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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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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疑鬼疑神
朋友们约我去南疆鬼道。我不爱游玩儿,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因为什么。但是这一次,却按捺不住好奇心——传说鬼道中的确有鬼。于是带上数码相机,兴冲冲跟随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南下。
导游介绍说,鬼道全长只有三、四公里,内中景观类似北京的石花洞。千奇百怪的石头,颇似鬼煞塑像,故曰鬼道。如果胆子小,最好一早去;如果想寻些刺激,不妨等到天黑以后——反正24小时都开着。
听她如此一讲,我的好奇心反而减了七分——原来是假鬼——不免有些后悔。看来我不是不爱游山玩水,而是不喜欢没有刺激的所谓旅游景点,特别是人为制造的假山假水假风景——特别是,我喜欢“鬼”。鬼之所居,恐怕不会是这些热闹之地。
到了山下停车场,已是黄昏,大家一致同意先游鬼道,后找旅馆休息。于是大家将行李留在车上,带着轻便的随身物品,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向鬼道寻去。
我走在最后,边走边后悔,琢磨着是不是打道回府……不一会儿就脱离了队伍。
“买胶卷吗?”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不买,我这是数码相机。”我笑道。
“数码相机……怎么又是数码相机……”小女孩瞪了我一眼。
我突然感到她眼中似有一股子邪气,使她看起来完全不象个小孩子。那冷冷的目光……我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得了,我买一卷吧——也许有用,多少钱?”我不由自主道。
“10块,便宜吧?”小女孩并未显出高兴的样子,仍旧冷冷地说道。
我一手交钱,她一手交货,然后各走各的路。刚走两步,回头一望,小女孩已不见踪影。再看那盒胶卷,竟是个空壳。
“邪门!”心中恼怒,自己嘟哝了一句。立时感觉有许多眼睛向自己望过来,好象都是本地人。这些人的目光看得我浑身不舒服,于是加快脚步,向鬼道走去。
一路之上,看见许多人已经返回,脸上俱是兴奋之色,完全没有乘兴而来败兴而去的样子。
“吓死我了!”
耳边不断响起这句话,声音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
我的好奇心重又慢慢升起——“吓死我了?有什么可怕的呢?难道……”
买完票,到了鬼道入口,看门人似乎愣了一下,拦住我道:
“你……就你一个人?”
“是啊?”一边说一边递过门票。
看门人有意无意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然后吁了口气,道:
“你一个人别去!”
越这么说我越要去。
“我不是一个人,他们都在前面,好多人呢!”
看门人半信半疑,但还是放我进去了。
我仿佛听到他在身后说道:“真够像的……”
终于进了鬼道。
走了不到十米,迎面碰上队友刘小姐——我们并不是很熟,听有人叫她“刘雨”。
我突然发现,她的脸色是如此的苍白,说成“雪”白,也一点不过分。奇怪,来的路上我怎么没发现呢?大概因为她很漂亮,所以我没怎么注意看她?
“刘……你怎么回来了?”
“你怎么才来?”
我们俩同时问,又同时回答:
“我掉队了,不敢往前走了。”
“我在外面买东西……”
然后擦肩而过。
又忽然同时转身,互相注视了数秒钟。
“有什么不敢?”我问道。
“你也别进去了,咱们在入口那儿等着吧!”她没有回答我,脸上带着惊恐之色——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我望望她,又望望里面,黑乎乎,怪吓人的。
我心里开始打鼓。
然而又不想在一个女生面前露怯。
于是提高了声音,说道:“咱们一起走吧,有我在……”感到不妥,我便没有说下去。
刘雨摇了摇头,道:“算了,你自己去吧……”说罢自己转身出去了。
我有些失望。
只好自己一个人,硬着头皮往黑暗的方向而去。
游人纷纷归来,只有我一个人反其道而行。
离鬼道入口还不是很远,他们的脸冲着道口,眼睛里闪着光,纷纷投在我的脸上。
里面虽然很暗,我却能看得见他们的样子。他们的目光都很奇怪,好象我是怪物。
“不会把我当成鬼了吧……”
还有的目光里竟有些害怕——难道是在替我担惊受怕——就好比别人玩蹦极,观众倒腿软、屏息、出冷汗……
我目不斜视,一路往前窜——眼不见,心不寒——追上前面的人再说。
追来追去,追得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前无归人,后无来者。
我的队友呢?难道没注意已经过去了?
我几乎忍不住想回头。
我现在是真的明白什么叫“叶公好龙”了。
叶公好龙,我好鬼。我甚至连叶公都不如呢?叶老头是当真龙降临时才屁滚尿流的;而我还没见着鬼呢,就要逃之夭夭。
却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说:“不要回头!世界上有鬼吗?没有,你怕什么?有,那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这是我自己的心声。
于是继续往前走。
直到此时,我才开始注意眼前的景象。
我一定是走岔路了,前面就是尽头。
在我的两旁,暗绿冷幽的灯光下,怪石林立,峥狞如骷髅,东倒西歪,姿态各异。
我的感觉就象是曾经的闹市,突遇天降大火,街道两旁,马路当间,三教九流之人,瞬间悉数暴毙,皮肉俱焚,仅剩骸骨,保持着临死前的形态。
我置身其中的,就象是一座巨大的墓穴,将整整一条街区,埋葬其中。
耳边似乎隐隐有声,象是有人在窃窃私语,又象是有人在讨价还价。
不知从何处吹来阵阵阴风,吹得冷汗津津的我,手脚更加冰凉。
感觉身后有人,对着我的脖子吹气,吹得我全身发僵。
我不敢回头去望,胳膊肘死命往后一撞。
耳听轰隆巨响,一台风扇被我撞翻,碰倒一块“鬼石”,又弹回倒地,正砸在我的脚面。
我忍着痛(我其实不用忍,因为我当时根本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后来才有感觉),不敢再看下去,转身往回跑。
一边跑,一边拿出像机,对着身后咔嚓咔嚓按了几下快门。
终于跑出这座“坟墓”,果然看到几条岔道。
不是三岔口,而是呈“炎”字型,一共有九条通道。
我是个路盲,一向不记路。
我不仅不记得自己是从哪条道口过来的,也不知道该沿哪条通道前进。
我决定等一等,按理应该有人来往。
希望有人来,又怕有人来。
因为纵然来了人,也会被我疑神疑鬼。
我下意识地望了望通往刚才那座“坟墓”的岔口,似乎有影子出出进进的——我知道那是我的错觉。
为了壮胆,我开始唱歌,但声音极难听,声波来回反射,回声阵阵,反而更添几分恐怖。
于是我闭口,去看刚才拍下的照片。
打开开关,按下显示键,屏幕一闪而没——没电了。
“邪……”我自语,但只说了一个字,突然张口结舌。
因为就在屏幕的那一闪之间,我已经看见一个人像。
是那个小女孩。
站在一堆“骷髅”之间,冷冷地望着我。
一时之间,我再次遍体生寒,接连打了好几个冷颤。
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才还魂回来。
此时此刻,谁要是再跟我说世界上没有鬼,我一定不跟他急,我会充好电,让他看看我拍到的照片。
又等了许久,仍然没有人过来。我花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将其它八条岔道看了一遍。
前面七条都是死胡同。
抱着一丝希望,我走进最后一条岔道。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自祷告——然而,我再次走到尽头。
我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一时之间仿佛失去了思考功能。
呆立片刻,我竟开始用手在岩石上摸索,希望能摸到可以活动的地方(武侠片看多了,或者是被吓出神经病来了)。
但是什么也没摸着。
我失望而退,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见身后有异样的动静,我一下僵住了。
想像着一个白衣女子,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瞳孔冒血,无声无息地站在我的身后,一双白骨爪缓缓伸向我的脖颈。
我的每一根汗毛大概都立了起来。
冷。
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处不在冒着冷气。
我浑身发抖,四肢发软,差点没有瘫倒在地。
天气冷的时候,打几个哆嗦,身上就会产生一些暖意。
心里恐惧的时候,牙齿上下嗑碰,也能生出一些胆气?
也许怕过头了,便不怕了。
我猛地转过身去!
刘雨!
“刘雨?”
“真的……是你……”站在距我几步之遥的地方,刘雨脸色白里透着青,声音发颤。
我长长吁了口气。
看到她害怕的样子,可以想象我刚才转身时表情是多么可怕。
因为恐惧,因为求生的本能表现出的拚命之情,一定十二分地狰狞。
在这样的情景,遇见相对熟悉的人,所得到的安慰,大概无法用语言可以形容。
“你怎么也进来了……怎么也到这儿了?”我的声音仍然没有恢复正常。
刘雨望着我,好象没有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她的眼睛很大,却无多少灵气。
我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
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道:“我出去以后,身子暖和过来,又想进来了……没追上你,正不知怎么办,听见你的歌声,就跟过来了……”
她的表情里竟有几分羞色。
难道她是为我而来?
为什么呢?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我暗暗嘲笑自己。
也许是看出我的心思,她的脸上有了些血色,道:“其实……我是第七次来这里……前几次都是和我男朋友一起来的。”
“你……男朋友?”
“我男朋友死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好象一点也不难过,也许她不爱他?
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我竟然暗自高兴起来。
却听刘雨继续道:“走,我带你去见阎王……”
第二章美女勾魂
我恼道:“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她没有留意我的不满,自顾道:“你大概没有注意,阎罗殿里有他的遗像……”
“阎罗殿?!”
她忽然伸出手,拉住我往回走。
“就是那边……那个最大的洞穴。”
“哦……”我心中一荡——她的手并不是冷冰冰的——我摸过死人的手,显然她不是死人。
但她是不是鬼呢……鬼手是不是也有温度呢……我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她拉得更紧。
“我男朋友叫柳天杨。”
“柳……天……杨?!”
“嗯。”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三个月前,有着“地下拳王”、“活阎罗”之称的柳天杨,在一场黑市拳赛中,在占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突然暴死身亡。
他的照片上了报纸的头条,网上甚至还有不怕死的记者现场偷拍的拳赛录像。
见过我的人无不认为我与柳天杨很像很像。刚才那些人自然都把我当成是柳天杨了。
刘雨呢?大概也把我当成柳天杨了吧?否则,她不会大着胆子再入鬼道——找我。
“天杨死后,我恳求鬼道管理人员把他的照片挂在阎王石后面,因为天杨最喜欢那块石头,他想买,人家不卖。他们非常欢迎我的作法。不仅许我挂在这里,整个鬼道随便我挂。我只挂在这里。”
我们来到“阎罗殿”——正是我刚才进去过的那个地方。
我刚才进去的时候,并未留意洞口写着“阎罗殿”三个字的巨匾。
敢情这里边的好些石头都有名字——鬼的名字。
阎王石,果然够凶。
挂在它后面的柳天杨,也是一脸凶相。
我忽然想起刚才拍到的影像,不由又是几个寒噤。
本想拿出来给她看一眼,又怕吓着她。
“你觉得……这世上有鬼吗?”
“有。”她不加思索地道。
“这么肯定?”
“因为我亲眼见过,而且不只看见过一次。真的,不骗你。头一次,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不会吧?”
“那天该我做值日,我去得特别早。我们班在五楼,当我走到四楼跟五楼之间的楼梯上时,有一个人背对着我站在楼道中间,披肩发,头发老长老长。我请‘她’让一让,‘她’不理我。我从旁边绕过去,回头再看,咦,怎么是个男的,他冲我笑一笑,是那种很奇怪的笑,然后转过身子,往楼梯间的窗户走去,一边问我,‘你是这个学校的?’我说‘是啊……’然后看见他爬上窗户——那窗户上没有玻璃——然后就不见了……你说,那是人吗?不是鬼是什么?”
我直瞪瞪着瞅着她,她脸色很平静,象是讲述平平常常的事情。
“你不怕吗?你没有大喊大叫吗?别人看见了吗……”我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怎么当时并不是很害怕。后来告诉老师、同学……他们都说我撒谎。我又告诉我妈,我妈说我看花眼了,说没准是个小偷,准备偷东西,见有人来就溜了……”
“那倒也有可能……”
“可是他怎么下去的?窗户外面光溜溜的……而且后来我又看见他二次。”
“哦?”
“第二次,是初中快毕业的时候,也是早上,我骑车出门,到了半路,车胎瘪了,附近没有修车的,只好推着车,抄小路往学校赶。经过一个树林,突然,很突然,看见前面不远,两棵树之间,吊着一个人,就象是吊环运动员那样,头发很长,对我说,‘你还认识我吗?’我一看,就是他,虽然我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但我肯定是他——那个长发鬼,我非常害怕,连忙掉头,骑上车,没命地骑,感觉比有气的时候还快,出了一身汗。后来病了一个多月。在病床上我把印象中的他的样子画了出来,妈妈很吃惊,告诉我她认识这个人,以前我妈在南方插队时追过我妈,但是早就死了……”
我盯着她眼睛:“你发誓,你说的是真的?”
她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你不相信我,发誓有什么用……除了我妈,只有天杨……”
我有些过意不去,歉然道:“我……我信……你第三次看见……那个鬼……又是什么时候?”
刘雨仿佛回到了过去,痴痴地道:“第三次……是在我跟天杨头一次约会的时候,那时我上高一……你是不是想知道我跟天杨怎么认识的?”
我点点头。
她继续道:“我没见过我爸爸,我妈妈从来不告诉我有关我爸爸的任何事情。我妈妈又不能寸步不离地保护我,所以她鼓励我早恋……我便写了征婚启事……后来收到天杨的信,他没有上过多少学,但是很能打,他把别人拍的他在街头打架后的照片寄给我,我觉得好威风……天杨从内蒙跑到北京看我,我们在地坛公园约会,那个鬼便第三次出现了……当时天还没黑,我们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正谈得很投机,我忽然看见他,在十几米远的地方,直挺挺地吊在一根树叉上,穿一件长长的白马褂,看上去象是没有脚,披散着头发,眼睛瞪着我……我吓得直往天杨怀里躲……天杨捡起一块石头,足有小孩脑袋那么大,用力向他掷去。天杨的力气真大,眼看就打到他身上,他象是被风吹了一下,往旁边一摆,石头打在后面的墙上,声音很响……接连好几下,天杨都没打到他,便找来一截一米来长,茶杯粗细的树枝,跑过去打他,却怎么也打不着他,直到天杨打累了,那个鬼却翻到墙外去了……天杨也认为那是鬼,他说他一定会练好功夫,练得能够将这个鬼打倒,要我等他几年……我后来便偷偷躲到外地亲戚家,过了一年,天杨写信说,他拜了一位世外高人为师,学的很苦,我回信鼓励他,但劝他身体要紧,不要太刻意……这样书信往来,过了五年,天杨说他已经学成出师,我甭提多高兴了……再后来,我回到北京,天杨总在暗中保护我,那个鬼便没有再出现过……”
说到这些往事,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光彩,脸上也满是自豪与得意之色,但是没多久,便又黯淡下去。
“可是天杨一直瞒着我,他的功夫是全凭自己打出来的,他打的是黑市拳,直到天杨……出事之后,我才知道现在的文明社会,还有这样血腥的比赛,要是我能够早知道,说什么我也不让他去打……天杨最听我话了……也就肯定不会离开我了。”
她淡淡地说着,没有忧伤,也没有眼泪。
她的眼泪大概已经哭干了吧。
我深深地为她感到悲哀。
她也许还不知道,无论是谁,一旦登上黑市拳台,便不可能全身而退。要么被人打倒,要么打倒别人。可你一旦打倒别人,便得接受无休止的挑战,直到倒下为止。这是地下江湖的游戏规则。
另外,当一个人选择成为“地下工作者”,不但要签下生死契约,还要签下保密协议,无论怎样至亲至爱的人,都不能吐露自己的身份。否则,江湖老大一定会派人将泄密者杀之灭口(想到这里,我不由为报道柳天杨之死的那个记者捏了一把汗)。
这个江湖的可爱之处,就是它的规则绝对禁止复仇之举。讲求一人作事一人当,冤有头债有主,绝不累及无辜。
如果不是那个IT冒险家建了一个“地狱之门”的网站,专门搜集有关黑市拳坛及黑市拳手的资料,而我又没有碰巧搜到一个被黑客破解的登录帐号,那么这些事情,我也不会知晓。
我忽然心里一动,问道:“难道在此之前,柳兄没有告诉过你——他是‘地下’拳王吗?”我特别强调“地下”两个字。
刘雨的表情再度生动起来,道:“有——就在他出事之前的一个晚上,他喝醉时说的。”
“你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吗?”
“那时我并不知道,第二天我问他,他好象脸色都变了,叫我千万不要说给别人听,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是真人不露相什么什么的,我虽然纳闷,但还是点头答应,他又跟我解释地下拳王的意思,是因为他从来不上拳击台,所以叫‘地下拳手’,不过虽然他没上去过,但所有和他交过手的人都认为他才是真正的王者,所以叫他‘地下拳王’,实际上就是无冕之王的意思,那些个散打王、搏击冠军什么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照你的解释,应该叫台下拳王……而不是地下……”
“是啊……现在我知道了,可惜晚了。”
“所以我想,他的死因,可能与他酒后失言,说漏了嘴有关。”
“会吗?为什么呢?”
我犹豫片刻,把我所了解的情况告诉了她。
刘雨呆了一会儿,喃喃地道:“不会啊,这件事只有我们俩知道,我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连我妈都没有,谁也不知道他泄了密啊……莫非……莫非……是那个鬼……”
她突然僵住,现出惊骇万分的表情,望着我的身后,颤抖着道:“他……他……在那……儿……”
第三章拳王死因
我受她传染,恐怖之感,再次遍布全身器官。不过这次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猛吸口气,惊悚的感觉便很快消失不见,连腿肚子也好象不打哆嗦了。
不知听谁说过,弱女是英雄之母。
刘雨无疑是个弱女子,而且还很……美。
眉目如画,肌肤莹白,曲线玲珑,凹凸有致……
她的容貌,她的身材,都近乎完美。
“我见犹怜”,我不知道这四个字的确切含义,但我一见刘雨,就想起这个成语。
怜惜她、珍爱她、呵护她……
“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英雄爱美人”、“冲冠一怒为红颜”……
我是否已变成英雄?不然我怎么敢转身面对一个“鬼”?
当我看到这个鬼时,我一下子愣住了。
竟然是他——比柳天杨成名更早的,绰号“长发魔鬼”的金不桧。
想不到我竟能在这里,遇见两个叱咤地下江湖的人物,一个似鬼,还活着,一个像我,已成鬼样,挂在一颗石头旁边吓人。
只听金不桧柔声说道:“小雨,我又等了你九年。柳天杨已死,任何人也无法阻挡我,我是非娶你不可。”
“等了九年……非娶不可……”我心念一转:“莫非刘雨所说的鬼,便是金不桧?”
一定是这样的。
金不桧是人,不是鬼。
鬼我都不怎么怕了,何况是人呢?
我松了口气,对刘雨道:“他不是鬼。以他的能耐,别说五层楼,就是十层楼,他没准也能来去自如。更不用说一个吊环动作……”
刘雨一边后退,一边发抖,颤声道:“不……不……我妈说过,他早就死了……快三十年了……”
金不桧道:“我死了快三十年了?不会吧,应该是我活了三十多年了。打我记事起,我脑子里就有你,千辛万苦找到你,我便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看看你,有时候我会让你注意到我,大多数时候你并不知道,我越来越无法自拔。也许人有前生,今世还有残留的记忆——大概我们上辈子就该在一起……”
金不桧的说法,无疑证实了我的推测。
我问道:“也许你上辈子追过刘雨的母亲?”
金不桧好象直到这时才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明显地吃了一惊,道:“你……你是……谁?”
“我……”
我正要回答,刘雨忽然从后面抱住我,柔声道:“天杨,带我走,不要留下我,好吗?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咱们就从这条鬼道,走入阴曹地府,我们在那里举行婚礼……我不要独自活在世上,我怕,我好怕,不管他是人是鬼,我怕……”
我感到有些头晕,不知如何是好。
却听金不桧嘿嘿冷笑几声,阴阳怪气地道:“小雨啊,你不知道吗?装神弄鬼的本领,我才是天下第一呢……这个人虽然长像与柳天杨颇为相似,却没有一点杀气,没有丝毫霸气,更没有那种王者之气,怎么能骗得了我呢?”
“你……为什么要装神……弄鬼呢?你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我艰难地问道,不知道刘雨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抱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金不桧双目喷火,那是妒忌之火?
在我得到答案之前,忽然眼前一花,右脸颊便重重地挨了一拳,站立不稳,与刘雨双双歪倒在地上。
我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金星乱冒,口中一咸,嘴角流出好些血来,挣扎了几下,竟然没能爬起来。
只听金不桧哼了一声,道:“小子,你还不配来教训我……小雨,你没事吧……”
我终于坐起身,靠着一块鬼石,看见金不桧将刘雨拉起来,刘雨一甩手,逃到一边,愤怒地瞪着他,颤声道:“是不是你……告密……害死……天杨?”
我脑子尚能思考,略微一想,便觉着刘雨所问的答案是肯定的。
没想到金不桧却说:“我的确……是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但是我并没有告诉老大,也不是我害死柳老弟。”
刘雨悲愤地道:“你撒谎……原来你一直在暗中偷……偷看我……我们……”
金不桧目光怪异地望着刘雨,深情地道:“小雨,你误会我了。没错,我以前是装鬼吓过你,一方面不过是恶作剧。再一方面,就是你自小就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我想把你吓得胆小一些,然后我来保护你。后来你有了柳天杨,失踪了好几年,你知道我多伤心吗?老天开恩,让我还能见到你,我再也不敢吓你了,我怕又把你吓跑,只能偷偷地看你。天杨把我当成流氓,见到我就拚命,他那样的人,你嫁给他,不会幸福的,所以我希望他死,确切地说,是希望他早点死,因为他那样的傻瓜,迟早要死在拳台上……但是我并没有害他……你嫁给我吧,我已经挣了很多钱,我带你——还有你妈,咱们出国,多逍遥……”
刘雨越听,脸色越冷,打断他道:“那你说说,天杨是怎么死的?”
金不桧叹了口气,道:“说实话,天杨绝对是武学天才,几年时间,就能称王称霸,我不如他。但是近两年,我发现他打拳时不象过去那么……怎么说呢?就是时常犯一些低级的错误,一开始我还以为那是他故意露出一些破绽——但那不是他的风格,他打拳一向是靠实力,从来,我说是从来,不用虚招。所以我就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于是我便暗中跟踪你们……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一下,见刘雨听得入神,便很得意,继续道:“这个秘密,就在这个鬼道里。我调查到,天杨开始出现那些低级错误的时间,正好是你们第一次来到鬼道之后。而你们每来一次,天杨的毛病便加重一分。我便怀疑是不是他撞见鬼了,所以精神恍惚了呢?于是我便对这个鬼道考查了不下十次,终于发现,这里面有一种神经毒气。”
“毒气?”刘雨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
“没错。这种毒气,可以令人产生可怕的幻觉。是人都有一种毛病,就是喜欢刺激,包括恐怖的刺激。不少人甚至还会上瘾。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就象我对你的感觉一样,你讨厌我,我反倒觉得刺激……你呢,小雨?你难道不想再见到我吗?我吓过你三次,你不觉得刺激吗?”
刘雨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难道她真的会上瘾?
我不得不承认,金不桧虽然有些变态,但说的颇为在理,便也忍不住问道:“难道这些毒气……是当地人为了吸引游客,故意释放的?”
金不桧白了我一眼,讥讽道:“经我一说,白痴都会想到。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
“你是说,这里面没有鬼,所有鬼事,都是幻觉?”我不理会他的嘲讽,继续问道。
“哈哈……那可不一定,象我这么高明的人,装的假鬼比真鬼还象。”金不桧怪笑道。
我想起我拍到的相片,便拿出我的相机,道:“这个,怎么解释……”
刘雨忽然嘶声道:“你好卑鄙……无耻……你明知天杨中了毒,却不早说,是你害死了他……你要偿命……”
说话间,象是发了疯一样向金不桧扑去。
我下意识地想要将她抱住,一伸手,相机掉在地上。
我没顾得去捡相机,拦在刘雨面前,眼看刘雨就要扑入我的怀里。
左边腮帮子忽然受到重击,我扑通侧倒,失去知觉。
耳边仿佛听见刘雨的声音:“你不……是人……你是鬼……放开我……”
第四章时幻时真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哪儿来的力量,我一使劲站了起来。感觉脑浆在脑壳里晃来晃去,我不由自主用双手抱住头颅。两边腮帮、上下牙床还在膨胀,舌头已经行动不便。
睁开双眼,刘雨、金不桧不知去向。不对,正确地讲,应该是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周围没有鬼石,没有天杨遗像……微微抬起头,我看到了天上的星光。我怎么出了鬼道?这又是什么地方?
很快我便看清楚,这里是一片坟地,处在一个山谷之间。一人多高的杂草,惨淡的影子,随风乱摇。
一只鸟,是秃鹰?或是乌鸦?正在夜空盘旋,发出阵阵怪叫。我正自心惊,那只鸟忽然向我俯冲下来。
我大骇:“可别啄我的眼睛!”慌忙举起胳膊,准备把它轰开。但它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我旁边的草丛。
等它再次飞起时,嘴里叼着的竟是一把青草?
我刚想放下胳膊,忽然感觉眼前一暗,就象星星都躲进云层一般。
我的心随之一紧,抬头一望,却见黑压压,怪鸟无数,也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
这不会是食人鸟吧?但愿都象刚才那只一样,只是一群“草包”——吃草的鸟……
我一面心惊肉跳,一面想摄下这诡异的景象。这时我才意识到相机已经不见了。
我最后一次举起它,是在阎罗殿。我得回去找到它,当然,更重要的,还有刘雨。
往哪边走呢?天上虽然有星星,我却找不到北。从小我就喜欢繁星满天的夜晚,看众星闪烁,看卫星徜徉,看贼星走光。
望着那看过千百次,仍然是陌生的星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别说天文学知识,就连一些普通的常识,哪一颗是北勺星,哪是勺头,哪是勺柄,怎么指向,哪个是织女,哪个是牛郎,如何相望……我是一概不知。
上不知天文,下不知地理,可悲啊可悲。
我只好碰运气。揪下一粒扣子,往空中一抛,左手接住,右手盖住,然后打开,是正面。
我选择向左走,顺着山谷。
两边不停地有怪鸟下扑,衔起带泥的青草,嗷嗷怪叫(那声音象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越飞越高。
我脚步越来越快,后来几乎是一路飞跑。
感觉走了很久,前面终于出现灯光!
一道铁栅栏,横在山谷之间,两边各有一个小屋,都亮着灯。
“站住!”
我一愣,只见一名全副武装的警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枪,瞄着我。
我慌忙举起手来,喊道:“别……我迷路了!”
“是从阎罗殿过来的吧?”那名警卫似乎很不高兴。
“是啊……你怎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仍然是鬼道啊。”警卫挪揄道。
“什么?这……不会吧?”
“唉!真烦……我每天不知道要解释多少次……这里是鬼道的另一个出口。一般人是不应该跑到这里来的……”
“什么叫一般人……不应该……”
“鬼道有标志,一般人都是按照路标行走,绕一个圈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你一定没有看路标,对不对?”
“嗯……对……可是我怎么到这儿来了……我被人打晕了,醒来之后就到了一个坟地……”
“哦?”那个警卫忽然警觉起来,表情变得很严肃,道:“谁把你……啊……下手还挺黑……”他显然看到了我的伤势。
“可不吗,打的是黑市拳啊……金不桧……你认识吗?”我试探着问。
“是他!他为什么要打你?”警卫露出很吃惊的样子,他的反应证明他认识金不桧。
一直惊魂未定,看到拿枪的警卫,心里踏实多了。于是我把经过详细跟他说了一遍,当然也包括神经毒气的秘密。
始料未及的是,那警卫的脸色突然大变。
我蓦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而且很快我便知道,这是一个足以要了我小命的特大错误。
我不该说出金不桧的发现。当地人利用神经毒气吸引游客、增加收入,一定不愿意外界知道。
警卫会不会……杀我灭口……想到这里,我悄悄后退,拉开与警卫的距离。感觉差不多了,我扭头就跑。
身后并未响起枪声,我稍一思索,便即明了——他们当然不愿意惊动旁人,他们会悄悄把我干掉。我越想越怕,越跑越远。不过后面好象并无追兵——他为什么不追我?难道他认定我跑不掉吗?
我该去哪儿?
在我做出何去何从的决定之前,我已回到乱坟之间。
想必是金不桧把我拖到那儿的,所以阎罗殿应该就在附近。我是不是要找到阎罗殿呢?找到了又如何呢?我既然能够从入口误打误撞进入阎罗殿,就应该可以从阎罗殿回到入口。
我要返回入口吗?
不……警卫一定通知了看门人……
我该怎么办呢?
现在找不找得到相机是次要的。而刘雨,应该与金不桧在一起,别的不说,她起码应该是安全的。
思来想去,我终于打定了主意:保住自己的小命,说出这里的秘密。
这便是我的目标,不过这个目标大概很难实现——
因为我听到了金不桧的声音,看到了他的身影,感觉到了他的杀气:
“我还以为你变成鬼钻进坟墓里去了呢,害得本魔王找了半天没找着,想不到你又回来了。”
“是你……刘雨……”没等我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已然欺近,照准我的面门,又是一拳。
我仰面倒地,却并未晕死过去——他竟然没有怎么用力——但我后面要说的话被噎了回去。
心中的恐惧被他打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
我感觉自己象是只小小的耗子,既无招驾之功,更无还手之力。
他以为他是戏鼠之猫。
我改变了目标。
虽然我不想死,我还没有活够,生活实在太美妙。
能活着当然好。
但如果不得不死,那就让我在临死前,把我全部的能量消耗掉。
这就是我眼下的目标——只求死得象个人样。
“尽人力而待天命。”
我慢慢爬起身,手里多了一把瑞士军刀。
我横握军刀,刀口向外,这一刻我变得出奇地镇静。
我静静地等待他的再次重击。
刀锋映着星光,我仿佛看到了天堂。
也看到了金不桧嘲讽的目光。
随后见他漫不经心地一拳打来。
我举刀相迎,希望可以划破他的脉管。
他变拳击为抓拿,我的手腕被他反扭,小臂被他顺势一推,撞上我的鼻梁,
从我的鼻腔里流出一种液体,不是血,而是水鼻涕。
我再次倒地,军刀落在一旁。
我忽然笑了起来,是真的觉得可笑,除了腮帮子本来就疼外,笑得自己肚子也疼了起来。
“你笑什么?”金不桧冷冷地望着我,因为他看出我并不是要用什么诡计——就算我用,他也不在乎——我是真的感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两个成语。”
“是吗?”
“以卵击石,螳臂挡车。”
“哈哈……没错,没错!”也许连他也觉得可笑,所以狂笑。
笑声一歇,他道:“你好象不怕死?”
“不,我怕,非常怕。我只是不愿意死得太容易。”
“如果你求饶,我会放过你。”
“好,求你饶了我。”
他一愣。
“后悔了吧!哈哈!”我大笑。
他在犹豫。
“你最好不要放过我。你放过我,我却未必心甘——我必须让你受到同样的打击和折磨。”我笑道。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我可以饶你命,但必须割了你的舌头,挑断你的手筋脚筋……总之必须令你无法与人交流……”
他似乎在施舍我。
“无法与人交流……你干脆杀死我得了。”
(后来,我想起当时的情景,我觉得自己说这句话,做出这样的选择,非常愚蠢。也许大难不死,便很惜命?好死不如赖活着?但是当时我是毫不犹豫。)
他的脸上、眼中再现杀机:“是你自己说的!你起来吧,我不打倒在地上的人。”
“那我就不起来,要不你拉我起来?”
金不桧却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将我踢得飞了起来。
待我落下之时,竟成站立姿势。
“我说过不打倒地之人,不用拳打,用脚踢,一样弄死你。”他寒着脸道。
他那一脚踢得我的骨头散了架。
浑身都在痛。我心中的屈辱更重。
我更加疯狂地反扑过去,就象刚才刘雨所做的那样。
他的拳头象雨点一样打来,劈刀盖脸。
我只有挨打的份儿。
我只是奇怪他并未用尽全力,他本可以一拳把我打倒,将我打死。
却偏偏把我当成练拳的沙袋,打得我东倒西歪。
无意中我看到他的眼神,发现他眼中烧着火,脸上是邪恶的笑。
我突然明白,他把我当成柳天杨了。他脸上的笑,分明就是复仇快感的外现。
他打不过柳天杨——就算他现在能,柳天杨也已身亡——所以他拿我出气,把多年的妒火,化为机械的动作,发泄在我身上。
“他是人,我也是人,我总不能让他活活打死。”七晕八素中,好象有个声音在对我说。
这个声音越来越大。
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我原是练过武功的。
也不知当时有没有后悔,我没有坚持练下去——因为工作太忙没有时间,因为当今社会没有多少用武之地,因为极愿意收我为徒的师傅远在合肥,因为与身边的武林高手无缘无份……
“人之内劲,寓于无形之中,接于有形之表,而难以言传,然其理亦可参焉。盖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心动而气即随之,气动而力即赴之……手到劲发,天地交合,而不费其力……”
几年前所习的拳谱上的文字,随着金不桧的拳打脚踢,一字一句跳将出来,清晰地浮现于眼前。
第五章身陷裂坟
那一个个方字,如一块块裹在沙土之中的金子,在铁锤的撞击下,沙土纷纷弹落,露出光芒,变得分外明亮。
“内劲者,生物之能也,唯四肢百骸,无不大松大软,方可一通百通,随心所欲……就如电流短路,畅通无阻,瞬时放出,威力无穷……”
放松放松……勿直勿僵……至柔至刚……
昔日重来,我仿佛回到习练武功的时候,很自然地将摆出最基本的姿势,百会朝天,含胸拔背,沉肩垂肘——就象被勾住脖梗吊挂起来的鸭子……任他拷打。
不知不觉中,金不桧的鬼拳打在我身上,变得不那么痛了。
我尽量不让他击中我的要害,尽可能将其它部位送给他发泄。
他越打越松懈。
我也感觉越来越放松。
他又是一拳打来,我双腿一软,摇摇倒地。
我自是假摔,倒向一个石块,悄悄抓握手中。
金不桧当然不知道,他以为我是真的支持不住了。
然后再假装极其艰难地爬起身来……
金不桧终于打够了,满足了,所以对准我的太阳穴,打出最后一拳,目露凶光:“见鬼去吧!”
那是致命的一拳,拳未到,劲风已至。
刹那之间,我突然感觉身体有些发颤发飘。
那是血液在沸腾?还是内劲在鼓荡?或是勇气在燃烧?
我不退反进,左手迎向他的拳头,右手突然打出,猛击他的面门。
在那个瞬间,我闭上了双眼。
我听见两声响。
一声响过,金不桧的右拳在我的左手掌中一齐擦过我的左太阳穴,我的左肩关节脱臼。
二声响过,我的右手腕折断,手中的石块开裂,我睁开眼睛,看见金不桧正在倒下,一张本来不坏的脸被我打成畸形。
我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我已耗尽了体能——我甚至没有能力确认金不桧是死是生。
山谷,坟地,濒死的我……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细缝,我还可以看到鸟翼、星芒。
我是否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眼皮似有千钧之重,好累,好累……不得不闭上。一呼一吸变得那么吃力……我拚命吸气,却一点也吸不到肺里……放弃吧……放弃吧……
不……不……不!
身体忽然好象不是我的,在山野、星空中狂转、乱飞——以不可思议的速度!
光速,也不过如此?!
我开始惊声尖叫!
当然是因为极度的恐惧!
那种恐怖之感,绝非如蹦极之类的人体极限运动可以比拟……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出现这样的幻觉。而所有的医生都告诉我说:你在做恶梦。)
“啊……”我拚命叫着……实际没有一点声音……我宁愿死掉……也不愿意这样子飞……
突然,谢天谢地,有人拉住了我的身体,我终于停止星际布朗运动。
(实际只是有人触到我的身体,是我恢复了自我意识?)
我无法描述对这个人的感激之情。我感觉他在往我嘴里塞东西。
青草?
是的,那是青草的味道……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凹坑里面,身上盖满青草。我坐起身,青草簌簌滑落。
我还活着?
虽然没有看到太阳,但是天色已亮。
我欣喜若狂!
但我很快想起昨天所发生的一切,意识到危险并没有过去。
我所躺的那个凹坑,距昨夜搏斗的地方只有几步之遥。我看到了我的瑞士军刀。
但是金不桧呢?他是活着?或是已经死了?又是谁救了我,把我拖到旁边的坑里去了呢?
或是认为我死了,把我草草地埋了起来?
我弯腰伏着,悄悄过去捡起军刀。
忽然呆住。
因为我的左胳膊、右手腕应该是受了重伤,不应该如此活动自如,不应该这么快便恢复正常!
昨天见鬼,今天——遇着神仙?
便在这时,我听到有人说话:
“你们看到他了吗?”
“没有。”
“真他娘的邪门,不会已经出去了?”
“不可能吧,所有的出口都有人守着……应该还在鬼道,咱们再找找看……”
我偷眼望去——
只见几个山民打扮的人,一边说一边搜索,一边向这边走来。
他们一定是在找我。
我先是想到那个土坑,正想回去,一转眼,看到山坡那边有个坟头,便借着草丛的掩护,迅速跑了过去。
来到坟头后边,见一条小路直通上山,心想实在不行,我就往山上跑。
坟顶有一道裂缝,勉强可以容下一人,我便猫腰抬脚上去,藏身于那个裂缝里,透过草丛,往谷底望去。
不想脚下一滑,一只脚陷进坟墓里。
我心里一惊,差点叫出声。
用力往外拔,想把脚丫子拔出来。
可是心里一急,竟然被卡住,拔不出来。
一边试着往外拔,一边继续往下观看,却一下子惊呆了——
我看见了刘雨!
她走在那些人后边……不……不是……她不是在走动……
她是在……飘!
“……”
我失口惊呼,因为我再也控制不住骇异之极的感觉。
但只喊了一声,便即僵住。
那声音怎么那么陌生……那绝对不是我的声音,但却是从我的口中发出!
而且我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然而我能肯定,那绝对不是人话!
我的脚丫,忽然被人……什么东西……攥住……缚住……拽住……
我用力挣扎,想把那东西摔掉。
刘雨却在此时发现了我,并迅速向我飘来。
而那些山人继续往另一方向搜索前进,象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刘雨。
她什么时候换了装束?
一袭白衣,脚下一团白光,看不清楚。
无声无息,飘然而至。
“天杨,你找到那个人了?”
“……”
我应了一声。
刘雨惨白的脸上露出冷冷的笑意。
也露出阴森森发着白光的牙齿。
很美。
美得可怖。
“……”
我又发出难听的声音。
“就在这里?”刘雨问道。
我点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点头。
刘雨开始……裉去衣衫……
也未见她怎么动作,完美无瑕的胴体,便展现在我的面前。
凝脂似的肌肤……如精雕细琢过一般的秀□□峰……
我不由自由地吞了吞口水。为什么看见美丽的女人,男人会条件反射似地生出口水呢?
因为秀色可餐吗?
这时我的另一只脚也陷进坟墓。
半截身子在坟墓里,半截身子在空气中。
我浑身发颤,由于极度的恐惧,更由于极其的兴奋……
刘雨象只小猫咪,乖巧地偎在我怀里,好听的声音,如梦如幻地叫着:
“天扬……要我……天杨……我要……爱……我……”
第六章人鬼情深
我抱起她,她的身子是如此轻盈……“我”的动作忽然粗暴起来……
不要!
那不是我!
我拚命挣扎……我不要这样……褒渎了刘雨……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
刘雨冰冷的身子早已将我缠住……仿佛我们两个“人”,已然合成一体,分不出彼此你我……
我在她身体里颤抖……我感觉自己飘了起来……
我的体能在疯狂消耗,我的意识在慢慢消失……
那群山民忽然折了回来,经过我们身边,沿着那条小道,向山顶攀去。
我拚命呼喊。
他们却象是聋子——完全彻底的聋子。
刘雨忽然挣开“身子”,飞进衣裙之中,露出可怕的表情。
“你是谁!你不是天杨!你是……金不桧!”
我仰天怪啸。
刘雨怨毒地瞪着我。
我已经失去了恐惧的感觉——我整个人似乎已经麻木。
随着一声尖厉的叫声,刘雨的眼睛慢慢凹陷,变成两个血色的窟窿……
张着嘴,伸着舌,牙齿渐渐变长……
她忽然厉声叫道:“你……快躲开!”
躲开?是叫我吗?
没等我回过味来,刘雨便一口咬将过来。
我下意识地一矮身,没命地蹬脚,缚住我双脚的不知什么东西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松开,我连滚带爬,竟然挣出墓坑,从刘雨身侧掠过,往山上狂奔,边跑边乱喊乱叫。
跑到半山腰,匆忙往后瞧了瞧。
却见刘雨俯在那个裂缝里,看不见上半身,其余的部分在外面狂舞。
刘雨忽然立起,猛然转过身子。
她的手里拿着一根……骨头?
嘴角是乌黑的……血?
她看见我了。
我又看到了她的眼睛。
两道绿光向我射来。
一道白色的影子向我飘来。
我一连打了十几个冷颤。
转过身没命地跑。
终于到了山顶。
往另一侧山坡一望,那几个人尚未走远。
我似乎忘了他们是在找我,也忘了他们会要了我的命。
我大喊道:“快……有鬼……真的有鬼……等等我……救救我……”
我终于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了。
他们却仍然听不见。
刘雨已然追到我身后。
柔声道:“天杨需要你,你不要走好吗?”
话到“手”到,她抓住我的胳膊。
阴冷的感觉传遍我的全身。
我浑身颤抖,拚命挣扎。
除了被她抓住的胳膊在山的那一侧,我整个身子都在这一侧。
她越来越用力地抓住我。
我感觉自己在被她拉过去。
我意识到她想把我拉到山的那一侧。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
于是我突然放弃用力。
但我的手却抓住这边的一颗树。
刘雨的力量大得出奇,所以她带着我往后倒。
那颗树被拉得弯成弓形。
刘雨与我一起倒地,拉扯的力量顿时无影无踪。
那颗树自然要弹起。
我一抖胳膊,将她摔开。
那颗树便将我拉回山这边来。
我立刻撒退往山下窜。
听见刘雨叹了口气。
我回头一望,发现她站在山顶,鬼气全消,脸上挂着泪,失望地看着我。
她为什么不追了呢?
我脑子里闪出“阴世、阳间”的概念。
难道这道山岭,能将阴阳相隔?
我心一软,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往回走去。
她很开心的样子,说不出的美,我竟然忘了恐惧。
但当我走到她身边,她的笑容忽然凝固,转眼之间便又现出狰狞之相。
待我惊觉上当,却为时已晚。
她牢牢将我抱住,十跟“手”指,深入我背部肌肉。
我只觉体内热气迅速外泄。
身体迅速冷却。
我的眼珠子往外突出。
视觉渐渐模糊。
我忽然看见金不桧,面目全非的金不桧,僵立在刘雨的身后,举起双手,卡住刘雨的脖子。
刘雨松开手,我倒下,顺着山坡,打了几个滚,撞在一块岩石上。
我爬起身,坐在那儿喘喘气,定定神。
见刘雨不住挣扎。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讲过,鬼怕狗血。
人血呢?
我右手拿出军刀,左手五指并齐,用刀口一划,鲜血顿时涌出。
我向他们走过去,用力甩了一下左手。
他们都没有反应。
我忽然发现,刚才救我一命的那棵树,竟然是桃树。
爷爷不是还讲过,桃枝可以避邪吗?
我连忙折下一根枝条,一手抓住树干,一手向金不桧打去。
果然,他们两个一齐消失。
我目瞪口呆,一屁股坐下,半天没有动弹。
我这才注意到,这面山坡上,一眼看过去,尽是桃树。
难道是因为桃树的原因,刘雨才不敢追过来吗?
刘雨说柳天杨需要我,是什么意思呢?
是不是说,如果我不死,如果我不变成鬼,如果我不去帮他,金不桧就会将他们俩个拆散?
或者,天杨的鬼魂要借我的肉身才能和她在阴间相会、相亲、相爱?
刘雨呢?她又是怎么死的呢?是不是金不桧要污辱她……她不从,被金不桧杀死……或者她自杀了……
金不桧竟然真的被我打死了,他实在是太大意了……
也许他不想活了,因为刘雨死了?
他冒充柳天杨,魂附我体,刚才与刘雨缠绵的,不是我,不是柳天杨……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感觉心酸得要命。
我还不如死了……三个男鬼……一个女鬼……刘雨肯定不会爱上我……她爱的是柳天杨……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下了山坡,进入另一个山谷。
我看到一个山洞。
我尚未确定是否进去。
我忽然看到我的队友!
前面是导游沈小姐。
大家有说有笑,很是热闹。
我仿佛是丢失的孩子回到娘的身边。
我哭了起来。
可是!
他们谁也看不见我?听不到我?
我忽然呆若木鸡。
因为我看到了我自己。
我看到了另一个我。
“我”坐在地上,周围围了一大群人,“我”象是在说梦话:
“谁能肯定世界上没有鬼呢?那么怎么解释坟地里发生的一切?我亲眼看到,刘雨脚不沾地——甚至根本没有脚,我抱……她抱住我的时候,我象是被一团冷空气包围……还有金不桧,藏在坟墓里,抓住我的脚,我便成了他的替身……他们这样,难道不是鬼吗?刚才在鬼岭上,刘雨差点把我的阳气吸净……”
说到这里,“我”现出惊魂未定的样子,用手指着我身后的山岭——原来叫鬼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如果不是山坡上的那些桃树,我怕是再也回不到人间了。”
“我”周围的人皆是惊疑不定的表情。
走在最前面的沈小姐一直面带微笑,这时摇了摇头,对大家说道:“这次鬼道之行感觉很刺激吧?现在我可以告诉大家一点秘密……嗯……这是违背我们导游的工作纪律的……鬼道里的石头都是经过加工的,所以非常逼真……另外……”
她看着“我”,忍俊不禁地一笑,道:“所有你‘亲眼看到’的事情,其实都是幻觉……好了,我们为了找你,鬼道管理人员破例让咱们进入这个桃谷禁区,鬼岭咱们就不上去了,咱们往回走吧……”
“我”皱着眉头,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却欲言又止。
同行的几个老外提出在鬼岭留念。
于是大家背对着鬼岭,站成一排,“我”就站在我面前。
沈小姐等大家站好,道:“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叫‘节日’……”
随着“咔嚓”一声,沈小姐看了一眼显示屏,忽道:“别动,没照好……有重影……再来一张……喊‘节日’……”
又是“咔嚓”一声,沈小姐又看了一下,自语道:“怎么回事……相机坏了……”
有几个人过去一看,纷纷向“我”和我望来,惊奇地道:“你后面怎么还有一个你?”
“我”似乎一惊,回过头,“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但“我”的瞳仁里并没有我的影像。
我也直直地望着“我”。
“我”和我同时伸出手。
我忽然浑身颤抖。
因为我突然想起反物质之说。
任何一种物质,都在反物质。当一种物质与它的反物质结合,会产生无穷大的能量。
宇宙大爆炸的能量……
“我”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我”的身子也开始猛烈地颤抖。
就在我们的手似接触未接触之瞬间,突然强光一闪!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巨大的气浪把我抛向桃谷上空。
抛向鬼岭。
当我落下之时,正好被那棵桃树的枝条阻了几阻。
然后跌落到山坡的另一边,滚了下去。
一直滚到金不桧藏身的那个坟头。
我居然毫发无伤。
只是开始觉得天旋地转。
我再次体会到濒临死亡的感觉……
就象我与金不桧搏斗之后耗尽全力时一样,身体不再属于我。
失去控制,失去一切束缚,甚至地球的引力也不起作用,在太空星体之间狂舞!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以超越极限的速度!
第七章异草还魂
人为什么会被吓死呢?
纯意识的活动,也能够致人于死?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我已经被吓死了。
幸好人死还可以复生——只要有回春妙手。
我感觉到了这样的手。
它正在喂我……吃草。
细细地嚼,草也很有味道。
我又一次睁开眼睛。
越睁越大。
是她。
那个小女孩。
那个卖给我空胶卷的、被我摄入镜头里的小女孩。
“你……”我刚要惊呼,被她捂住嘴。
她的小手凉凉的。
眼神是冷冰冰的。
她小声道:“我们寨里的人正在找你呢,他们肯定会杀了你。”
“我知道。”我冲她感激地一笑,不管她是人是鬼,总归是她救了我,“谢谢你……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草?”
小女孩“扑哧”一乐,旋即恢复冷冰冰的模样,道:“不是草,是药。”
她抬了抬手,道:“这个是还魂草……”又指了指周围,道:“那些是迷魂草。”
我迷惑道:“你不是说……不是草吗?”
小女孩撇撇嘴,道:“你真笨……名字叫草,可是不是草啊……那些石头叫鬼石,就是鬼吗?”
她年纪不大,不过挺会说话。
原来是草药。
我恍然道:“你就是用这些药救了我?”
女孩点点头,道:“嗯……你受伤了,伤得很重,我喂你吃迷魂草,你就不疼了,我就可以给你接骨了……但是你吃了迷魂草,会非常害怕,我就去给你找还魂草……我怕你被那些人找到,就把你弄到那边的坑里,用草把你埋上……等我回来,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被抓走了……没想到你跑到这儿了……你一定梦游了……”
“你会接骨?”我又惊又佩。
“山里人都会。”她轻淡描写道。
“对了……金不桧呢……就是把我打伤的人……”
她摇摇头,一脸茫然,道:“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你在那儿躺着,就你一个人。”
那么金不桧哪去了?
活人,死尸,都没有了?
在这个坟墓里吗?
那个裂缝还在。
我曾在这里双脚踩空,半截身子陷入其中,应该有个窟窿。
可是没有。
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难道真是幻觉?
人……鬼……真……幻……
这个被我怀疑为鬼的小女孩,明明是一个……人,一个小大人。
可是……象个谜一样。
我正想着,她忽然从身后拿起一样东西,道:“这是你的吧!”
相机!
我大喜过望,道:“是是……谢谢……”
“这个怎么用啊?我一点也不会。”
我急于求证一件事,所以没有理她。
因为激动,我的手有些哆嗦。
打开电源。
按下显示键。
也就一秒钟的时间,再次黑屏。
但我已确定,没错,是她,被我摄下的,就是她。
怎么解释呢……
她当然也看到她的影像了,小声叫道:“咦,你什么时候把我照进去的?怎么把相片弄出来?给我好吗?多少钱……”
“你昨晚……去过阎罗殿吗?”我打断她,急切地问道。
“去过啊,我一直跟着你。”
“啊?!”
就这么简单?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因为你长得像柳叔叔?”
“柳叔叔?柳天杨?”
“对。而且我给你的胶卷盒里……唉呀,他们来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扭头一望,果然看见一群人向这边走来。
我急欲起身,却动弹不得,她道:“你刚醒……没劲……你在这儿别动……”
说罢,她便跑下山谷。
跑到那条小路上,迎着那帮人走去。
不一会儿,只听一人大声喝问:“阿果,你怎么在这儿?!”
小女孩——阿果道:“我来看我阿爸。”
那人道:“小孩子别乱跑,你不怕鬼啊,快回家去。”
阿果应了一声,道:“我不怕,我爸也是鬼,嗯……是鬼王,他会保护我……你们来这儿干吗呀?”
那人道:“对了阿果,看没看见一个长得跟柳天杨很像的人?”
阿果摇头道:“看见了呀,我昨天一直跟着他。”
那人喜道:“是吗,他在哪儿?”
阿果道:“他往那边去了。”她用手指着另一面山坡。
那人道:“好侄女儿,你快回去吧,回头大伯带你去吃馆子……咱们走……”
说罢,领着那帮人向对面山坡寻去。
我慢慢有了些力气。
想着昨天在这个坟头发生的事情——会是吃了迷魂草而产生的可怕幻觉吗——我仍然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要是能把坟墓挖开……不行,这不是掘人家的坟墓吗……
我正想换个地方,阿果不知从哪儿又绕了回来。
不知为什么,看到她我就很有安全感。
我暗暗惭愧,一个大老爷们儿,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刚才说胶卷盒……怎么啦?”我问道。
“等会再说……你能走动了吧……跟着我,我领你出去……”
我尝试了好几下,方才站起身来。
左肩、右手关节隐隐作痛。
阿果领着我,斜插谷底,到了山间小路,往刚才那几人来的方向走去。
与我自己用抛扣子法所选的方向正好相反。
走了二里多路,停了下来。
右手侧是一处悬崖峭壁,下面长满茅草。
那些茅草又肥又密,但根部却并未紧挨一起。
阿果用手分开茅草,露出一个暗道,直通地下。
我暗叹一声,要是没有阿果,累死我也找不到这个道口。
我随她进入暗道,走不多远,到了一个地方,我终于认出,这里正是我从阎罗殿跑出来之后,曾经呆了半天的“炎”字型通道的交汇处。
这个地方我自以为比阿果还要熟悉。
所以当阿果选择其中一个岔道时,我感觉很奇怪,因为那条岔道的尽头,便是阎罗殿。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对她那么信任,所以并未表示疑问。
然而令我惊奇不已的是,我们并没有进入阎罗殿,反而走出了鬼道。
我结结巴巴地道:“这……这里……明明应该是……阎罗殿……怎么……”
阿果“哦”了一声,解释道:“鬼道里面有许多岔路,都一个样子。阎罗殿在尽那边……就在坟地下面……”她一边说,一边用小手指了指。
我已经彻底晕菜,根本不知道她所指何方。
“我带你走的这个地道,跟鬼道其它地方没有通着。不会有别的人知道。你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就可以到车站了。再见吧。”
第八章灭口杀人
这么轻易便逃出鬼道?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愣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胶卷……”
阿果小脸一寒,道:“你自己不会……我不告诉你……你快走吧!”
说罢。转身便往回走。
迎面正撞上一人,正是带人搜寻我的、自称是阿果大伯的那个山民。
那人怒冲冲道:“吃里扒外的小东西,怎么跟你阿爸一样,看我不打死你!如果不是老子多长个心眼,差点让你这个小丫头片子给骗了……”
阿果转身要跑,被那人一把拽住,摔手就是一掌。
阿果脸上立刻出现五个血印,却一声不嗯,只是愤怒地望着他。
那人又骂道:“还敢瞪我!我……”一边说,一边举手又要打。
我大声道:“你怎么打孩子!”
说着话,便要过去,却见忽拉拉过来十来个人,将我团团围住,却好象有些畏惧,不敢冒然动手。
那人把阿果往另外一人怀里一推,道:“看住她,别让她跑了。”
然后来到我面前,打量我几眼,道:“真像……金不桧是你打死的?”
我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那人道:“嘿嘿……我怎么不知道……金不桧发现了鬼道的秘密,威胁我们老大,我们老大给他许多好处,并请他担任鬼道护卫队长……他在阎罗殿把秘密告诉了你,你又告诉了迷魂谷的警卫,警卫立刻通知了护卫队。护卫队全体出动,连我们老大也亲自出马……找到金不桧,一个人在阎罗殿发呆,老大允许他将功被过,杀你灭口……没想到我们却发现了他的尸体……不是你杀的,是谁杀的?”
原来坟地所在的山谷叫迷魂谷。
看来金不桧把我打晕以后,大概以为我死了,将我拖到迷魂谷的坟地,准备把我埋掉,可能又回了一趟阎罗殿,等他再出来时,我已醒来跑到警卫那边,所以他说找了我半天,他一定在阎罗殿与坟地之间找来找去,并在阎罗殿碰见这帮人……那刘雨呢?金不桧将我拖出阎罗殿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跟金不桧在一起的女孩……你们没有看见吗?”
“什么女孩……不知道,你死到临头,就别惦记人家了。”
我很失望。
说死不瞑目,也不算夸张……
“什么叫死到临头?你们要干什么?难道真要杀死我吗?”我自知生还无望,却并不惊慌。大概是因为在短短12小时之内,我已几经生死的缘故。
连我自己都不得不佩服。
我的镇定反倒让那人很是踌躇,竟有些口吃起来,说道:“你能……能杀死……金队长……功夫应该很厉害……如果……如果你答应接替金队长的位置……我跟老大商量……商量?”
阿果忽然大叫:“别听他的!不要当队长!别上当!他们……会……”
她言还未了,那人三步两步窜将过去,一拳将阿果打倒在地。
我怒火中烧。
不仅仅因为阿果是我的救命恩人。
还因为她只是一个小女孩,一个不知什么原因早早失去父亲的小女孩。
大概是我天生有一种保护弱小的本能。
尽管我自己并不强悍凶猛。
我只觉义愤填膺。
而且几乎失去理智。
但我还记得一句话:“擒贼擒王”
眼前这个人显然是这帮人的小头领。
当他打晕小阿果,还未转过身来的时候,我已执刀左手,右手一记进步搬拦捶,击中他的后心,将他打得一个踉跄。
在他作出任何反击之前,我又紧逼一步,以一招如封似闭,锁住他的双膀,将军刀架在他的后脖颈上,对准他的颈总动脉。
这是我几年前练得滚瓜烂熟的两招。
我怒喝道:“快救阿果!”
大概是因为变出突然,那些人一时都没有反应。
我又吼了一声,才有一人过去将阿果扶起,只看了一眼,忽又将阿果放下,抖抖索索地退了回去。
“你干吗你,快点……快救阿果……你……你们还是人吗你们!”我真有些急眼了,声音有些嘶哑,说话有点结巴。
大概是我太激动了?
不对,是舌头变得僵硬。
渐渐地,双臂发麻……全身麻木。
军刀掉在地上。
他用肘一撞,我便象个麻袋一样,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嘿嘿……敬酒不吃吃罚酒……让你尝尝这儿的特产……麻婆毒雾……哈哈……来人,把他抬到阎罗殿,交给老大修理……”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明白自己中了强力麻药。
我连愤怒都无法表达……脸部肌肉不听摆布。
我也不知道我的眼中是否喷出火来,我只知道我的心肺快要爆炸。
那有什么用呢?
没用的事情,为什么要做呢?
随它去吧。
我怜惜地望了一眼阿果。
便闭上双眼。
“百会连天庭……涌泉接地府……三才合一身……脐下生火炉……自有灵丹药……何惧百千毒……”
我的耳边忽然有人说话!
幻觉?
可是一字一句,如此真真切切。
他每念一句,我的意念便不由自主地跟随而动。
忽如醍醐灌顶——他所念的,不正是我曾“钻研”过的无数功法中,大同小异的、最最基本的口诀吗?
有人在教我内功!
我对此深信不疑。
信则灵?
不管怎么说,当那些人七绕八绕,将我抬到阎罗殿,把我放在地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象又可以活动了。
但我并没有轻举忘动。
令我欣喜的是,阿果已经没事了,被人架住胳膊,嘴里被塞了团软布,默然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刚才她只是被打晕了。
想必他大伯还不至于对她下死手。
“阁下跟柳大侠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听说你的功夫不错啊!帮我看看鬼道,怎么样?”
从柳天杨的挂像后面,踱出一个光头,满脸堆笑地对我说道。
这一定就是鬼道的老大。
他真的想请我当护卫队长?
阿果警告我不要上当……上什么当呢?
我先假意答应,再找机会脱身,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这样想着,并没有回应他。
光头不悦道:“你怎么不说话……噢……你被他们下了麻药了……你们这帮人真没用,怎么这么对待远道的客人呢……我代他们给你赔罪了……好在……这有解药……”
说着话,拿出一个瓶子,道:“你只要吃下去,立刻就没事了……去,帮客人服解药……”
我半信半疑,下意识地望了阿果一眼,却见她眼中满是焦急之色,不由心中一动。
“不用了!”我缓缓坐起身子,不冷不热地道。
阿果瞪大了眼睛,继而象是明白了什么,自己点了点头。
光头及其手下大大地吃了一惊。
他们一定以为我是绝顶高手。
连我本人也以为自己忽然之间,顿悟了武学奥秘,练会了上乘内功。
光头满腹狐疑地望了望手下,众人吓得连连摇头,那意思是谁也没有暗中帮我什么忙。
老大就是老大,光头片刻惊异之后,便又恢复了正常,陪笑道:“高啊……实在是高!阁下的功夫简直是高不可测,天下难找!”
虽然知道他是在奉承我,我还是感觉有些飘,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不过呢,您要是吃了我这个药,保管您……天下……百毒不侵!鬼妖不怕……有了这种能力,岂不是如虎添翼……”
我心道不妙,这药里一定另有玄奥。
会不会对我洗脑?
或者吃了之后,就得任其摆布,否则不得好死呢?
所以我坚决地摇了摇头,表示绝不吃药。
光头终于失去耐性,他掏出了一把手枪,叹了口气,道:“不能为我所用,只好送你去见姥姥……”
第九章鬼道脱身
我后悔没有象刚才那样先发制人,将老大制住,还以为已经将对方吓倒。
但我也不能束手待毙。
我就地一滚,躲在一块鬼石后边。
一声闷响——光头的枪上装了消音器——我刚才坐的地方冒起一股轻烟,溅起无数火星。
紧接着一声惨叫。
我探出脑袋一瞧,只见光头抱着手腕,手枪掉在地上。
我正自惊疑,忽见另一块石头后面飞出一条人影,如虎如羊群,哼哈之声不绝于耳,那些人纷纷倒地,唉哟鬼叫。
也就是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将十几个家伙撂倒。
那人将手枪扔给我,又掠到阿果跟前,将她口中的布团揪出来。
阿果欢呼一声:“爷爷!”便扑到那人怀中,哭了起来。
老者抚着阿果的头,哽咽道:“孩子,爷爷一时糊涂,没有听你阿爸的话……爷爷对不起你啊……”
转过身,照准阿果的大伯,补了一脚,道:“畜生!财迷心窍,结交匪帮□□,也还罢了,被人揭穿把戏,竟要杀人灭口,你就不怕遭到恶报……你说,你弟弟是不是你害死的?”
“不……不是……弟弟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
老人双目炯炯地望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发现点什么。
我一边用枪指着光头,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却是云山雾绕,似懂非懂……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阿果的爷爷是南拳传人,并且是部落首领。他的两个儿子,老大心术不正,好歪门邪道;老二为人正派,老实厚道。老人将一身本领,传于老二,并打算将族长之位也传给他。老大极为不满,决心搞出点名堂。后经老二指点,利用本地独特的景观,开发旅游项目,增加族人收入。但是效果并不明显。就在这个时候,老大结交了光头,此人乃□□一霸,不仅心狠手辣,而且颇有心计,没过多久,老大便对他言听计从。光头给老大出了个主意,一面将原先天然的鬼道鬼石进行再加工,一面利用迷魂草提取出致幻剂,灌入鬼道当中。自家一试,果然倍感惊险刺激。此后数月,鬼道口碑越来越好,不用作什么广告,游人越来越多,短短几年,竟然名闻海外。老二却发现致幻剂对神经有破坏作用,便劝哥哥见好就收,并告诉了老人。但老人听了老大的花言巧语,认为影响不大,并没当回事。一年前,老二莫名其妙地患病而死,老人虽然怀疑是大儿子所为,却找不到证据,他甚至也不愿意找到证据,因为他无法接受那样的事实,老二之死便不了了之。老人从此心灰意冷,闭关练功,不闻族中之事。阿果父亲临死之前,告诉阿果不必为自己报仇,反而教她练制解药——一种挥发性药物——的方法,想方设法,莫让大伯发现,尽可能多地送给游人,以减少致幻剂的毒性……她卖给我的空胶卷盒,有几个气孔,盒里就有蘸了解药的海绵,可惜我并没注意,随手就给扔了……但是阿果的父亲并没有告诉她那是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阿果很聪明,知道里面定有文章,但还是按照父亲的遗言行事,直到遇见柳天杨——在柳天杨第四次去鬼道的时候。柳天杨听阿果讲了事情的经过,感到很是蹊跷,答应帮阿果查明真相,为阿果报仇,可惜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也不明不白地遭了毒手……
只听老人恨声道:“我但愿不是,要是有一天我发现是你的话……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阿爸……您怎么不相信我……真的不是……我对天发誓……弟弟的确是自己……好象为了配制解药……中毒而死……”
老人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目光如刀,盯着光头。
光头皮笑肉不笑道:“老……族长……二先生之死,不关我们的事……我非常敬重他……怎么会害他……”
老人哼了一声,道:“那你说实话,那致幻剂的毒性究竟如何?”
光头陪笑道:“其实……没有多大害处,只要剂量不是特别大……我……我跟大先生其实也是为族人谋点福利……这样吧……以后不再往里灌致幻剂了……游人爱来不来,您看这样可以了吧……以前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如果追究起来,对您和族人都是大大的不利啊……”
老人想了又想,终于点了点头。
转而向我,道:“小伙子,功夫不错啊,跟谁学的呢?”
我就算再笨,也知道刚才是老人不知用什么手段教我的内功心法。
于是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至于我的功夫,惭愧得很,因为没有时间,所以没有拜过师傅……自己胡练了一段时间,连只三脚猫也不如啊。”
老人道:“小兄弟不要妄自菲薄。你很有悟性,不然听我随口一说,怎么就能借助阿果喂你的还魂草,自行解毒了呢?”
我这才明白,原来刚才并不是我练成了某种神奇的内功,还是阿果帮了我。
我感激地再次望了阿果一眼,却见阿果大概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脸的悲伤。
老人继续道:“愿不愿意跟我几天,咱们切磋切磋……”
“切磋……跟你……几天?”我又惊又喜。
“对,几天……看你的时间而定……当然我只跟你说说要点,功夫还得你回去自己练……等你有时间,再来找我……”
可谓踏破铁履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一时喜不自胜。
“我的行李都在车上,等我收拾收拾,再回来找您……”
老人点点头,对孙女说:“阿果,送叔叔到桃谷去,沈小姐他们就在那儿。”
我一听桃谷二字,不由大感惊奇。
那不是我的幻觉吗?难道真的有桃谷这个地方?
我一边纳闷,一边转身要走,光头忽然叫道:“族长,您不能叫他这么走了……要是他说出这里的秘密……”
老人摆摆手,道:“错了就是错了,该受什么惩罚,由不得你我。”
阿果领我出了阎罗殿——出口果然就在一颗石头后边——到了坟地,登上鬼岭,下到桃谷,看到了我的队友……一切的一切,竟与我幻境中的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我并没有哭,也没有看到另一个我。
我却看到了她。
一个年轻女孩!
我惊呼一声:“刘雨!”
第十章再见佳人
她惊愕地望着我,疑惑道:“你……叫我?什么事儿?”
我冲到她面前,把她吓得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道:“你……干吗……怎么啦……我?”
“你……你……你还……活着?”我颤声道。
她嗔怒地望着我,道:“开什么玩笑……我当然活得好好地……你才死了呢……你死哪儿去了……害得大家找你半天,你倒说我!”
“金不桧……他没有……伤害你?”
“什么……谁?谁是金不桧?你说什么呢?!”
她一头雾水。
我更是雾水一头。
“你不是刘雨吗?”
“当然!你再胡说,我可真生气啦。本小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告诉你,我是刘羽,刘备的刘,关羽的羽,记住了没!”
“刘羽……我……我一直……以为是刘雨呢。”我结结巴巴地道。
“你脑子有毛病!我本来就是刘羽!什么叫以为是刘羽……”刘羽一双杏目,含娇带媚地望着我。
我也表情复杂地回望着她。
我的眼神一定是异样的,因为刘羽的目光已由愠怒转为疑问。
而我的脑子里,却是坟地的情景……她的……裸体……她的……呻吟……
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了,而她只当我是个陌生人……
就象是两个同生死共患难的人,一个对往事念念不忘,一个却已失去记忆……
我的样子一定非常古怪,大家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道:“你怎么啦?”
“你去哪儿啦?”
“你是不是见鬼了?”
“还是我们见鬼了,哈哈……”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足足呆了有五分钟。
然后,我象是喝醉了酒,晕晕乎乎地,嘴巴不听自己指挥似的,想把自己似梦非梦的离奇经历说给大家听。
刚说到“在入口处遇见刘羽,刘羽说掉队了,因害怕而不愿随我进去”时,刘羽便笑了起来:“你就编吧…… 我一直跟大家在一起的……”
沈小姐也说:“是啊是啊,刘羽胆最大,她倒是想一个人乱跑,可惜我们离不开她啊,总得有人给我们壮胆子吧!”
这次我是真的呆住了。
因为,如果后来发生的事,可以解释为幻觉,但我还未进鬼道时,还未接触神经毒气,还没有“中毒”时,就遇上了刘羽,怎么可能是幻觉?
我喃喃地道:“不可能……不可能……”
我想要反驳,忽然想起这是鬼道的秘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看到那几个老外。
相对于本地人,我是外人。
可是相对于老外,我却跟那些族人一样,是中国人。
家丑不可外扬。
我不知道我选择的对与不对。
反正我没有说出去。
老外提出合影留念……一如我的梦境。
拍完照,我没等沈小姐惊呼,也不用跑到她旁边,我已看到了我的“重影”!
果然听几个人喊:“你后边怎么还有一个你?”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后面当然空空如也。
可是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自己。
是真?是幻?
我伸出手。
我感觉有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我浑身颤抖。
因为那种感觉实在太过怪异,夹杂几分恐惧。
突然!
地开始动,山开始摇。
“地震了!”不知是谁尖叫一声。
大家惊恐万分,象是没头苍蝇,东躲西窜,场面一片混乱。
我惊魂稍定,跑到站在一边等我的、不知所措的阿果抱在怀里。
没过多久,地震便停了下来。
我发现刘羽抱着我。
我抱着阿果。
其他人也都三五成团,抱在一处。
……
鬼道,在这次地震中塌陷,据说已经无法复原。
我辞了工作,跟阿果爷爷学了整整一年。自我感觉,武功一天胜过一天。
在此期间,我把我的经历写信告诉了合肥的师傅。
师傅是大学物理老师,他对我的幻境作了不同于旁人的解释——
宇宙是多维的。至少是五维的。空间的三维,加上时间,再加上思维。
人每做一次判断,每做一次选择,宇宙便因此裂变一次。
所以对任何个人而言,都有无穷多个宇宙。
当然,也就有无穷多个自己!
“你所以产生那么真实的幻境,大概是你无意中走进了另一个、属于你的世界……”
“这其实是现代量子论的基本观点。”
刘羽,后来成了我的女友,再后来成了我的妻子。而阿果,则成了我们的女儿。
刘羽的父亲后来告诉她,她确实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但她的名字叫刘雨,小雨的雨,下雨的雨,雨水的雨。
刘雨在这篇故事发生之前,自杀而死……
刘羽曾经问我:“那些‘炎’字型岔道,上边火字的撇捺和下边火字的两点为什么没有交叉呢?”
在我回答之前,她自己找到了答案:“因为它们是立体的。整个鬼道,就象是一株大松树,被埋山下……”
刘羽还曾问我:“你当时怎么不发手机短信,把鬼道的秘密告诉大家——这样你就不是没有危险了吗?”
我还没有回答,她自己又找到了答案:地处偏远,荒山野岭,哪来的手机信号。
但她问我最多的一个问题:“你爱我姐姐多,还是爱我多?”
只要有空,她就会问我这个同样的问题,问多少次,也不厌倦……
不但是她有很多疑问,我的疑惑也不少。我一直没想明白,我在鬼道入口处遇到的,到底是谁?在我没有产生幻觉的时候!
肯定不是刘羽,因为那么多人证明她半步没有离开大队人马。
而且她也没有必要撒谎。
有吗?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是刘雨。
但她早死了……
我也不只一次问刘羽:“真的不是你?”
刘羽的回答,从来就是这么肯定:“当然不是!那不正是你希望的吗?你希望不是我,对不对?你希望是我姐姐……”
而且她会紧接着又问我:“你爱我姐姐多,还是爱我多?”
后来我们决定,有时间,再去一趟鬼道——尽管鬼道已成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