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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新“福晋 ...

  •   自明嘉靖以来,正阳门外前门大街就已是京城最为繁华的街道,什么肉市鱼市珠市,客栈货栈旅栈,酒楼茶楼戏楼,一应俱全,倘若再赶上开集,那必定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此番和谐景象,让人着实忍不住想赞叹一下清平盛世,感慨一番国运昌隆。

      然而一向繁华的街地,今日的热闹却有些异常。鱼肉市照开,茶酒楼照坐,不同的是,楼上的探头朝下,顾不上面前的茶果干货,生怕漏掉了哪出难得的好戏码。楼下的就更不用说,争先恐后的挤在道路两旁,一时间上至豪门贵胄,下到贩夫走卒,无不从黄马褂红缨枪下伸出脑袋,纷纷揣测摩度着那大红绒毯的尽头会出现何人何景。

      其实说是异常也不尽然。倘若你是打小扎根儿在京城的人,甭管在旗不在旗,这种场景最起码也得见识上那么两回三回甚至更多。要说这历朝历代都一个模样,天子脚下的“草民”,往往比那些穷乡僻壤的“官宦”更容易目睹圣颜,尤其是当这“圣颜”在金銮殿宝座上坐不住了,时不时想出来遛个早儿,狩个猎什么的,便是这些京民们的福分了。

      照此推断,今天指不定皇帝老太爷又遇到了哪档子高兴事儿,大展龙颜,想去热河的木兰围场发发威……

      “哈哈!我说胡子老弟,您要是还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说话的人一副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模样,可偏偏被一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奉为座上宾,与座的还有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和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那叫花子此刻竟毫不客气的嚼食着酒肉,忽而斜睨着酒楼下方那攒动的人头,忽而又回过脸儿来打量着对座的公子,“恕老叫花子无状了,敢问……这位爷是……”

      公子一愣,旋即回过神来,甫要开口,却被大汉抢了先:“瞧我,老眼昏花了不是?竟忘了向丐爷介绍,这位是浙江定海的祝爷,祝爷,这位是……”

      公子微微一笑,“天桥闹市口的地头丐爷,京城内不论内外城,都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起身抱拳,“祝某今日得一见,实为荣幸之至!”

      “哈哈!祝公子这话,老叫花子实在不敢当啊!”叫花子放肆得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地头算不上,只是同行兄弟们自家尊敬,称呼我这叫花子一声爷,实在不足言耳,让祝公子笑话了!”言毕忽又转向一旁,“那么这位小爷儿是……”

      大汉亦面露不解之色,看向公子。公子会意,忙笑道:“祝某的随从,小孩儿家一个,丐爷大可不必挂心,且称他作‘阿仁’好了!阿仁,还不快向丐爷问礼?”

      少年唯唯诺诺的应了声,埋下头去半天不吭一声,然而脸盘儿上早有一丝羞涩的红晕。

      “算了!”叫花子摆摆手,“也用不着什么问礼了,老叫花子我面前也不兴那一套劳什子的!还是说说祝爷此次进京……”

      “打断一下!”彪形大汉插进话来,略显得急躁,“丐爷还未告知我等,今儿若不是圣上万岁出行,怎地会有这满街的侍卫……”

      老叫花子听得便又回头看了看下面,发出粗犷的笑声:“哈哈!出岔子了不是?虽说是离京数日,胡子老弟怎地就忘记了四爷的大婚嘉礼?”

      大汉一拍脑袋,“哦!对!今儿个初八。”

      叫花子继续大口咀嚼着酒菜,似乎眼下的一切事儿都与他无关;彪形大汉起身探向窗口,与外人一同伸起了脖子,而那立于一旁的少年仍旧埋着头,乍看上去像是在和周公打太极,故而谁也没注意到那公子脸上一闪即逝的僵色。片刻后,大汉回到座位上,叫花子也停止了咀嚼,端起酒杯,忽听公子温文尔雅的声音问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问题——

      “四爷?哪个四爷?”

      “铿锵!”

      “噗——”

      这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而起的,一个是大汉手中杯子落了地的声音,另一个,是叫花子把一嘴的秽酒残菜喷到对座少年脑门子上的声音。

      那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吓懵了,惊恐的不知如何是好,好半天才慌乱用袖子去擦拭额头上的秽物,一边擦还一边呆望着肇事者,两只黑眸滴溜溜的转着,霎时黑眸里便“水”满为患了。

      而那“肇事者”却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竟兀自嘲笑起来:“哪个四爷?祝公子,敢情您不是大清的子民啊!京城里有几个‘四爷’?又有哪个‘四爷’的婚典能请的动九门提督做护军,要步军统领所饬部洒扫清道?”

      “哦,”公子大悟,点点头,“丐爷说的是城南根儿脚下的那个四……”

      话至此被一阵嘈杂切断,不一刻酒楼座上的食客们全都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

      “哪儿呢?”

      “那不是!那顶红轿子!”

      “那轿旁打头的那个骑马的大块头,就是四阿哥?!”

      “呃……应……应该不是吧……”

      “不是不是!肯定不是!!那可能是哪个护卫,绝对不是四阿哥!!!”

      “可是……哪个‘护卫’有骑马的份儿啊!”

      “……”

      如此喳呼的尖叫声来自于隔桌的几个身着男装的“西贝货”。叫花子皱皱眉,继续自斟自饮;彪形大汉与公子对视一眼,随即起身告辞,说要到下面看个仔细;公子慢条斯理的踱着步子,来到窗前,一眼便望见对面茶馆座前的目标,对他悄悄的弯了弯小指,他也回复同样的动作,然后,若无其事的回桌前坐下;至于那个少年,此刻正忙着收拾他头上的秽物,根本顾不上别人……

      * * *

      大概没人知道,新福晋的婚轿里,竟坐了两个人。

      一个,头顶薫貂珊瑚冠,身着赤红吉服褂,领挂金色吉服朝珠,踩着花盆底,但神情恍惚。

      另一个,梳着一般的“两把头”,穿着极普通的红袄粉裤,一副典型的丫鬟打扮,却气色傲慢。

      “我说,你能不能不揉你手上的东西了!”丫鬟不耐烦的开口,“你那帕子,都快被你给绞烂了!”

      另一女子像是没听到似的,径自绞着手上的手帕子,半晌终于哼出一声,却是极为胆怯的声音,“甜儿,我害……”

      “停!”丫鬟霸道的制止,“别再说你害怕了,自打上轿到现在,你已经嘀咕了近百回了!”

      “可我就是害怕嘛!”女子一脸悲戚之色,“我甚至后悔,我压根儿就不该应这个事儿……”

      丫鬟冷哼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过脸儿去,大胆的掀开轿窗上的布帘,立时被窗外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甜儿?”

      丫鬟难以置信的望着帘外,几乎语无伦次:“天……天哪!!!我们……我们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走到哪儿来了?”原本不安的女子更加慌乱,一探手急切的扯过丫鬟的袖子。

      “走到……哦,没什么……没什么……”丫鬟突然改口,因为尽管难以置信,她还是在那一群顶礼膜拜的人群中发现了一张满脸横肉的脸。那人目光一落定,即对她点了点头,不易觉察的幅度。

      奇怪?临时改了道儿了他们还能找见?这是怎么回事?

      丫鬟暗忖着,稍稍仰头看了看前方不远处,一匹良驹背上坐着的那个摇头晃脑的背影,忽听轿内女子的轻唤。

      “甜儿,我们到哪儿了?”

      丫鬟仍处在思索中,漫不经心的语气,“唔,正阳门外。”

      “正阳门外?!”

      女子险些跳起来,被丫鬟一把按下。女子缓了好久才又结巴着道:“正阳门外……那不是……出内城了?甜……甜儿,我们……为什么要出来?”

      我哪儿知道?!丫鬟不睬她,女子只好继续问下去。

      “甜儿,四阿哥他……在吗?”

      “在呢。”

      “他在?那么……那么就是他让出的内城?他,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女子的话让丫鬟心一惊,只觉一股莫名的颤栗感爬上心头,她下意识的再次看向前方那大块头的背影,那个洋洋得意、踌躇满志的劲儿,仿佛得到什么宝贝,巴不得吆喝给全天下人听似的。

      稍稍放心,一个十四岁养尊处优的皇子,能知道什么?不,他什么都不懂!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背后轿子里的,会是一冒牌货,而就这冒牌货,他还得不到,因为……

      想到这儿,丫鬟不由得同情起他来了。唉,可怜的四阿哥,可怜的小姐……

      然而她也知道,这里面最最无辜的,最最可怜的,还是身边的这个女孩子——

      可怜的霜儿!

      刁蛮任性的小姐在大婚前夜赌气出走,万般无奈下老爷不得不出此下策,霜儿成为牺牲品。

      “倘若在入洞房掀盖头的那刻前仍找不到小姐,就把责任推给她,能推多少推多少,然后处理掉这个丫头!”

      这是她无意中偷听到的。当然,她不会傻的去告诉霜儿。也许就是因为忽起的怜悯之心,她并没有通知祝爷和大哥福晋掉了包。反正,他们要的,仅仅是个人质,甭管他真的还是假的,至少,还可以让霜儿再多活几日。

      可是,几日到底是多久呢?

      * * *

      平地倏起一声惨嚎,瞬间盖过喧嚣阵阵,继而扬起围观众人齐声惊呼。

      “四阿哥!!!!!!”

      话音未落,那轿前马背上的大块头竟一个跟头栽了下来,左手揉着自个儿的屁股,右手抚着一侧脖颈,蜷滚在地上嗷嗷乱叫。

      见此情景,围观民众早已慌做一团,唯恐避之不及,正待逃散,却见侍卫仪仗已将此地团团围住,佩刀出鞘。一名精瘦汉子自后奔至,一把抱起仍在地上哀号的人,

      “四阿哥!四阿哥!!您……您怎么样?!”精瘦汉子大喊,随即转头吼道:“四阿哥伤着了!快……快传太医!!!”

      伤者缩在汉子的怀里,脸色惨白,却仍坚持着伸出一指,颤抖的指向喜轿:“额都,保……保护福晋……”言罢,竟昏死过去!

      精瘦汉子仰头,这才发现喜轿早已翻了天,轿中竟滚出两个人来。新福晋面前的喜帕已在混乱中被掀开,未经拜堂,那佼好的面容已经公示于天下。

      汉子一怔,旋即将主子交与随后赶到的御医手中,甫起身,人群中蓦地飞出一柄长剑。汉子下意识的侧身躲过凌厉的剑气,尚未作出反应,长剑的主人——彪形大汉忽地反身,探出双掌,径直袭向御医怀中……

      * * *

      二楼茶座上,宾客业已散尽,仅剩下吃酒的叫花子、皱眉的公子,还有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公子眯着眼,眼见彪形大汉成功的将护在清狗阿哥身旁的侍卫引开,回头道一声“多谢”便飞身而下。一道完美的弧线扫过,那潮水般蜂拥而至的侍卫亲兵们便宛如烟尘一般四散逃逸,瞬间面若死灰。

      叫花子仍然悠闲自得的啜着酒,不觉那“不谙世事”的少年已立于其后,歪过脸去默默的注视着下方那跌于轿下蜷缩在丫鬟怀中瑟瑟发抖的人儿,尚且稚嫩的脸上滑过一丝冷靥。像是感觉到身后的阴寒之气,叫花子放下酒杯,一眼瞥过那愈飞愈远的公子,突然猛地转过身,一膝微屈,一膝着地,打千儿道:“奴才给爷请……”

      少年伸出一手打断他,却丝毫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定定的注视着楼下的混乱场面。叫花子一改前刻的嚣张气焰,垂手恭敬的侍立一旁。半晌,终于听得少年开口,却低沉的犹如暮鼓晨钟。

      “恪尔泽。”

      “是,爷?”

      少年并未继续下去,然而叫花子却已然心领神会。

      “爷请放心,顶多两个时辰他就会醒过来。”

      “果真如此?”

      “是,爷。奴才以项上担保。”

      “很好。”

      少年言毕,背着手走开,叫花子亦跟上前去。稍顷,忽听人群中又一阵惊呼,少年甫自抬头,恰见半空中,那飞身而起的“丫鬟”揽起仍在挣扎的“福晋”,突地一指戳向她的睡穴……

      新“福晋”的那张小脸儿,他是瞧得真真的了。

      果然不是她!费扬古这只老狐狸……

      少年暗自冷笑之际,那叫花子已探过脸来,“爷……”

      少年微微侧脸,示意叫花子继续。

      “咱们……还得多久?”叫花子踟躇道。

      少年突然仰起那张冷漠的脸。叫花子一惊,连连后退几步,暗暗的抱怨起自己的莽撞来,正在不知所措时,又听少年道:“不知道。你只管当好你的‘丐爷’,其他的事儿,不必过于操心,懂吗?”

      “是,爷!奴才懂了!”叫花子赶紧下台阶。

      “还有,一切都照老规矩行事,额都那边……”

      叫花子欠身道:“请爷安心,奴才会和额都保持联系,有任何消息,奴才都想法子第一时间通知您!”

      少年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再次来到窗前,看着刚刚还洋洋自得的大块头,现在却只能苦着脸,被一群人抬上轿子。少年眉头微蹙,甫要开口,却听得楼梯上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那彪形大汉完成了使命,全身而退,奔上楼来。

      “多谢丐爷出手襄助!”大汉瓮声瓮气的说:“想不到,小小的蚊须针竟有如此神力,丐爷果真功力大涨,身手不凡哪!”

      “哈哈!胡子老弟,过奖过奖!”叫花子此刻已恢复了那般豪迈的神情,傲然道:“老叫花子我只不过是尽了点儿微薄之力而已,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哪儿的话,今儿个若不是丐爷……”话至此,一阵喧闹的叫嚣声响在脚下。

      “快快!冲进去!拿下他!!!”

      彪形大汉锁紧眉头,瞥了一眼墙角上仍在一遍一遍擦着前额的少年,起身拱手道:“抱歉了,丐爷!看来在下得先行一步了,祝爷还等着呢!阿仁,我们走!”随即一把抓起少年,纵身跃下窗栏。少年一愣,呜咽了一声,紧紧的抓住了大汉的衣服,窝在大汉的怀里,生怕自己会在飞驰过程中掉下来摔个稀巴烂……

      叫花子凝视片刻,慢慢的坐回桌旁,斟了一杯酒,一边悠闲的啜着,一边等着那些个不要命的侍卫们冲上来自投罗网……

      果然——

      “叛逆呢?藏到哪里了?快把他交……恪尔泽大爷?!”

      “滚出去。”

      “可……可是大爷……四爷他……”

      “听不懂吗?滚出去!!!”

      “是是是……奴才们这就滚……这就滚……”

      一群没用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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