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好想他》无址信

5、践尽公卿骨 内库烧成锦

　　我们来聊聊薛赏。

　　薛赏这个人，我不喜欢他。
　　我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设呢，比如谦谦君子或是道貌岸然，恐怕是两个极端，要么好的清楚明白，要么坏的彻头彻底。前者叫我怜惜，后者叫我偏爱。
　　可薛赏呢，与这些都不一样。说他口蜜腹剑可以，蛇口佛心也行；正直算不上，刻毒也不能始终如一。

　　薛赏其人，利益为先，一心推举良王，说是为了自己也算不上，薛氏家族被他摆在自己的前面，看起来见风使舵随波逐流，认定主子又是一心一意。是达官贵人背后最常见的那类角色，帮着主子往前走，也逼着主子往前走。
　　他有野心有忠心，却统统用错地方。十四叔侄感情融洽他偏要横插一杠，营帐中与良王持剑对峙陛下午睡初醒见到这幕不懂，读者先看懂骂一声逆臣，更不必提那场太皇太后薨逝时的刺杀。他够狡猾，够心狠手辣，本就是司掌刑狱的官员，手段残忍血腥自不必说；但我没有预料到他还利用亲友状告宋琅，红人铁三角分崩离析，勉力维持的和平假象再次岌岌可危，却不是为了制衡而只是想要夺权；对十四来说他是势焰滔天虎视一旁的权臣而绝不可能是个忠臣，对良王来说他忠心耿耿到能为他豁出性命却不愿意付出之外更多的东西。
　　一个典型的，被塑造得极其成功的政客。
　　我不喜欢他。

　　可我发现……我也没法讨厌他。

　　我…没想过他会死。

　　这个在陛下回忆里出场便一直有心谋逆，哄劝良王问鼎，游说忠臣站队的左相，这个一直位高权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一不二的权臣……怎么会，死得这么随便呢。

　　我以为他会继续吵吵闹闹跟着叔侄两一路走下去，等到七老八十还在锲而不舍地上奏讽刺陛下昏庸无能早该退位让贤；我以为他是个贯穿全书的重要角色，会一直在那里自以为是着来碍众位忠心老臣的眼。
　　然而是假的。也不过是我以为而已。

　　他死在羌族进犯京师的大战，在战前一天还在坚持着迁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真正兵临城下却是他一个文臣最先站出来要当活靶；明明上城墙前还在满心不怀好意撺掇十四也去当靶子，自己却出现在被关在城门外背水一战的守军里；当描写到那颗头颅“带着最普通的守卒头盔”，尸身上却“配着三品大员的红缨玉佩”时我都没想过是薛赏，我在胆战心惊是不是太正直清高的卫斐，是不是忠心可鉴的宋琅……怎么会是那样圆滑世故的薛赏？
　　直到写到“临死还是一脸傲慢轻蔑”。
　　直到朱勒侮辱中原士子，他让十四把这首级挂到城墙上去。
　　直到十四想着“这些污言秽语我听得他却听不得”，伸手捂住那首级双耳，直到十四把他一把抛下城楼去。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会是薛赏呢？

　　他这个人怎么，怎么这样啊。

　　我忍不住要迁怒。我讨厌十四卑躬屈膝阿谀奉承，“汉人有他这样的宁死不屈，自然也有我这等屈伸”；讨厌朱勒与河阳公主甚至是阿逋奴，讨厌他们那份曾叫我喜欢的野心勃勃
　　。
　　真奇怪，我明明不喜欢薛赏。

　　然后我发现叫我心情复杂的不止薛赏。
　　那个我记不住名字，在十四描述里“胆小无能”的户部官员，因为正面迎敌，头颅被羌人悬挂城楼之上；他年纪轻轻就文采斐然，然而文弱可欺的独子冒犯顶撞羌兵，哭喊着要将他抢回，遭到毒打，苦熬三天才去世；仗着年龄资历死不让位，固执保守的老丞相，一辈子庸庸碌碌无功无过，在羌人狱中赴死却从从容容，平生大恨不能救陛下于危难之中，死后尸体还被喂给白虎；平日被戏谑成赵钱眼子的户部小官不堪受辱解了腰封只待上吊，为了陛下又选择苟且偷生，明明贪生怕死又决然挡在陛下面前而被白虎啃去一只手……
　　我恨郑无畏啊，畜生是真的养不熟。

　　命运总是兜兜转转，如来因为惊吓良王在十四面前被杖毙，如今轮到良王自己亲手射死郑无畏。

　　如果让我找一个人，说薛赏像谁，我不会说同样战死城头的他的父亲薛岱，我会说是燕王。这个戎马半生都在跟亲兄弟打打杀杀抢皇位的王爷，对着十四亲手写下的退位诏书，认认真真道“我并非觉得我不配当皇帝，也不觉得你有哪里适合当皇帝。只是西北是在离不得我。”这个先后忍住没有对大哥大嫂侄子对许许多多兄弟朋友伸出援手，让所有人评一句“大义灭亲”的铁血冷血汉子，突然在半百之年有了迟疑，对着一个没见过几面的侄孙有了满腔迟来的愧疚柔情，千里奔袭，去送死。
　　所有人，除了敌人，都希望他能够再一次冷硬坚决，他却老了，心软了，做不到了。
　　于是郑无忧牵着两匹老马到了西北军中，安然无恙，孤零零一人。
　　于是燕王死，西北乱，羌人入关，国破家亡……薛赏死，许许多多人死。只为郑无忧一次不计后果的淘气。

　　于是我也讨厌郑无忧。

　　我觉得良王在教育一道上实在不在行。十四能教出一个他，他却只带出畜生和小傻子。

　　我觉得薛赏真不值啊。我觉得他完全可以做个忍辱负重的间谍，以他之才，什么谋划不能得施。
　　然而不行。
　　他那么傲气。
　　直到十四这么说我才恍然大悟，才终于察觉，薛赏，一直是个傲慢的家伙。
　　而我呢，我向来偏心野心家自大者。

　　薛赏是个很成功的政客，结局却不像是他应得的。
　　他是权臣，利字当头，不忠也不奸。
　　他是个狠人，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若他真的是死于自己的傲慢，比如对十四的威胁过了界，遭到良王的厌弃，而非朱勒轻描淡写地挥挥手，或许我不会这么难过。

　　我并不是说这样的结局不好，成王败寇理所当然，放在小说里很适合很催泪，没什么不恰当。
　　我只是觉得有些配不上他。

　　我，我不喜欢薛赏。

作者有话说

　　薛赏，出自《有种你下朝别走》
放一段观点不太一样但是也很贴切的评论：
看完了整篇文，瞬间感觉看了个假甜文。
十四和良王他们俩上辈子不得善终，这辈子虽然坎坎坷坷，也是终成眷属了，老实说，虽说这对很有意思，但是我更萌薛赏和卫裴。
其实从最开始薛赏出场。就感觉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戏，胆大心黑，敢光天化日之下杀皇帝的也就只有他了。他这个人很圆滑，通世事，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也可以很顽固，尤其最后守城的时候，感觉这个人有担当，有血性。而且经常很有笑点，比如他坑宋琅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把他自己的光荣事迹抖落出来，他居然用宋琅的远亲把他坑了(当时卫裴怕他把逛窑子的事抖落出来。还想拽他，我暗地里想，卫大人你真的不介意他逛窑子吗？还是你还没有认清对他的感情？)
再说卫裴，他从一出场让我感觉就是海瑞般的人物，虽然是个书生，战斗力却是不低啊，而且能吃苦，能受罪，九死其犹未悔的感觉。可是后来卫裴变了，被薛赏无意识的同化了，不再是非黑即白的，他了解了权利人心，而且坚持着自己的赤子之心。当时他陪十四喝酒，十四的话戳了他的心，梦里，他梦里的应该是薛赏吧。
这两个人从头到尾无始无终，卫裴被十四赐了婚，娶妻生子，私心里应该是不愿的。薛赏文里没说成没成亲，买了个小倌，还要和卫裴像的。两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人表明心迹，不知道是因为世俗的眼光还是从最开始就已经觉得这是段无疾而终的苦恋。上皇继位的第四年，是卫裴被赐婚的那年吗？两个人无法像十四和良王一样在一起，只能深深埋藏自己的情愫。不知道薛赏与羌人搏命的时候心里念得是不是卫裴，卫裴离京，连他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薛赏尸首不全，最后留下的，只是块玉瑱。即便尸骨寻回，卫裴也没有任何立场去让他们两个死也同穴，最后只不过阴阳两隔。
因为文章写他们两个的并不多，所以没办法知晓他们两个平日里都会如何，十四说有人坏卫裴名声，应该是卫裴和薛赏的关系吧。一对至远至近的挚友，也许挚友不能形容他们两个，他们私心相互爱慕，却爱而不得。这是人间最无奈的感情了，连求而不得都算不上吧，最失意莫过于你娶妻生子，我对酒当歌，两人没一个过的快活，在风雨飘摇之中却又不得不苦守天下江山，摒弃儿女私情。等到功德圆满，最后却是不尽的遗憾。——读者：九歌
ps：我不站薛赏卫斐。我坚持红人铁三角。朋友一生一起走。
再ps：假甜文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