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新衣》甘鱼

13、少珍来了 十三这样过

　　十三
　　我哥腿伤好了以后，开始进行他的事业。
　　他每天穿着中山服，干干净净的，不是跑村里，就是跑镇里。他不再赌了，我娘问他不赌了跑镇上是干嘛去？我哥说是去认识人，说话的时候，他和我们队长一样甩着手，那模样就像是城里来的干部。
　　我哥去镇上的时候，会先到玉芬她爹的店里扯一块花布，再买一瓶酒。没人知道他总是拿着这些东西去哪里，但是，只要我哥回来了，我们就越来越有盼头了。
　　我不同，我没有听我爹的话，不想当仪葬师，那就只有种田了。我爹好好地为什么要去当仪葬师呢？什么工作不比给死人化妆，送上山好？现在我知道了，以前家里条件好，不是因为我爹做了入殓的工作，而是家里那几十亩地。虽然后来土改，土地被分，但地总是在那里的，不像入殓，人们高兴的时候，尊重你一下，不高兴就笑话你。再说，我也没那个诚心，既然没有那个诚心，也就做不了实意的事。
　　我哥呢？我哥也不要我爹那套锣鼓和长裳。他有他的计划，他的计划就是我的计划。我没有我哥的魄力，脑瓜子也没有他聪明，我就只有勤勤恳恳地在田地里干活。
　　有一天，我在耕田时，我哥带着一群人回来了。
　　我看到我哥领着五、六个人从村头往家的方向摇摇摆摆地走来，其中一人还拉着一辆板车。
　　我哥老远看见了我，就说道：
　　“这么好的房子，这么多年也旧了，我叫人拉了车石灰粉粉墙。”
　　我往那板车一望，有石灰有两把刷墙的扫帚。
　　我哥招呼着人开始把东西卸下车，直接进了屋：“娘，我叫人把房子粉一粉。”
　　“都只剩下两间了，粉什么啊，不用粉了。”我娘说。
　　“这两间先粉好，我迟早会把那八间拿回来的，相信我。到时候，我要家里比我爹在的时候更好。”
　　我娘一听，当时眼睛就湿了，她是高兴、是激动。她已经多少年没有去想我爹在世的时候的事了，也没有去想过有一天还能过上以前的日子。
　　我娘说：
　　“唐武，我不求能过得多好，只要你们兄弟俩都在身边就好。”
　　我哥他们把桌子和凳子什么的都搬到了屋外，家里东西少，搬起来快。
　　我也去搭把手。我哥看看我说：“唐文，文的我不行，就交给你和少明了；武的我可以，有我在，任何人别想欺侮咱家人。”
　　我听着感动得不行，就像当年我哥帮我打庞三；就像我爹要打我，他全一个人担过去一样。这个哥哥，就是老天派给我的天使。
　　我和另两个人粉屋外的墙，我哥带着其他几个人粉屋里的墙，玉芬、我娘和少明就在屋外看着。
　　不到一天功夫，家里的墙就刷好了。到了第二天，石灰一干，独独我家两间房变成白晃晃一片，像是城里的砖瓦房子。另外分给庞三他们家的几间，还是灰黄灰黄的。
　　我看看石灰还有多，就建议我哥是不是可以把长生那一间房也粉一下。没想到我哥想都不想就答应了。我到屋里找出了长生走前留给我的钥匙，没几个小时，长生的屋子也变得亮堂堂了。
　　我娘和玉芬烧了茶水给大家喝下。特别是我娘，看到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干活的人，从早到晚，笑开的嘴就没合上过。
　　到了傍晚，我哥和这帮人一起把板车刷子之类的东西拉到镇上去还。我娘一个个地拉着这些干活人的手，不停地感谢。其中一个说：“以前老爷在的时候，我爹，我爷都他送走的。这个情，做点事算什么。”
　　我娘一听少明说我爹好，眼泪就又出来了。“好人来世会有福报的。”我哥一听，皱着眉头拉着我娘的手，就把她劝进了屋。
　　出来进，我哥对我说：“唐文，我不信来世那一套。我只知道要让家人受到尊重过上好日子，你如果想做爹的老行当，我不拦着。我最近这段在镇上，也有很多人感谢我爹以前做事，但我还是老话，江山要靠打出来。”
　　我哥心比我硬，这我知道。我也知道仪葬师是做什么的，我没有那颗诚心，所以并不打算那门行当。
　　我嘿嘿地笑，说：“不会，我也不想学。”
　　这些人起身回去的时候，我在自留地里割上几棵菜，用破布擦掉根部的泥巴递给他们。我说：“家里没什么东西，这些个菜带着吧。”
　　我哥说：“成了，拿着吧。”
　　大家这才点着头拖着车走了。
　　回来的时候，我哥板车是还掉了，但是怀里却多一个孩子。这是个女娃，一岁多的样子。白白嫩嫩的，甚是可爱。玉芬把手指放近她的嘴边，她就巴巴地吮吸着。
　　“这孩子，八成是饿了。”我娘乐呵呵地看着孩子。
　　玉芬连忙到木橱里拿了点我娘吃剩的米汤喂她。
　　“也不是知道是哪家心狠的父母，把孩子丢在路边的？”我哥说。
　　“上下村子有没有问问看？”我娘征询地问。
　　“她就坐在寻里哭，又不会说话。前后村我都问了，没人知道。后来我又抱着孩子在路边等了半个时辰，也没一个人影出现。孩子哭得太厉害，我只把她先抱回来了。”
　　“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留。看来父母是铁了心的不要了的。”玉芬喂完孩子，前后翻看着孩子的衣服。什么纸条、信物都没有。
　　大家面面相觑。过了很久，我哥自言自语地说：“我应该随她在山里的，但想想她总归是个人。万一被野兽叼走，被冻死了，我总归逃不了见死不救的干系。”
　　少明一直站在玉芬的身边，看他娘喂那孩子米汤。他似乎也很喜欢这个从天而降的小朋友。他一会碰碰她的小手，一会点点她的脸蛋。然后吃吃地笑着问我：“爹，你说她怎么这么可爱呢。可以把妹妹留在家里吧？”
　　我看看我哥，人是他抱回来的，他应该会有一个更周全的想法。我沉默了半晌说：“我们现在的状况……似乎，不太适合多养一个人……”
　　“把孩子留下来吧，也吃不了多少粮食。”我娘说着，接过孩子。把孩子放在她自己的床上，那孩子睁开眼睛时皱着眉，一只小手放在自己的嘴巴里吸着。两个眼珠子瞟来瞟去，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娘轻轻地拍着她，“家里就一个少明，有个女娃也好，有个伴。”
　　玉芬、我娘还有少明都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大家一看到这孩子皱眉要哭的样子都笑了。只有我哥一点都没笑，他皱着眉头盯着孩子。
　　我娘摸着女娃的手，又看了一眼少明，“这样多好，我们少明以后就有妹妹了！”
　　我和我娘都笑了。玉芬说：“给她取个名字吧。”
　　大家一起看我哥，我哥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别看我，别看我。我不管！”
　　“要么，叫少珍吧？”我说，“唐少明，从小就明事理；唐少珍，是咱家里的小珍宝。”
　　就这样，少明有了一个妹妹，叫少珍。
　　“少珍，少珍。”少明嘿嘿笑着念着妹妹的名字。少明这孩子的性格有点奇怪，他不喜欢满村子地跑着去找同龄人玩，每天就喜欢蹲在猪栏里和猪讲话。有时候看猪吃完了，他还会拿个刀到田里割草丢给它。时间久了，少明有时候一早上醒来就先去看看那头猪。然后一手拿镰刀，一只手搓着眼睛跌跌冲冲走出屋门去割草。
　　现在有妹妹了，他应该也能搭把手，照顾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