有你最象!一直就是你在兄弟们中挑拨离间,说我和大哥要串通一起坑害你们四个,你问问大哥,我和他合起对付你们没有?!你要害得兄弟们手足相残!你不是内奸,谁是内奸?!”
老六道:“我始终都跟兄弟们在一起,唯独你,离开兄弟们那么长的时间,定是和敌人商量如何对付我们!”
众人都坐不住了,纷纷站了起来,握住兵刃,横在身前保护自己。如今不知道该相信谁,只能相信自己!
许老大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愤怒地盯住老六道:“老六,我早知你私心最重,每次生意下来你都要私吞不少,念及兄弟感情,我一直没有揭穿,没想到为了钱财,你居然会出卖相交几十年的兄弟!”
老六慌道:“大哥!小弟有私心不假,但绝对没做过出卖兄弟们的事!”
许老大冷冷笑道:“老三我敢以性命担保,他绝对不会出卖兄弟!出卖兄弟的内奸不是你,难道是老二?老四?老五?”
老二、老四、老五不禁各自后退了一步,紧握兵刃的手冷汗涔涔,渐渐将兵刃指向了老六。
面对老大的步步紧逼,老六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崩溃,双腿如棉花般软软地瘫倒,嚎哭道:“大哥……你杀了我吧!但我真的不是内奸!”
“宵小!纳命来!”许老大深吸一口气,积聚全身的力量,闪电般击出一拳!
这一拳,势如奔雷,却如击中败革,沉闷声中,地上扬起狂卷的沙石!
这一拳,不是打在老六的身上!
这一拳,是将满腔的怒火和全身的气力,全打在真正的内奸身上!
沙石散尽,却见许老大弯腰捂着胸口,喉结不停地上下蠕动,终于忍不出狂喷出一口鲜血!这一拳竟似打中自己!
老三突然发动,身如鬼魅,绕众人转了一圈,已点了众人的穴道。
众人呆如木鸡,怒目圆睁,眼眶几乎要裂开!
“老三,草你先人板板,没想到你真是内奸!”
许老大脸色发白,硬生生吞下喉间的一股热血,勉强道:“他不是老三!他只是易容为老三的模样,快说,你把我那三弟怎么样了?!”
老三将脸一抹,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竟然是在宅院外碰到的那名乞丐!
除许老大外,其余五人皆是大惊!既然这人是那名乞丐,那在大堂之中躺着的是谁?
那乞丐脸色煞白,似是经年不晒阳光,眉宇间满是乖戾之气。“念及你们对我有赠衣之恩,我不会为难你们,你们那个老三,自以为自己本领高强,在院中乱撞,被我点了穴道,如今正在大厅里好好地躺着。”转过来面对老大说道:“姜还是老的辣!我且问你,你是如何看出我不是老三?”
得知老三平安无恙,老大稍微放了点心,道:“阁下易容之术的确高明,居然瞒过了与他朝夕相处的兄弟,但是想以假乱真,不仔细揣摩些时日,神态、举止等细节无论如何不会相似!我各位兄弟若不是心有旁骛,只怕也早已发现。”他长叹一口气道:“只可惜我这六弟,自以为聪明,总是沉不住气。若慢得半株香,待兄弟们内力稍稍恢复后再挑明敌我,胜负恐怕难料!”
老六羞愧难当,垂下了头颅。
“昨日洞中也死了一个人,你怎么不怀疑奸细就在洞中?”
许老大点头道:“原来你一直就在厅堂附近偷听。不错,昨天洞中确实是死了一人,不过那人却是病重而死,不是你用摄心术震断心脉的症状。是以我便知你五人之中,必有一个是奸细!如今我兄弟六人皆落入你之手,你准备如何处置我等和这些乡民?”
后生眼中凶虐之气突闪,在洞中来回踱了数步。
众人眼光跟着后生转来转去。只见那后生咬牙道:“本待全杀了这些该死的乡民……”
众人悬起的心落下了一半。许老大心中暗喜,道:“若老朽没猜错,阁下就是传闻中的那个大男娃,天可怜见,有幸长大成人。你不先杀族老,除了想折磨他之外,还想知道二十年前事情的来龙去脉,否则镇中岂还有人活命?阁下天性本是善良,只是被仇恨所蒙蔽,需知冤家易解不易结……”
后生大怒道:“住口!你可知道他们二十年前是如何对待我家人的?”后生眼中泛泪,厉声道:“二十年前,就是这些乡民,押着我的亲生父母在镇中游行,可怜我父母满身伤痕,在街上象狗一样爬着,仍然躲不开他们雨点般的拳脚、棍棒和唾弃!我和弟弟跟在他们后面爬,哭喊着、哀求着,嗓子喊哑了,头磕破了,可是这些人……这些人住手了吗?他们可有半点怜悯之心?!他们的人性何在?!可怜我那亲生父母,直至被沉入江底,两个人的双手还紧紧握在一起!他们的眼神望着我和弟弟时,那么的绝望和无助。那种眼神,你看到吗?不,你没看到,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而我却一辈子忘不了!”
“我父母何罪?难道就是不该在一起?难道我母亲非要跟那阿三毫无感情地生活在一起才是应该?他们去世后,留下我和弟弟,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就是这些人,把我和弟弟当成狗杂种,他们的恻隐之心何在?可怜我那兄弟才三岁,天天想着要吃馒头,我带他去店边哀求,却被店主人放出的狗追咬,躲避不急,我那弟弟竟被狗咬折了腿!在大冷天,我拖着不能走路的弟弟,衣不蔽体,成天饿着肚子,在街边一天又一天流浪,渴了饮江中的水,饿了捡垃圾堆中的烂菜叶,去河边捡死去的鱼虾,多亏镇中还是有那么几个好心人,偷偷送点衣物,送点残羹剩饭,不然我和兄弟早就饿死冻死在老槐树下了!你能体会到那种绝望和无助吗?!还有那凌峰,扮成个江湖耍猴的,硬生生地把我从弟弟身边带走!天可怜见,竟然让我活了下来!只是我那苦命的弟弟如今不知身在何处……”说罢,后生不觉哽咽。
“这二十年里,我一直生活在仇恨当中,我恨这里的所有人,是他们让我家破人亡!我恨凌峰,是他让我和亲兄弟失散!可是我却不能表露出我的仇恨,我只能小心的奉承着他,讨好着他,忍辱负重,一心一意为的就是想从那老贼身上学到武功。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这里,我要让他们为曾经的所做所为付出代价!现在,我来了!”说罢,后生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令人毛骨悚然!
众人黯然无语。良久,老大叹道:“阁下身世遭遇凄惨,令人动容,老朽比阁下多活几十年,有句话那是要说的,人不能只生活在仇恨当中。你父母、你兄弟无罪,要说有罪的那还是这个世道,和祖上定下的规矩!族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说乡民,只是愚昧和一时的冲动。你要想到,豆腐阿三无罪,被你杀的那几个人,有的在你父母去世之时恐怕还没出生,他们可有罪?说不定他们的父母就曾给你送过衣裳、送过食物,于你还有恩惠,你杀了他们的儿子,他们又当如何?族老不足一岁的孙儿被他亲手扔在锅里熬成一锅粥,那小娃娃可有罪?如今这山寨之中,家破人亡的不止是族长一家,而是十数家。小兄弟,老朽劝你,你这个仇报得也够了,该收手就收手,为了两条命,现已达上了十几条人命,毁了十余个家庭!老朽话已说完,听不听得进去那得在你自己。这婴儿贴是老朽接的,按规矩老朽就得和乡民们同生死,要杀要剐,便请动手罢!”
后生在洞中来回走动,情绪渐渐稳定,冷冷道:“我不会杀了他们,但是有件事我却是非要做不可……”
众人睁眼一望,看到的却是非常荒诞的一幕!
莫非这后生心计用尽,为的就是做这么一件事?!
却见那后生做完后长叹了一口气,似是无比的惆怅和失望!脚下有些沉重,慢慢地移向洞口。
老大忍不住叫道:“阁下姓甚名谁,日后对江湖朋友也好有个交代!”
后生头也不回地道:“小爷凌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