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入梦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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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入梦来
黄叔暗自嘀咕着天气易变，手上的擦玻璃窗的活没停。他爬上梯子最顶端，想再擦高点的地方。突然风雨大作，一道闪电直直地从天上劈下来，像盘古用斧开天辟地般把乌黑的天劈开，然后瞬间照亮了整个天空。
这惊雷把黄叔吓了一大跳，黄叔腿一抖，梯子的晃动把杨筠心里的惴惴不安赶走换上了清醒，她连忙使劲稳住梯子，“爸，别擦了下来吧。”
“算了，今天打扫得挺干净了，不差这玻璃窗。”黄叔有些惊魂未定地说，嘴上仍是不肯承认，自己老大的人了居然被雷吓到。“筠儿，梯子拿进走廊楼梯下放着，我去炒点菜配饭。”黄叔下了梯子开始指使杨筠做事，想着重拾自己威严的父亲形象。
“知道了，这就去。”杨筠看破不说破，扛起梯子就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外面暴雨让她觉得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她放好梯子后转身走向厨房，路过温慕之兄弟俩房间时，她停下了脚步，悄悄靠近房门。
房门没关好，露出一条缝隙来，房间里一盏暖黄色的夜灯亮着，温慕之就着这灯光研究题目，桌上的水还冒着热气，药盒整整齐齐叠在旁边。温雨生静静躺着，看样子睡得很沉。房里的景象突然给了杨筠一种“现世安稳”的假象。
仿佛不管外面如何的黑暗，他们二人相伴便有光明。
杨筠悄悄退回了原位，温慕之研究问题太过专心，没发现房门前的“不速之客”。杨筠暗舒一口气继续走向厨房，房门依旧留了一条缝隙，透出微弱的暖光。飞虫顺着光飞进去，落在温慕之面前的灯上，随即天上又一个惊雷砸了下来。
温慕之在草稿纸上不断演算，铅笔的笔芯快消耗殆尽。
“慕之…”突然听得一声唤，温慕之顾不上解题，急忙走向床边，飞虫被吓得飞起来，在房间里乱窜。
“哥…”温慕之低声唤他，“你醒啦。先喝点水吧，我等会去给你打点饭再吃药。”温慕之说了一连串，温雨生却不回答，他伸出手来握住了温慕之的手。
“慕之…别怕，哥哥在呢。”温雨生突然开口说道。
温慕之握着温雨生的手，白皙修长的手像上好的玉，即使做了许多活也没能破坏它的美。像玉般通透，也像玉般凉，凉到心里。温慕之试着用自己的体温来使它暖和一些
温雨生说完便又合上眼睛陷入黑暗，温慕之不忍吵醒他。即使在沉睡中，他仍旧牵挂着温慕之。
小的时候，温慕之害怕黑暗，尤其害怕因暴雨而带来的黑暗和闪电。但那时，总有一双温暖的手牵着他，带他开灯，看窗外的雷雨交加，
“慕之，雷电打不进来的，你忘了，有我在呢。”温雨生得意地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温慕之怯生生的，躲在温雨生身后，闪电每砸一次，温慕之的身体就抖一次，温雨生握他的手就更紧一些
温慕之感受着手中的温暖，突然觉得窗外的闪电没那么可怕了。小小的身体停止了颤抖，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温雨生身旁，像一只小猫，静悄悄的。温雨生不说话，只是指指窗外，让他一起看。他努力睁大本来快眯成一条缝的双眼，闪电带来的瞬间光明把温雨生的脸照得发白，像一颗夜明珠，嵌进温慕之的心里，发热，发光。
温雨生仍旧站在原地，牵着温慕之。他的身影小小的，像是窗外风雨中不服输的小小树，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却愣是不肯倒下去，坚韧不拔，任风雨再大，也无法动摇他的意志，他的信念，他的坚强勇敢。
从小到大，小树长成了大树，树根粗壮，越发的坚强，不畏风雨，
树枝交叉着，茂密的树叶，挡住一片风雨，只为给树下的人儿，一方晴天。
以后的日子，但凡遇到雷雨，他心中的夜明珠便开始发亮。黑暗，风雨，都无法阻挡他前进的步伐。心里的光是多么亮啊，亮到天地之间，亮到宇宙之间，亮到日月的光辉，也无法媲美。
可是再坚韧不拔的树，也会有枯萎的一天。树心，树根，树干，一点点被啃食，一点点枯萎。树下的人儿抬头看枯萎的树枝，又一轮狂风暴雨，大树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为他遮风挡雨，任他被风雨，浇了满身。他努力睁大双眼，像小时候一样，努力地想要看清，究竟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使他顶天立地，不畏风雨的大树，一点点的枯萎？
哪怕真相是残酷的。
温慕之握着温雨生的手，温雨生的手开始一点点地回暖，握了一会儿，温慕之轻轻地把温雨生的手放回被窝里，轻声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合上房门，他想着雨这么大，也没法出去买饭，只得径直，走向了旅店的厨房。
自从温雨生病了，温慕之外出打寒假工之后，他们俩兄弟便没在黄叔家吃过饭。黄叔在温雨生给旅店打工时就对杨筠私自提出的“包一日三餐”的承诺很是不满，“家里突然多了两双筷子，不知又要浪费多少饭”黄叔暗自想着。给温雨生的伙食，是最简单的一菜一汤。温雨生也不生气，杨筠每每看他这样，心里就难受。她连哄带威胁，黄叔这才没再提要取消“包一日三餐”这件事，杨筠很满意这个结果，像得了蜜糖的孩子，心里止不住的笑。
只要不取消，她还可以暗自给温雨生和温慕之加菜。
就算这些天温慕之没在旅店吃了，杨筠也时不时偷偷地送菜送饭给温慕之，温慕之不好推脱，便收下了。黄叔都看在眼里
温慕之还没走到厨房，厨房里的声音就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筠儿，不是我说你，你老给温慕之他们送饭干嘛。饭是不是太多吃不完啊，不嫌麻烦。挣钱多辛苦你知道吗？”黄叔吃着饭，突然放下碗筷对着杨筠说，“爸，我这次去补习，老师说我很有进步呢，照这样下去我的成绩准能进年段前十。”杨筠早就知道父亲会这样训她，早早就准备好要转移话题
“真的呀？！那太好啦，得亏我把你送到那个老师家补习，要不你整天和他们两兄弟在一起，不病也得病！你看这多好呀去老师家补习，你成绩蹭的一下就上去了，这下看老王还敢不敢向我炫耀他儿子考年段前二十的事了。我家筠儿考得肯定比他好！”黄叔顾不上吃饭，眉飞色舞，喜事一件接着一件，让他觉得笑都来不及。他在杨筠身上的投资终于起了成效，他盼着他的女儿能够读好大学，钓金龟婿，这样让他既有面子，下半辈子又可以衣食无忧。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笑，两颗金黄的大门牙露出来熠熠生辉
“爸，你别这么说！慕之哥也没干什么，他今天还帮你忙呢不是？工钱给人家了没有？”知父莫若女，杨筠知道父亲黄叔不想给温慕之工钱，故意问道
“不就帮了一下午的忙吗？他们两兄弟在我这吃了那么久住了那么久，帮点忙不应该啊？”黄叔颇有底气地说到，杨筠看了来气，她总是用欧也妮葛朗台来形容父亲，果然是没错的。
“父亲！你也不想想雨生哥给你干了多少活，他现在生病躺在床上你敢说他不是因为太累了才这样的？不给是吧？不给我自己去拿！”杨筠索性也不吃了，丢了碗筷准备冲到柜台拿钱
“嘿你这死丫头片子！给我回来！杨筠，你听见没有，你给我回来！”黄叔的脸上晴转雷阵雨，脾气和外面的雨一样，一下就大了起来，抓着杨筠的手，想把她抓回饭桌吃饭。杨筠不知哪来的勇气，挣脱黄叔的手向外跑去，正好撞到了厨房外拐角处的温慕之。
杨筠撞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抬头看，清秀的少年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长长的睫毛像小刷子似的，一下一下刷在她心上，刷得她心里发痒，刷得她脸泛红。
杨筠还带着怒气的脸更红了，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慕之哥”后迅速跑回自己的房间反锁门，留下了一脸担忧的温慕之愣在原地。
黄叔随后追出来，看到温慕之，也不打招呼，气冲冲地走向柜台把钱柜锁好后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温慕之有些愧疚，看厨房空空荡荡的，也没了心情吃饭，转身回了房间，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躺在温雨生身旁睡下。暖灯仍旧开着，怕温雨生起床找不到水喝，温慕之没敢关灯。
睡觉能保存体力，饿得也慢。温慕之想着，翻了个身，抬眼看沉睡着的温雨生。和以前一样的脸庞，却苍白得犹如纸糊上去的。
像垂暮之年的人，像苍苍老矣的大树，静静的，生机尽失。
他吸了一口凉气，再次翻身，面向天花板。合上眼睛，陷入黑暗之中，大树在黑暗的世界里，在梦里，伸出长长的枝干，环抱着他，他觉得很安心。
贪婪也好，不知足也好，他贪恋着这样令人安心的感觉，想着长睡不醒，化作泥土，化作树梢的蝉，化作深埋土里的树根。
事不如人意，梦里也下起了大雨。下一秒，一把锋利的镰刀，就被他拿在了手里。温慕之恍恍惚惚
手不听使唤，一下一下地砍着大树，声音像惊雷，一下一下地打在心上，
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手指被镰刀割破，血如凤凰花，被雨滴冲刷，绽放，消逝。
直到那令人安心的感觉尽失，他才惊觉，枝繁叶茂的大树已不在。树身满是镰刀的砍痕，各种不规则的形状，深深烙在树身上。树枝掉了满地，切口千奇百怪。树叶落了满地，混着雨水，再也无法随风飘扬。
温慕之心跳加速，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站在雨里，手里的镰刀掉落在地，惊起满地落叶。
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令自己心安的大树，被自己砍得七零八落后的样子。
“你是一个刽子手…”
远方飘来的声音萦绕在心头，挥散不去。
温慕之被惊醒，睁开眼睛，温雨生靠着床头，拿着药正准备吃。他起身，准备帮温雨生再倒点水，“慕之，你醒了。再多睡会吧，我自己来就好。”温雨生正准备拿着药往嘴里送，却一时失神，药散落在床上和地上，像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眨眼间就滚到昏暗的地方。
“慕之…我…”温雨生刚想开口说什么，温慕之就止住了他，“没事，哥，你好好休息吧。我捡。”温慕之说着就下床开始找掉在地上的药片，温雨生看着他的背影，硬生生地把话咽进了肚子
其实他想说，他梦到温慕之了
温慕之入了他的梦，温慕之那么温暖，让他忍不住想抱他，紧紧抱住他，可是却不能。
可是却不能
犹如童年飞走的风筝，他竭尽全力去追，却碰不到那根长长的线半点，眼睁睁地看着风筝失控，被风卷起，顶得高高的，飞得高高的，飞得他再也看不见，找不到。
连梦里都无法触碰你，那将来呢？
温雨生不愿再想下去。
温慕之找齐了药，回头看温雨生失神的样子。暖灯照着他的脸，一半暖黄一半黑暗。
“哥，吃药吧。”
“嗯…”
“慕之…”
“嗯？”
“睡觉吧”
“嗯。”
两人一起躺下，各怀心事，各梦彼此。
山雨欲来风满楼，唯有你入梦来，
我才觉得心安。
TBC.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入梦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