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饲》白兔儿郎

5、五 看着

　　看着终于随登记人员走出来的男孩，格温笑着抬起手朝他摇了摇。
　　“洛卡…！”
　　栗发的幼年吸血鬼原本一直脸上维持着强制的冷静，但在看见那个远远朝他招手的少年的瞬间，他湛蓝的眼睛亮了一亮，而后毫不犹豫的加快脚步，最后竟是忍不住跑了起来。
　　格温有点被他突然跑过来的架势惊到，一边低呼着“慢点慢点”的同时，本能的稍稍走上前将手臂张开。
　　于是洛卡最终如愿以偿的扑进了对方的怀里。
　　男孩的双臂环上少年的腰身，脑袋一埋，贴上了他的胸口，看样子似乎是不准备松手了。
　　一旁的贾维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嘴角。
　　被洛卡抛在后面的登记人员有些无奈的笑着走来，手里一叠资料沉甸甸。“这孩子很喜欢你呢，真是难得。吸血鬼是很少这么依恋某个人的。”
　　格温有点不好意思的回以礼貌的笑容。“哈哈，毕竟也还只是个孩子嘛。”
　　“那么，请问调查是否顺利呢？”要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抱起十岁的孩子实在有点难，于是格温就只好这么让洛卡抱着，好在他还记得正事究竟是什么。
　　贾维皱了下眉，将视线从男孩紧环着格温腰部的手臂移开，也看向登记人员。
　　“嗯…情况还算乐观…他的家主似乎原本也有将这个孩子转让的意思。”
　　推了推眼镜，登记人员嗓音清晰的开口道。
　　“不过。”就在格温和贾维都有些喜上眉梢的意思时，他又语调一转。
　　“对方给出的金额，有点棘手。”
　　格温的心底顿时咯噔了一声。
　　贾维别过头轻轻叹气，他就知道，吸血鬼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就同意这种事，就算这孩子真的已经没什么用，那帮家伙也会狠狠开价，要不然就故意刁难。
　　怀里的男孩似乎感觉到格温心跳的微微加快，有些不安的抬起头看向少年，柔软的额发蹭到了对方的下巴。
　　“是，多少？”格温此时却无暇顾及，神情看似平静的与对面的登记人员对视。
　　空气寂静了几秒钟。
　　“六十万殷币。”
　　贾维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很清晰。“我的fuck这是抢劫吗？那堆吸血鬼是智 #他妈的#障吗！”
　　六十万殷币，格温感觉自己脑海里不住回荡着这个数目的读音。
　　相当于是，三百万的人类货币。
　　相当于一个高级法师一个月的收入。
　　相当于一个中级魔法师三年的收入。
　　相当于一个低级炼药师十年的收入。
　　那么，如果是一个还没毕业的见习法师呢。
　　“…六十万。”少年缓缓的念着这个数字，神情让人看不太明。
　　待在他怀里的洛卡似乎更加不安起来，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轻轻的，又将额头贴上了格温的心脏处，似乎无论最终等来的决策是什么，他都不会丝毫的怪罪或者悲愤。
　　只是很努力的压抑着自己身体的颤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格温抿了下唇，继而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贾维，正要开口时，对方斩钉截铁的抢在他先前张了嘴：“我那的可动资金折算过来大概有二十万殷币。你先拿去吧。”
　　要出口的话顿时吞了回去，格温不得不说，他有点感动。
　　患难见真情啊。
　　贾维被他那幅样子弄的有些无奈的勾起嘴角，目光却是很正经，表面了自己的态度，是无论如何都会帮助格温的意思。
　　“好。”理智思维渐渐回到脑中，少年稍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看向对面的登记人员。
　　“贷款的话，我现在大概可以贷到十万殷币左右。”
　　“我想和对方交涉一下，是否可以分期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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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交涉的事情，登记人员后来询问了一下，结果得到的消息是，对方要求当面交涉。
　　并且，只能格温一个人去。
　　“…不可以！”
　　只是还没等贾维或者格温开口说什么，原本安安静静的洛卡忽然就喊出了声。
　　吓了在众几人一跳。
　　“洛卡？”格温疑惑的皱了一下眉，低下头看向男孩。
　　两人对视时，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此刻紧张的连瞳孔都似乎在颤抖的样子让格温愣了一下，因为那眼睛竟然隐隐有变为殷红的趋势。
　　可见情绪是有多大的波动。
　　贾维的表情也变的严肃起来，但还是保持着比较镇定的心态。“你的意思是，格温去吸血鬼的地界，并且一个人去和那一家吸血鬼交涉？”
　　登记人员似乎也有些头疼，推眼镜的次数频繁。“是的，你也知道，吸血鬼的那些性格。虽然他们说了可以立下血契保证不杀害前来的交涉人。”
　　“但是，不代表不伤害是吗。”
　　贾维一下子捉住其中要点，嗓音平稳的接了下一句话。
　　登记人员默默叹气，点点头。
　　洛卡在此刻的沉默里突然伸手轻轻抓住了格温衣襟的布料，这个动作虽然很突然，但动作很柔和，故而少年有些莫名，思索间只觉得男孩应该是感到了不安。
　　只是在格温想要说些什么安慰前，洛卡猛地声调平静的开口。
　　“不用了。不用去。”
　　“我也是吸血鬼，我有一天也会伤害你。”
　　“送我一个人，回去就可以了。”
　　格温有瞬间的怔住。
　　记忆里的某个片段，忽然和现在重叠，说不上多么相似，却让人觉得设身处地般形象的近乎崩溃。
　　逐渐离开的小小身影，逐渐远去的一声呼喊，最后是逐渐凉下来的体温。
　　心脏的深处陡然一阵绞痛，格温将快要溢出眼底的痛苦神色深深掩埋下去。
　　“傻孩子…”
　　然后，少年缓缓的垂下了目光，嘴角本想扬起一点弧度，却最终没能成功弯起来。
　　气氛忽然有些莫名的沉淀。
　　“不，我会抚养你的。”
　　“所以，这一次，相信我。”
　　贾维看过去，却没有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抬起手扶额，似乎是觉得烦躁，但那情绪里，似乎还有几分其他的东西。
　　是有多巧。
　　很多年以前，格温的弟弟洁齐，也这样对格温说过一句话。
　　相似的蓝色眼睛，相似的场景。
　　那一句“我一个人去，没关系”，在此后就成为了格温永生的创伤和烙印。

　　这下一切都只能是定数了。
　　这场交涉，格温是下了决心，非要去不可了。
　　“交涉的文件我会帮你们准备的，出发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三点，到时候提前一小时通知你，记得携带必要物品，这是出界的条文和告知，你收好。”
　　格温看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上清晰的世界公约标志，接了下来。
　　“麻烦你了。”
　　站在他身后的男孩被少年牵着手，此刻一双眼眸里是复杂的宛若风雨翻涌的神情。
　　湛蓝的光泽忽明忽暗，是近乎要哭泣般的动容，又或者是悲愤于自己的无能的，更多的其他的情绪。
　　艳红的光流转开，最终淹没于一片汪洋中。
　　“爸爸。”
　　他轻声唤到。
　　于是面前的少年转过身。
　　自格温柔和露出那个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容，并且顺从的应了一声他的呼唤起，洛卡终于知道了自己一直体会到的那个深入骨髓般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少年逆光而站，漆黑的发丝被光芒打上了淡淡的浅金，那双眼里，映出的是自己。

　　尚未完全懂得情爱的吸血鬼幼崽，却最先懂得了什么是珍视。
　　格温的笑里有珍视，对他的珍视。
　　他现在心脏里渐渐滚烫起来的，是珍视。
　　这个人，一定，一定。
　　会很重要。
　　眼泪忍不住从泪腺涌出模糊视线前，洛卡这样无声的对自己喃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