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悟空》悟死而生

1、蝴蝶一梦送一生

　　“你以后就叫——”菩提老祖顿了顿，绚烂的阳光从大殿的大门斜照进来，不仅丝毫没有缓解空旷大殿里的寒意，反而让整个大殿更显冷寂。
　　大殿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好像是一声声微弱的叹息。
　　菩提老祖向着地上跪着的猴子看了一眼，眼底有着天然的悲悯：”悟空，孙悟空。“
　　”悟空？“猴子抬头看了菩提老祖一眼，红色的眼睛里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光彩：”我有名字啦，我有名字啦。“
　　孙悟空一蹦三尺高，只觉得心中的兴奋难以言喻，好像远处的阳光都灿烂了些许。
　　而一旁的菩提老祖却在转过身时，慢慢抬起右手捂着胸口。
　　他似乎听到了从心底发出的那熟悉的声音，怎么抑制，都抑制不住。
　　”师兄，师傅给我起了个名字，叫悟空。”
　　“你听到没有？师傅给我起了个名字。”
　　“这代不代表师傅对我很好？”
　　孙悟空高兴的将修行地转了好几遍，逢人便说他的名字，可最终没人理会他。
　　一只蝴蝶跟着孙悟空很久了，她实在不明白有了个名字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那个叫悟空的，你为什么这么高兴啊？“
　　孙悟空看着面前忽闪着翅膀的蝴蝶，咧开猴嘴，也不在乎这只是个没道行的小妖精了：”从今天起我就有名字了。悟空，悟空，多好听的名字。”
　　“悟空？什么意思？“小蝴蝶揪着嘴，没想明白，但她觉得悟空很莫名奇妙：“不就一个名字吗？大家不都该有名字吗？”
　　悟空也不知道这个名字什么意思，但他听到小蝴蝶这么说，就是觉得很生气：“小蝴蝶，赶紧走，要不是师傅不允许我杀生，你绝对会被我杀掉。”
　　小蝴蝶扇着翅膀想要飞走，但稍微离开了一点，又问了问：“你几岁啦？为什么以前没名字？”
　　”我——“孙悟空不知道为什么，脸在瞬间涨得通红：”我也只是几百岁而已，还没——，还没来得及取名字。“
　　说完，孙悟空对小蝴蝶呲牙咧嘴：”你个小蝴蝶，快走，快走。“
　　小蝴蝶无奈的飞走了，只是空中还时不时的传出小蝴蝶的疑问：“这里有个奇怪的猴子，几百岁了才刚刚有名字。”
　　赶走小蝴蝶的孙悟空有些沮丧——他是从石头里出来的，那个蝴蝶知道什么，就敢随便嘲笑他？
　　悟空不是很高兴，但他看着一旁的师兄们都在努力修炼，就想着：是不是自己努力修炼了，师傅就更喜欢自己了？
　　于是每日和师兄们学习将经论道，修花养树。
　　可那些在师兄们看起来很是高兴的事，却让孙悟空却来越郁闷——我不是一只猴子吗？为什么要学习这些呢？
　　可能，是因为师傅想让我这么做吧？
　　七个寒暑眨眼即过。
　　空旷的大殿里，菩提老祖的声音如低沉的钟鼓，缓缓回荡开来。
　　悟空看着越发遥远的菩提老祖，突然咧开猴嘴，那笑容渐渐扩大，好像带着一份拘束被挣脱后的洒脱。
　　渐渐的，连他的手脚都慢慢的动了起来。
　　”悟空，你在做什么？“菩提老祖看向手舞足蹈的悟空，原本远的像是在天边的眼神顿时近的像是在身前。
　　”师傅，弟子听了不胜欢喜，所以不禁手舞足蹈。“悟空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褪下，道。
　　菩提老祖一挥长袖，隔空打了悟空三下：”泼猴。“
　　底下的弟子们赫然色变，而悟空的笑容越越来越盛。
　　”这猴子，一定是在打什么鬼主意了。“立在把手上的蝴蝶挥动了一下触手，肯定的说。
　　这七年来，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蝴蝶变成老眼昏花的老蝴蝶，也看到了悟空从活蹦乱跳，变成了闷闷不乐。
　　她今天本不想过来的，但想起早上她和悟空的话，她也就飞过来了。
　　”悟空，你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啊？“阳光明媚的早晨，蝴蝶看着笑得格外灿烂的孙悟空，惊奇道。
　　悟空显示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迎着天边升起的朝阳，半晌，才说：“今天，我要做我想做而一直不敢做的事情。”
　　“你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啊，骗人。”蝴蝶飞不动了，落在花上，嘲笑悟空。
　　悟空突然蹦跳了几下：“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和师傅说说话而已。”
　　“说个话而已，他是你师傅，又不会吃了你。小题大做。“蝴蝶老了，有些不耐烦的说。
　　悟空的头突然扬了起来，整张脸全都淹没在阳光里，似乎连声音都被淹没了：”可是，他不是我一个人的师傅。“
　　剩下的话，她没有理解，只是看着这样高大的悟空，好像浑身都充满着哀伤。
　　所以，她才跑到大殿里，看悟空到底想做点什么。
　　只是，她太老了，她的夜晚属于睡眠，也因此没有看到夜晚的悟空。
　　“这泼猴，你三更不睡，跑到我这来作甚？”菩提老祖缓缓起床，盘坐在那里，呵斥道。
　　“师傅，你今日打我三下，不就是为了让我三更过来吗？”悟空脸上一直挂着笑容，道。
　　“你——”菩提老祖想要赶悟空走，可是看到悟空的眼睛，他猛然停住了。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到了当初他还是个凡人时看到的小麋鹿，当时小麋鹿的母亲落在陷阱里，奄奄一息，小麋鹿似乎就用这种眼神看他，哀弱，无助，像是快要掉进无底深渊的哀求者，盼望着有人救赎。
　　他心里一软：“你想学什么？”
　　悟空的眼神一下子亮了，亮的可怕：“师傅，我想学长生之法。”
　　“人生之路太长，需要你自己领悟。“菩提老祖想了想，”领悟途中，七十二变，筋斗云可助你一臂之力，就暂且教你这两种。”
　　“谢谢师傅，谢谢师傅。”悟空翻了个跟头，笑道。
　　一夜匆匆而过。
　　”悟空，你该走了。“菩提老祖看着努力练习的孙悟空，道。
　　孙悟空小心的瞥了菩提老祖一眼：”是。“
　　慢慢的转过身，孙悟空向着房门走去。
　　突然，孙悟空停了下了身子。
　　临近房门的木桌上，突然多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桃子，桃子表面嫩红，还散发着淡淡的香。
　　孙悟空的心突然跳的很快，拿起桃子，在鼻尖深深的吸了一口。
　　破晓，草坪上缕缕雾气弥漫，一只梅花鹿看着从菩提老祖房屋中出来的兴高采烈的孙悟空，轻轻跺了跺蹄子：”又一个可笑之人。“
　　而打个哈欠，刚刚起床的蝴蝶也在此时懒懒的飞到梅花鹿的身上：”你为什么这七年来一直不愿意和猴子做朋友？“
　　梅花鹿摇了摇头，笑了笑，那晶莹的眼珠此时也似乎蒙上了一层灰尘：“终究是要分别的人，要什么结识呢？”
　　“分别？为什么啊？”蝴蝶不懂，也没力气去思考了，”你们这些家伙忙忙碌碌的在干什么啊？这些时间，都是我的一辈子了。“
　　梅花鹿看向小草上的露珠，它的倒影映在那里，清晰的可怕。
　　”师兄，你看我变的松树像不像？“悟空恢复成猴子模样，身子挺得笔直，向旁边的师兄们问道。
　　师兄们大声的赞叹：“果然是师傅独传给你的，好厉害。”
　　悟空听了，高兴地一蹦，顿时一溜烟的没了，而后又一溜烟的回来了。
　　师兄们的赞叹声更高了。
　　天上一片晴朗，唯有天的边缘有着些许墨色，似乎，想要下雨。
　　“我好替悟空高兴啊。”蝴蝶身上的斑斓都褪尽了，她已经到了生命尽头。
　　一旁的梅花鹿深深的望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她永远不会懂的意犹未尽。
　　这种眼神她只在两个人身上看见，一个梅花鹿，一个孙悟空。
　　当然，她也只认识这两个人。
　　有时候她会想，这个眼神是好的，还是坏的？
　　不过，她莫名的不想懂。
　　“啪嗒”。
　　蝴蝶从草上落了下来，摔倒了地上，却再也没有爬起来。
　　“再见了，老朋友。”梅花鹿挥了挥蹄子，想要哭，却没有眼泪出来。
　　天上的月亮冰冷的挂在那里，没有任何感情，更没有任何闪烁。
　　“悟空。”
　　菩提老祖看着眼前的孙悟空，声音冰的像是寒冬的水。
　　而用来传授长生之法的地方，此时也安静的可怕。
　　孙悟空跪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面，似乎想要动弹，却又不敢，半晌，才终于抬起头：“师傅。”
　　菩提老祖缓缓睁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又想起了当初碰到梅花鹿时的场景。
　　他将小梅花鹿带了回来，却没有救那只掉进陷阱的老梅花鹿——那只小梅花鹿的母亲。
　　小梅花鹿就是一直用这种语气对他说：“善人，善人······”
　　他不是善人，因为他永远做不了善人。
　　“悟空，你走吧。”菩提老祖淡淡的语气像是一阵风，让悟空怎么都抓不住，“从今天起，我们再不是师徒。”
　　悟空瞪大了眼睛，身子下意识的向前倾：“师傅，师傅。我错了，我再也不炫耀了，求您别赶我走。求您——”
　　菩提老祖看了悟空一眼：”现在开始，我不再是你师傅。有些东西，你要在别处寻找。“
　　”师傅，我只想要你对我有一点点的不同。“悟空看着菩提老祖的眼睛，语气真切的都骗过了他自己，“真的，只要那么一点点，我就很高兴了。”
　　菩提老祖继续看着悟空的眼睛，眼神淡淡的，还带着那种第一次望进悟空眼睛的悲悯。
　　他没有说，他可以爱它，却不可以更爱它。
　　悟空看向菩提老祖的脸，好像懂得了什么，那张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凄惨。
　　悟空，悟空！一生悟情，不过是一生悟空！
　　突然，悟空用细长的手指捂住了脸，外面的凉风吹过树叶，悲凉的好像从猴子嘴里发出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