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新衣》甘鱼

7、撑起小家 七挣钱的脚

　　七

　　我哥走的时候，没忘记从那箱东西里抓些值钱的带走。后来我才知道，这些银元和碎银，都是我爹这么些年来挣下的，我哥觉得恶心，偷偷从地里挖出来到城里赌了。我爹说他一共埋了五坛，最后我哥跑的时候，家里还剩下一坛。多亏了一坛银元，后来在最困难的时期支持了全家几年。不然，一家老小，可能会过得更凄惨。
　　话说回来，我哥跑了以后，李福的同伴们上门闹了几次，从家里也搜不出什么可以抵押的东西，留下几句恶狠狠地话就走了。公安的人也来调查过几次，他们告诉我们现在是新政府了，有问题就找政府。
　　“唐武平日里就游手好闲，村里不少人反映，以前都被他打过啊。他如果和家里联系，要马上报道我们。”走前，他们留下话，并警告：不报的话，就是窝藏罪。
　　除了公安和李福的人，后来又来了几批不知道什么人。总之，每来一批人，我就听到我爹在那边屋子里骂骂咧咧，骂来骂去就那两个字：
　　“孽子。”
　　这时候，玉芬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时肚子一会甩左边一会甩右边，两条腿也像得了中风后遗症似的一撇一撇。
　　“叫你劝住你哥你不劝，爹现在要来找你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他们会不会还再来抢房子？” 玉芬过来拉我的手问，问着问着她就哭了。看着她哭，我心里也不好受。孩子还没出生，她这才被我娶进门不久，马上家就要没有了。
　　我听到爹气冲冲地走来了，他喊着：
　　“孽子啊，孽子啊！”
　　虽然我知道他不是喊我，但有什么区别呢。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哥从小是我的靠山大树，我就喜欢跟着他跑，进赌场我虽然不赌，但我从来没有劝过他。似乎对他的行为，还有一种默许。
　　有一次，我哥还拍着我的肩说：“宅子我什么的我都不要，让给你。我以后的家，我自己挣！”
　　可现在呢。
　　我想，爹你就来吧，大儿子不在，二儿子也没什么用，让你出口气也好。可我爹走到门口，身体一晃就摔到地上气昏过去了。
　　我们急急忙忙地把他扶起来，扶到他自己的床上。过了一会，我听到爹在那边像是呜呜地哭上了。从小到大，我没见我爹哭过。就算是去十里八乡给人家做法事，也没见他哭过。就是一幅很有派头的样子“呓呓呀呓”地念完，将人送上山就好了。虽然现在年纪渐长，他也还是会受人家的邀请去说丧。
　　可这次我爹气昏过去后，在床上一躺就是七天，第一天他呜呜地哭，后来他不哭了，开始叹息，一声声传到我这里，我听到他哀声说着：“报应呵，这是报应。”
　　第二天，我娘到我房里对我说，爹叫我过去。我从床上起来，向爹的房间走去。我进了他的房间，站在我娘身后，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模样，他睁圆了眼睛看着我，我第一次发现他真的老了。他对我娘说：“你出去吧。”
　　“唐文啊。” 爹叫了我一声。
　　“啊。”我应。
　　“你坐下。”他拍拍床沿说。我的心咚咚跳着，不安地在他身旁坐下来，他摸到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惊，很粗糙。虽然家里以前有十几亩地，但爹极少干农活。他的正经工作就是入殓法师，虽然我和哥都不知道那个工作的正经事是做什么。
　　我爹轻声说：“唐文啊，赌债也是债，如果政府到时候文件下来，要我们搬，我们就搬出去。我在后院大樟树底下埋了个坛子，里面有些金银。够我们一家在外面买个小房子，我老了，以后吃食，就得靠你了。我知道，你和你哥以前一直以爹为荣，所以你哥知道爹是个仪葬师一直接受不了。这不怪他……”
　　我爹长叹一口气，接着说：“你和你哥不喜欢学入殓，我不强求。虽然现在家里房子还能住，土地虽然少了，但总算够一家吃饱肚子。现在你哥出事了，你自己有什么打算没有？”
　　爹说完后长长地盯着我。听完他的话，我心里酸溜溜的，我知道他为这个家已经付出到头了。朗中说他中风，后面基本是站不起来了。我也懵了，我现在20岁不到，前段都跟着哥东跑西跑，后段就是和玉芬谈恋爱，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做什么。
　　可世事难料。这会爹这么严肃地和我说这事，我一会也想不起来我能做什么。只有呆呆地站着。
　　爹拍拍我的手说：“你去睡吧。再想想……”
　　第二天，虽然我还是没有想到我到底能做什么，但肯定不是当一个仪葬师。
　　我端着饭菜到我爹的房里，看着他慢吞吞地吃。才吃了几口，我爹就将筷子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说道：
　　“以前，我爹叫我做入殓我也不愿意。就想守着家里的十亩地过日子，后来，你哥和你出生了，为了家里过得更好，我接了爹的职业。也成了十里八乡的先生，也让家里过上了富足的日子。你爷爷常说，守住一个家业，就是要把一分地变一亩地，再变成十亩地。宅子从一间变三间，家门人丁兴旺！我们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
　　爹说话的时候，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像是哪里痛，但又不是痛的那种音。他顿了顿又说：“你爷爷说，做入殓法师要诚心。是真心送走每一个人，而不是只是拿了人家的钱和东西，得人人家的卷土尊重来富足自己。以前我不知道，我认为挣钱就是挣钱，职业就是职业，哪有这么多讲究，现在我知道了。这都是报应！你看，你们俩现在这个模样，也没有一个人有个正经职业……”
　　爹说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唐家这就算完了啊。”
　　呜呜地哭了一阵，我爹从床内侧拿出我们哥俩曾打开过的黑包，说：“这是你爷爷留给我的，我现交给你保管。好坏是一门手艺，如果你有心，真心对逝者有敬意，就学。如果你不想学，就随便找个角落放着好了。自己去谋个事，这一大家子人，以后要靠你养活了。千万不要像我……”
　　我接过包，点点头。
　　我爹的营生到处受人看不起，我死也不要挣这个钱。庞三住进我家的院子后，没少嘲笑我。他说我爹是个唱戏的，可惜戏文一句也听不清。还说我爹是个行骗江湖的，拿了钱和东西，一点真心送人上山的意思都没有。以前庞东见着我爹的时候，是一口一个先生，一步一个鞠躬的。自从住进我家后，就没正眼瞧过我爹一眼。
　　多亏了哥打得他找不找牙，这才罢休！
　　我哥说：“要用拳头说话，别像爹那个呜呜啊啊地唱，没用！”
　　我同意。所以，入殓，我是决然不会学的。
　　这两天我已经想好了。我打算去找我的老岳父，看能不能和他一起经营布行。虽然现在布行的生意也不好，但现在不比以前，家里五口人，坐吃总要山空。做点小生意，再打理好家里的田地，我相信我能养活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