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树（The tree of heaven）》叆北

2、01 01 在

　　在里奇四岁之前，模糊的记忆影像里对两个人的印象最深。
　　他的哥哥，库伯和叔叔大卫。

　　大卫是里奇的爸爸那一代中最小的那个，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既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叛逆（即使是在这样的小镇），同时也有着他母亲（一个中国人）拥有的温润，也可以说是好脾气。
　　里奇记忆中的大卫很爱笑，也很爱和他这样的小孩子玩。大卫总是在晴朗的天气里，让里奇跨坐在他的脖子上，右手牵着不到八岁的库伯，像个大孩子似的，三个人一起到处疯玩。这样的小镇是看不到海的，不过有一次，也只有那一次，大卫带着里奇和库伯，悄悄开着车去了海边。
　　那是里奇第一次见到海，而不是仅从大人的言论里听说它。
　　“Sea！”他记得他那时面对着蔚蓝的画面高兴地大叫道，库伯却一副大孩子的嘴脸，不屑地点点头说：“没错，这是大海。”
　　但其实他的眼里也跃动着雀跃的色彩。
　　大卫在一旁发笑，然后他教他们光着脚踩在被太阳烧得赤红的沙滩上——小小的沙子滚过脚趾头的感觉至今里奇仍难以忘怀——，并且带着他们去抓螃蟹，那种有着大大的钳子的，看起来让人不得不小心提防的生物。
　　不过也发生了某些意外。
　　等大卫注意到的时候，才发现里奇不知何时踏入了深水里，正扑腾着手脚，而库伯正着急得快要哭了的试图进入那片水里，到达他身边。
　　大卫制止住了库伯，让他乖乖呆在一旁，然后划动着手脚，游到了里奇的身旁，成功捞住了快要溺水的里奇，就像是完成一场冒险一样。不过还是落下了某些后遗症，里奇从此不太敢进入水里，并且回到家后，在对大人们老实地承认了白天发生的事后，大人们勒令大卫不准再把他们偷偷带到海边。
　　库伯那时候难过得甚至掉了几滴眼泪，不过当里奇同样难过的对库伯小声说sorry的时候，库伯很“哥哥”的摸了摸他的头，表示不用太在意。

　　在里奇和库伯生长的这座小镇上，在离他们家的那座房子不远的空地上，有一株不大不小，还能被人称作年幼的树。
　　“……树上的绿色枝条从树干向四周发散，枝条上长满了尖尖的叶子，整棵树看起来如同无数撑开的绿伞。有人称之为天堂树。”大卫边用手托着里奇，边指着一本名为《布鲁克林有棵树》的书上的字念着，同时像是确认了什么般的，高兴又雀跃的肯定道：
　　“没错，这就是天堂树。”
　　“可是这棵树的叶子不是尖尖的，而是圆圆的啊！”胆大的直接坐在比较粗大的树枝上，还晃着脚丫的库伯一针见血指出。
　　里奇也在一边认同的点点头。
　　“这不重要，总之它就是天堂树。”大卫说。
　　“那么它能把人带到天堂吗？”里奇咬着小小的手指问。
　　“呃，这个嘛……”大卫看起来有些苦恼，思考了大约一分钟摊摊手，“也许能呢。”
　　十七年后的里奇回想起这时的对话，那时他正站在库伯的墓前，轻轻将他画上的天堂树新芽放在墓碑上。
　　他想，如果话语成真，他希望天堂树能将库伯带往天堂，从此再无忧愁。

　　而对于刚刚过了四岁生日的里奇来说，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即便在小镇历史中也为数不多的大事——
　　大卫不得不，离开了小镇。
　　因为某件不光彩的事。
　　大卫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里奇和库伯，甚至他们两被隐瞒得很好，只在大卫要偷偷离开的那个晚上，比里奇年长的库伯嗅出了某种秘密的味道，却也没有猜中真相，而一切都是在大卫离开后才如同流感病毒般飞速传播了整座小镇。
　　尽管年幼，却还是对“离别”一词敏感的里奇意识到也许大卫再不会回来了，他没完没了的哭泣，哭得连他的父母都有些束手无策的心烦，唯一陪伴他的是库伯。
　　库伯一直拍着他的背，把他搂在怀里，像一个可靠的大哥那样轻声安慰着他。
　　“为、为什么大卫要离开？”里奇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边断断续续地问他。
　　“因为他想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他想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这句话对仅仅四岁的里奇来说太过深奥。比如说，“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是说像他和哥哥这样就是在一起了，还是说像爸爸和妈妈那样？而且，因为大卫想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所以他就不得不离开小镇了吗？
　　尽管得不出答案，这件事还是在里奇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尽管有些时候连他自己也不曾注意到。
　　而比他更大一些的库伯，虽然也不太理解是什么意思，却比里奇更清楚地感受到一些事情，而这在他长大一些以后他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那就是：
　　男人与男人之间是无法像男人和女人那样相爱的。
　　尽管这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