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扬》祭渊

39、第三十七章

　　浑浑噩噩，一切都是模糊的，眼前人影绰绰，我怎么努力却都看不清人脸。
　　四周迷雾重重，没有尽头没有边。
　　重重的呼吸声在耳边空荡荡的回响，安静的可怕。

　　刺骨的冰冷瞬间浇灭眼前的幻影，身体的感官在这一刻都被激醒，寒冷毫不留情的钻进身体的每一处，湿漉漉的水滴从头顶一滴滴地滑下又落在坚硬的石板上，寂静在地上一滩水渍的中心一圈圈地向外扩张。

　　“醒了？”不温不火的少年特有的干净不带杂质的声音。
　　浑身疼得像是拆过后重装一遍一般，我动了动手腕，清晰的感受到那沉甸甸的铁链的重量，吃力地抬起头晃开挡在眼前的长长的刘海。
　　模糊的轮廓在火光下渐渐重合，少年单薄纤瘦的身影渐渐呈现。
　　“……小艾？”干涩的喉咙机械的发出几个音符。
　　没有丝毫的惊讶，现在的自己似乎已经能够做到冷静的接受任何意外。

　　少年身着华服，密密的长发整齐地梳理成髻挽在脑后，鹿儿般水灵的大眼睛闪着勾魂摄魄的光彩。原本那个青涩单纯的少年经过如此打扮俨然成了一位秀色可餐的美人。
　　嘴边一丝轻笑勾起淡淡的嘲讽，小艾默不作声的看着我。
　　早已没有力气再去深究为什么小艾不但没有死还会出现在这里。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在这样的世道下什么都可能发生。
　　也许小艾本来就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也许他也是邵云非安排好的在陌扬身边安下的棋子……太多种也许可以解释他的突然出现。
　　闭上眼睛不愿多想，事已至此，我已不奢望会有什么奇迹出现，小艾眼中流淌的情绪我不会不清楚，那种鄙夷与恨意我早已在他人脸上见过多遍。

　　柔软细腻的触感划过我的下颚，紧接而来的是刺骨锥心般的疼痛，被迫抬起头看向前方，眼底的无邪已被仇恨所替代，尖锐的指甲嵌入皮肤，我疼得忍不住倒吸凉气，却怎么也甩不开那紧固住我的手。
　　“为什么，在经历过那种不堪的屈辱之后，你的眼睛还能这么清澈？”
　　我微微转开头，却又被他用力的掰回来。
　　“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一直喜欢做老好人吗？说话啊！”指甲更深地陷入皮肤，小艾的眼里已不只是恨，我清楚的感受到那渐要爆发的杀意。
　　“咳……咳咳咳……”喉咙被另一只手束缚着无法呼吸，猛烈的咳嗽连带起全身每一个角落的痛楚，每一下的颤抖都是蔓延到灵魂深处的折磨。
　　“啪！啪啪！”脸颊上火辣辣地灼热让混沌的大脑进一步陷入痴迷。我已经看不清小艾的脸了。
　　“你这个贱人！你有什么好，我哪一点比不上你了！你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那么多人的爱护，我呢！我付出了那么多，他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想冷笑，却挪不动嘴角。
　　“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明明知道他是利用我，我还是义无反顾！他的一句话，我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能杀，我那么爱他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清亮眸子染上血液的颜色，暴戾的情绪一波一波的涌出。

　　“我究竟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他的眼里永远只有你！我为他做了那么多，到最后他还是起了杀我的心……你能明白那种伤心绝望吗？那个你爱到骨子里的人，你愿意为此而付出全世界的人，竟然拿着剑指着你的胸膛……哈哈哈哈哈，他竟然要杀我……”
　　话到最后已经有了哽咽的声音，黑墨般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我自然明白那个所谓的他是谁，可是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的身子早已残破不堪，井陌扬也不会愿意再看我一眼……
　　“若付出多少便能得到多少回报，那世上也不会有如此多的伤心人了。”平静的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嘶哑的嗓子一字一顿的缓缓颤抖出这句话。

　　“可是我不甘心，我失去的太多了！我付出了那么多为何什么都得不到！你知道那种被人出卖的感觉么？被自己的生养父母送到别人身下承欢的感受吗！为了权势，为了什么天下第一……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不会爱上什么人了，可是，上天为什么要我遇上他？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他……”
　　钳制在颈上的力度紧了又松，白皙的脸上遍布着泪痕。

　　刚顺畅些的呼吸再一次被勒紧，眼前那泪湿的双眼染上一层阴郁，小艾嘴唇苍白，微微颤抖着低声喃道：“可我得不到他……得不到。”
　　“放……手……”呼吸彻底被掐断，说出这两个字几乎用尽了我仅有的全部力量。
　　“既然我得不到，那么……你也休想得到！”

　　再没有说话的余地，连挣扎在此时都显得特别的无力，若说之前还有拼命想活下去见陌扬一面的念头，在经历过那样的屈辱过后，如今的我早已死了心。
　　那些狂浪放肆的笑声仍在耳边徘徊不去，所有不堪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样被人践踏过的身子，又有什么资格再去奢望爱……

　　我想我真的是快要死了，否则为何我还能在这里看见那张令我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的脸庞。
　　尝试着伸出手去触碰那如此真实的幻境，却累得抬不起手指。
　　是我的思念太过沉重，太过悲伤，所以老天爷才会在此时怜悯我，让我在临死前见到他吗？

　　陌扬，能够再一次地见到你，再一次的对你微笑。哪怕只是我的臆想，我也死而无憾……

　　“你来了。”已从痴狂中恢复，小艾手中的力气没有丝毫减弱，声音凛冽而麻木。
　　石室门口传来的声音却比他更为冰冷无情，“放了他，我和你的纠葛与他无关。”
　　“无关？你说的还真是轻巧，若不是为他，你怎会对我下如此重手！我助你夺得灵淼宫，不惜杀了我爹娘，甚至将本门绝学传授于你，到头来你却想将我置于死地，你现在却要我放了他！被你欺骗一次足矣，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栽在同一个人的手里。”

　　那样熟悉的声音，我不会认错。
　　求生的意志在这一刻仿佛苏醒过来，身体的感官也在渐渐敏锐。
　　我睁开眼，努力望向石室的门口。
　　昏暗潮湿的石室在火光的照耀下明亮许多，门口立着一人，绛色的丝绸华袍贴身垂下，仿若随意般的披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的曲线。长发经过仔细地打理，整齐的垂至腰间。
　　紫色木扬剑握在手，明亮的眼睛恍若星辰，却飘着万年不化的冰雪。如今的陌扬比之前多了一分妖艳，少了一分真实。

　　可是，能够见到他，我已足矣。

　　想对他微笑，却发现嘴唇已经脱皮干裂，挪动一分嘴角都是钻心的疼痛。
　　他没有看我，只是牢牢盯着我身前的小艾。

　　“再说一遍，放了他，本宫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浪费！”陌扬的嘴唇一张一合，每一下都勾出好看的弧线。
　　“你当我是傻子吗？放了他，你井大宫主怎会饶了我。”小艾冷笑，眼里是望不透的痛楚。
　　“即便你不放他，我也会让你死在这里。”
　　“我自然相信你有这个能耐，火云神功天下第一，有什么事做不到的？只是，若我死了，你的宝贝木梓凡也活不过三日！”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就在我引你现身之时，我已在木梓凡的体内植下了鸢红花毒。你应该很清楚，这毒天下无人能解，即便是那冠有‘惊鸿仙子’之称的红攸芷也束手无策！”
　　心里又是一惊，鸢红花！他是什么时候给我下的毒？
　　“你想怎样？”仿佛预料到了一般，陌扬的声音没有一丝的惊讶和焦急，依旧是冰冷无情。
　　“很简单，交出《火云心经》，且……”小艾转头看了一眼陌扬，“自废武功！”

　　“不要！”喉咙仍旧被钳制着，我却不顾一切的冲破那几乎将我捏碎的力量喊出来。
　　陌扬终于抬眼看我，小艾也惊讶的回头。

　　那双令我日思夜想的双眸闪过一丝担忧的光，明明很快，快的只有一瞬，我却捕捉的一清二楚。
　　再一次戴上那副雷打不动的冰山面具，恢复到冷漠的表情，一系列连贯的动作仿若与生俱来。

　　江湖上多年的历练将眼前的井陌扬改得面目全非，我讨厌甚至痛恨这样的他，可是每当我看见他，想起过往的种种，那些深入骨髓的回忆便如潮水般从心底里一波波的涌出，将我一次又一次地陷入情爱的漩涡之中……
　　攸芷曾不止一次的问过我，为何要选择井陌扬？因为不论从那方面来说，诤明的条件远远比井陌扬好得多，也不会这般如此地让我伤心难过。

　　那时候攸芷正在园子里碾药，我在一边挥汗如雨地练剑，听到他的问话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唯有一抹苦笑回答：“若能选择，我定不会让自己爱上他，只是……一切都已来不及。”

　　若爱能选择，我也不会像现在这般狼狈。

　　“决定了吗，井宫主？”小艾的手从我的脖子移至肩膀，接着是肩胛骨断裂的声音。
　　“好。”
　　“如此干脆，这木公子的魅力还真是不一般啊！”肩上的力道又加深了几分。
　　“你先放了他。”井陌扬的眼里又添了一层阴郁，语气依然不变。
　　“你先将《火云心经》交出来！”
　　“好。”

　　井陌扬伸手从衣袖中掏出一本残破不堪的旧书在小艾面前晃了晃，“放人。”

　　“等等！还有一个要求你还没完成。”
　　“你玩够了吧，林艾辰！”井陌扬的话里已有了明显怒气，手上的木扬剑也像是蓄势待发。
　　“不够，当然不够！当初你玩我的时候不也乐此不疲吗！”
　　“……好。”
　　“不能答应他！”失去了阻碍的力量，此刻我将所有的情绪一一迸发，“你若照他说的做废了武功，我此生都不会原谅你的！”

　　先是惊讶，然后一点点的化为温柔，那双明眸里含着淡淡的笑意，有些无奈而宠溺的笑容慢慢绽开。
　　“不要紧，还有来世。”

　　在经历了那次惨绝人寰的□□之后，我以为我此生都不会再哭了，可现在眼泪却止不住的噗噗地往下掉。
　　“你这个笨蛋！骗子！王八蛋！”

　　“你们两个甜蜜够了吧！井陌扬你还不快动手？”催促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若我做到你就放了他。”
　　“说话算话！”小艾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
　　“好。”

　　木扬剑出鞘，锋利的刀尖闪着寒光，井陌扬伸出手腕，对准那白皙皮肤底下的经脉往下挥剑。
　　“不要啊！”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想冲到他面前，却被铁链牢牢地锁回，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银刃离他的手腕越来越近……
　　“井陌扬！你住手啊！”

　　小艾往前急迈了一步却又突然停下，单薄的身影背对着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我突然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呼吸了，那一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像是死了一遍。

　　不算特别多的鲜血，却让我觉得满目猩红，那溅出来的血液像一把把尖锐的红色匕首直直的往我的心脏刺去，我痛得喊不出声来，只能看着那鲜血不断的涌出，滑落，在地上慢慢流成河。

　　身上再没有钳制的力道，小艾早已扑到井陌扬的身边握着他不断流血的手腕浑身发抖，那苍白的面孔没有一丝血色，好像受伤的是他自己一般。
　　“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他能做到这个份上！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始终无动于衷！”浓重的哭腔在石室里蔓延开来。

　　井陌扬甩开他的手，将木扬剑靠在墙上，让利刃对着他，接着伸出另一只手。
　　“不要！不要了……我不要废你功夫了！我放了他，我放了他就是了！”纤细的手指紧紧拉住井陌扬的手腕，眼泪不住的流下来。

　　我已经做不出任何的反应，唯有呆呆的看着。

　　来不及看清那把剑是什么时候穿过了小艾的身体，也来不及去反映接下来出现在石室里的人。

　　白衣胜雪的诤明，身后跟着永远红艳如火的攸芷。
　　那双永远温柔似水的眼睛里饱含着疼惜与爱怜，只是还未来得及张嘴说话，下一秒我就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一切又归入混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