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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死灰复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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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听了这话,哑然失声,呆呆地站着,只觉得后背突地冒出许多芒刺,冰凉刺骨,口中涩涩的,吐不出字来。
关于青青和彭昕的故事,我总是不愿意提起,我甚至从来不敢也不愿意在她的面前提起这两个字,尽管她有时候瞎闹着起哄自嘲,我也总是讪讪地笑,不置一言。
我和青青并肩而立在黑暗无边的夜空下,撕裂着獠牙的暗夜仿佛下一秒就要吞噬大地,燥热的吐息侵蚀着每一俱灵魂。
没有清冷起舞的萤火虫,没有聒噪闹腾的青蛙,也没有出其不意、令人毛骨悚然的暗夜犬吠和妖风阵阵,所有的,不过是孤孤单单的流浪猫和小狗,干瘪着肚皮,身上的皮毛已经不知何时被剃去了半边,露出脆弱的泛着血丝的黄色皮肤,另一边湿漉漉的皮毛底下散发着水沟起爬起来的恶臭,不时骨碌碌地望着行人手中“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高贵品种,拖着干哑的嗓子,呻吟两声,凄厉幽怨。
外卖小哥达达的“马蹄声”和着手中千家万户的“期盼”,电一般地呼啸而过,只留下黄白相间的衣袖上散发着热腾腾的汗珠。
上了楼,房间里头,露露已经把熬好的白粥用素色小碗乘了出来,另取了一个小碗盛着点鲜红的辣椒酱和豆腐乳,各人的专用水杯里头新泡了杯暖心的茶水。
次日,凌晨六点左右,青青和房间里就开始有了声响,细细碎碎的,不多时,只听见她轻踮着脚尖,扣上门,飘向第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
关于青青和彭昕的故事,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在一个圣诞的雪夜里,她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地上已经铺满了白色的丝绒和羽毛,她呵着气,对我说,这一生也无所得,唯一庆幸和确信的,不过是彼此的不离不弃。
那时候,无论去哪,青青都喜欢带上我这个小跟班,彼时我还是个苦逼的小前台,虽有几分姿色,却无奈一直没能遇上“伯乐”,星途无望,大款无缘,每天吃自己的饭,追自己的剧。
然而每逢小长假或者周末,青青是必定要出去玩儿的,而她出门,又是必定会带上我的,我就这样一路见证了他们的故事。
青青走后,我和露露两个人相视而坐,把自己锁在房子里,谁都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开门,不多时,她突然走到镜子前面,挤了挤眼,裂开嘴笑了,一面笑,一面拿起镜子走向我,说着:“姐,你帮我化个妆吧,我今天早上有个很重要的面试呢。”
“什么面试?”我接过镜子,惯性地自己蹭上去照了照,才发现额头又冒出了一颗痘痘,果真是青春没了,青春痘还在。
“一个保健品公司,待遇还行,包吃包住。”说着,顺手把化妆盒递给我。
我没留神,顺手扯了半天还是没开,低头一看,原来这不是自己常日用的化妆盒,手中的这个,精致复杂许多,花纹和图案精美但不失童真和少女心,通体粉色的设计加上边框银白的流苏,打开一看,里头琳琅满目,层层叠叠,除了一些熟悉的品牌,大多是我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我再一转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露露,才发现这些日子以来,她几乎从未素面朝天。
化完妆后,时间尚早,却已无睡意,我捧着她的脸看了好久好久,头一次特别满意自己的“杰作”,原来自己还是有这一方面的天赋的,只是平日里,青青在,也就刻意知趣退化了。
露露见我笑了,也笑了笑,然后起身去了厨房,嘱咐我再躺一会儿,我点了点头,任由她去了。
我把头埋在枕头上,嗅着昨日上午露露才刚刚晒过的阳光的味道,清香怡人,脑海里不住地幻想着即将到来的早餐盛宴,露露自小就是个烧菜的好苗子,小镇上几乎人人都夸她,家里请客留宿,掌勺的总是她。大家伙都称道她是个学厨师的好苗子,只是可惜后来她志不在此,大学放弃了食品专业,主修金融管理。
正在脑海里幻想着鸡蛋油条豆沙包呢,突然发现自己这起了大半天的床,既竟然还没有刷牙,用着隔了夜的“清新”口气和露露聊了半天,想想都醉人,于是蹬着拖鞋,眯着眼睛呼啦啦地往浴室里头狂奔,“砰”地脑门撞在了门板上,真金白银般地天旋地转脑壳疼,心窍都疼。
我正要扶着门把稳住一会儿,门却突然朝里头开了,我跌了个空,刹那间。眼见着就要和地面亲密接触了,突然被人猛地一把拦腰抱住了,我定睛一看,原来是露露,只见她脸上补了一半的妆,眼圈红红的,手臂上还残留着没有用完的紫色散粉,清香扑鼻。
她没有料到我的突然出现,花容失色,却还是本能地接住了从天而降的我。
我们对坐在客厅,相顾无言,露露手捧着化妆盒,头埋在长发下,宛如一个清纯无辜的芭比娃娃,眼神闪躲回避,也不抬头看我,似乎藏着什么心事,好似一听了我的声音或是遇见我的目光,就要无处遁行,五脏六腑无不刺痛焦躁。
“我化妆,真的有那么‘惊天地,泣鬼神’么?”其实我打心眼里是欢喜的,欢喜着期待着她说是,这样一来,往后的日子里,我便可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承包青青成为我的私人化妆师了。
“嗯,是的,哦,不,没,还好,哦,不,是挺好的,真挺好的,连痘痘都看不出来了。”她那透亮修长的指甲无处安放,十指紧扣着,掐进肉里,上下割裂着光滑的盒面,划出冰冷的声音。
我点点头,不再言语。每个人都只有自己的秘密和方寸之地,你不说,我不问,你说,我便听着。
我起身看了看时间,啃了一口吐司,招呼了露露两声,让她面完了试下午早点回来,晚上一起出去吃饭。
才“吱呀——”开了门,露露突然一把抢上前来,眼神忐忑,泛着深井里头透出来的幽冷的光,上下张合了红唇,细细地说:“姐姐——”
只说了这一句,便再也不说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伸出手,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默默咽了哽咽的嗓音,耸了耸肩,说道:“都这么大了,还要撒娇啊?我就是去上个班,又不是不回来了,乖乖在家等我,晚上不想出去吃的话,姐姐给你做。”说着,我放了包和文件,展开臂膀,等待着她的拥抱。
她笑了笑,目光软和了许多,停在我的身边,抬起头,转过身,突然双唇轻点了一下我的侧脸,然后一溜烟地闪进了卧室,大声朝外说:“姐姐你要迟到啦!”
我的脸霎时一片绯红,火辣辣的,五脏六腑如触电一般,无处不滚烫火燎,连忙冲下了楼,果然是越长大越不习惯这样小孩子们过家家的亲昵,与家人之间,随着年龄的增长,连拥抱都略显尴尬,更何况如此亲昵的西方礼节,真是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犯尴尬,却又极其舒坦。
到了公司,何凡临时紧急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办公室百无聊奈,突然觉得整个高雅辉煌的办公室都变得黯淡无光,冷冷的,生硬生硬的钟声回荡在空气中,四下平淡无味,连杯壁都混着寒气,孤单的书架,冷清的桌面,就连人的心都被锁进了这无边的寂寥之中,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说话,听听书的人,倘若是泪眼问花,只怕,花亦无语凝噎。
我突然很想念何凡,想念他在的时候,这会子他会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空气中就满是馨甜的芳香,软软的,柔柔的,浮在云端一般轻飘飘而暖洋洋。
下了班回到家以后,推开门,浓香满屋,青青和露露已经回来了,桌上摆满了水灵灵的鲜果,红的苹果,黄的香蕉,紫的葡萄,电饭煲里飘出缕缕地瓜的香气,勾人心魂,就连儿时小镇后院那圆溜溜的大黄香橙也不知从何而来,登上了桌面,一溜流干净了排好顺序等着我。
三个人吃完了饭,横七竖八歪在沙发上,露露提议我们出去散散步,说着一吃了就躺下,恐积了食,不消化。我心绪低落,一整天工作都不在状态,这会子哪里还想出门,只是一个劲地控制不住担忧着明儿个上班是不是还是如此,心下也就懒怠走动了,青青挪出了瑜伽垫,正有板有眼地修炼形体,也不必走动,露露只好随着我们。
不多时,几人从客厅聊到了卧室,三个人横在一张小床上,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聊到了女人永恒的话题——服装,露露说,她来的匆忙,大学也没有正儿八经买一套正装,明天去入职,说是都要穿正装呢,这附近哪里有正装卖,让我和青青陪她去逛逛,提点建议。
我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已经千斤重的眼皮,慢吞吞地说道:“什么没见过的正装,正装不都长一个样,我那有好几套呢,你明天试试,肯定……”
次日清晨,我醒来的时候,露露已经不见了踪影,连同她所有的行李都消失的一干二净,就像她从来都没有来过一样。
电饭煲里头的白粥已经是保温状态,垃圾篓也换上了干净的新装,我泡了一杯温热的牛奶,拾起床头她留下的信件,字迹未干,有些晕墨的迹象,绽开在洁白素雅的纸面,透着苍凉,一字一句画着她那颗青春炙热而不安的心,信上如是说:
姐姐:
露露走了,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收留和照顾,让我在异乡感受到家的温暖。露露找到工作了,今天去办理入职,请不要再为我挂心,我会过意不去。
露露想了很久很久,要不要和你道别,但是我始终没有勇气,我内心的羞愧和失败感,让我难以启齿,却又义无反顾。
是的,他来了,我等了这么久,他终于是来了,他是昨天下午到的,在城南的小旅社里头一个人风尘仆仆地等待着我,从下午开始,他就不断地催促着我飞到他的身边,他说他很想我,很想抱抱我。
我恨不得插了翅膀立刻飞到他的身边,可是我仅存的羞耻之心和愧疚之心让我始终无法向你坦白,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离开的借口,到了晚上,热闹的城市开始安静,他不再一个又一个地电话催促着我,只是发了很多很多的短信,带我回忆了很多很多属于我们的过去,他说他一个人守着冰冷的手机,他说他一个人说话,一个人在冰冰冷冷的房间里像个疯子一样重复着我的名字,这些都没有关系,可是他知道,没有他的我,此时此刻,同他一样的孤寂,他舍不得我的孤寂。
于是,我开始坐立不安,我开始想着搜罗各种理由踏出这个房门,似乎只要光明正大地出了这个房门,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飞到他的身边,虽万千人,吾往矣。
一直熬到深夜,熬到你和青青姐都睡了,我才能小心翼翼地出门,生怕惊醒你们分毫,我不怕被你们发现,把我的灵魂和羞耻鞭尸与众,我只是觉得,那样,我便无法飞到他的身边,成全两个人的孤独,而这种非你不可的孤独,是旁人无可治愈的。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知道倘若向你坦白,你必定是阻拦我的,然而我也知道,你必定是拦不住我的。
姐姐,记得我刚来的那会,你曾经对露露说,爱是一种能力,可以不断自愈和重生的能力,不断在练习里学会更好地爱别人和爱自己,可是,对露露来说,爱更像是火焰,轰轰烈烈,燃烧殆尽,化为灰烬,即使有朝一日,春风又绿江南岸,能够让死灰复燃的,也只能是那个旧精魂。
也许是我太年轻,太肤浅,你们总说,年少时代爱情是象牙塔,是靠不住的,生命里还有很多很多的风景等着我们去遇见和疼惜,可是,也许以后的以后,生命里还会路过许多许多的风景和温柔岁月的甜蜜,可是,我再也不会对一个人那么好了。
早安,我的姐姐,祝福你和你的心里的那个小灰灰。
对了,我把你的小粉裙穿走了,因为来不及买衣服,但是我希望每一次见他,都能带给他不同的感觉和惊喜。
忘了说,香橙是他带来送你的礼物,愿姐姐永远1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