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玉》葛蕉

1、第一章 叶杨到达江

　　叶杨到达江州时，天色已至黄昏，年关将至，天气愈来愈冷，不知何时竟开始下雪，仿若柳絮飘飞，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地上。叶杨叹了口气，放下帘子，催促车夫快些赶路。或许是近乡情怯，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离开这里的那个夜晚，好像也是雪天呢！

　　马车最终停在城西弯刀巷的一处大宅前，叶杨下了马车，看到大宅门上挂着隆顺镖局的金匾，字迹苍劲有力，一看便知出自当世名家之手。大门缓缓打开，大哥穆叶琛携妻带子，领着一众家丁下属跪在了他面前，头垂地很低，或许是紧张，穆叶琛脸涨得通红，过了一会儿才磕磕巴巴道：“草民拜见郑王殿下……”

　　“都起来吧，”车帘被玉骨扇柄掀开，从马车上下来一个样貌极美的少年，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纯白的雪貂裘袄，微红唇角挂着几分笑意，顷刻间便让这雪天显得暖意融融。穆叶琛连忙磕头谢恩，起身走到叶杨身边，情绪很是激动，握着他的手，小声道：“叶杨，你终于肯回来了……大哥心里很高兴……”叶杨看着大哥有些微红的眼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少年好奇地打量着这所宅院，笑道：“叶大哥，你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穆叶琛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叶杨原本叫穆叶杨，自从几年前被赶出穆家后，他便不再姓穆。“不是，”叶杨显得很平静，“我小时是在闻雪山庄长大的。”“哈哈，”穆叶琛干笑了几声，解释道，“叶杨小时候身体不好，家父就送他去闻雪山庄学些功夫……”他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妻子杨凤儿朝他使眼色，连忙住了口。

　　他们夫妻将叶杨和少年迎进厅堂，为他们举办隆重的洗尘宴。穆叶琛的独子小名唤做冬儿，上月刚过完八岁生日，一点也不认生，粘着叶杨一口一个“叔叔”地叫，叶杨一高兴，把腰间的紫金短剑摘下来送给了他。少年脸色微变，望着叶杨，暗道这紫金宝剑可是我送你的，见叶杨没有反应，心里很是烦闷，把小孩拉到自己身边，问道：“那你该叫我什么？”冬儿歪头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婶婶！”穆叶琛夫妇一下子吓傻了，惊恐万分地跪倒在地。却见少年哈哈大笑起来，用折扇轻轻点了点冬儿的头：“你这鬼灵精，再叫两声听听……”冬儿见他不生气，凑过来软软地喊道：“婶婶……婶婶……”少年被他喊得心花怒放，随手解了腰间的羊脂玉佩塞到孩子手里，笑着说：“拿去玩吧！”

　　“楚心，”叶杨无奈地唤了一声少年的名字，虽然大哥大嫂知道他们的关系，可是此刻宾朋满座，他并不想弄的人尽皆知。少年朝他吐了吐舌，他才无所谓呢。他名叫赵楚心，是当今皇帝的同胞兄弟，又被封为郑王，谁敢乱嚼舌根？连太皇太后都知道这事，也没见她老人家说什么。
　　夜晚，他们被安置到叶杨从前的住处，大概是早知道他们要来，大哥专门找人重新修葺了一番，房间的寝具都是上等的，看来确是费了一番心思。叶杨叹了口气，这又是何必？他既然答应回家过年，必然已不介怀从前之事，不料赵楚心偏要跟来，碍于他的身份，他们兄弟恐怕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了。

　　“叶杨……”赵楚心十分亲昵地唤他名字，凑过来亲他。叶杨觉得有些累，亲了亲他的额头，小声道：“睡吧！”赵楚心有些失望，拉着他的手，说：“那你抱着我睡，就像从前那样。”叶杨叹了口气，把赵楚心抱到怀里，吹灭了蜡烛。

　　晚上他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压得他喘不过气，梦里时而他拉着赵楚心拼命跑，时而跟一个面目模糊的人比剑，后来不知怎么的蜷缩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身旁的行人来来去去，根本无人注意到他。

　　“叶杨……”他听到有人唤他名字，终于醒了过来，天已经快亮了。赵楚心摸摸他的额：“做噩梦了？你刚才抖得好厉害……”“嗯，”叶杨想了想，“梦见跟你一起，被刺客追杀。”“哈哈，”赵楚心很是意外，“我也做了这个梦，不过对我来说是美梦，那是我小时候最快乐的日子。”“你啊！”叶杨敲了敲他的头，叹了句，“没心没肺……”

　　十七岁那年，叶杨奉师命离开闻雪山庄，到江湖上闯荡。好巧不巧地碰到了一个被混混欺负的小乞丐，有点看不过眼，就动手打跑了那帮混混，谁知道这小乞丐就赖上他了，死活都赶不走，而且这孩子就像个灾星，总能招惹一大帮追杀他的人。后来他实在烦了，用剑指着指着小乞丐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小乞丐东拉西扯，十句话里能有九句假的，不过叶杨还是弄清了这孩子想去江宁投奔亲友，于是便带他去了江宁，送到了一户姓钱的大户人家手里。他走的时候，小孩拉住他，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叶杨于心不忍，跟他说：“别哭了，以后我会回来看你的。”小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色，轻咽道：“你说话作数么？”叶杨笑笑：“当然……”当然……当然不是，虽然后来发生太多事，他并不是故意的。

　　最终他还是碰到了这个孩子，两个的处境被命运打了个颠倒，他奄奄一息地蜷缩在雪地里，武功尽失，像条连乞丐都不如的狗，只能慢慢等着见阎王。再次睁开眼睛时，没看到阎王，却看到了一个衣着华贵的陌生少年。少年见他毫无惊喜，不由有些失望：“你不记得我了？”叶杨后来才知道这少年叫赵楚心，原来他就是当年被蒙冤赐死的息太子的幼子，后来先皇驾崩，他的哥哥在权臣的拥立下继承了帝位，他也被封为郑王，人生倒真是经历了一番大起大落。

　　一阵叩门声响起，叶杨穿好衣服去开门，原来是丫鬟玉芝，她送来了毛巾和热水，正要服侍叶杨梳洗。叶杨注意到她腰间系了白麻，大吃了一惊：“你为何？”玉芝垂下头，小声道：“少庄主去了……”“哐当……”铜盆晃了下，摔在了地上，热水洒了一地。玉芝一惊，慌忙跪了下来：“对不起，奴婢……”叶杨摆摆手，让她下去了。

　　他死了？叶杨心底涌起一丝淡淡的快意，可不知为何，这快意总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直入心底的刺痛，让他无法真正舒心。

　　早饭是和大哥一家人一起吃的，茶点都很精致，看得出是专门请人做的。虽然不如王府的膳食精致，可赵楚心并不是很介意。只是穆叶琛和杨凤儿腰间都系了白绳，冬儿更是头上都戴了孝，让他觉得很好奇昨晚去世的到底是什么人。穆叶琛犹豫了一下，说道：“求殿下恕罪，昨晚去世的是穆家的主人，今天草民要到闻雪山庄吊唁，如有什么事情，就跟贱内讲。叶杨，这几日你就带殿下道城里走走，今日有城隍庙会，很是热闹。”叶杨有些失神，直到穆叶琛唤了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好。”赵楚心望着叶杨，心中若有所思，最后说道：“既然逝者是穆家的故旧，叶大哥，不如我们也一起去吧……”他并未说主人二字，而是换了个说法，一来是因为叶杨已不姓穆，二是他可不愿有人做叶杨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