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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幽白,户愚吕X幻海]单行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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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开始陷入混乱当中了,常常是醒着的时候以为自己睡了;做梦的时候却以为自己还醒着……恍惚着不知置身何时何地,而……自己又是何人?
时常都看到在那视野开阔的山峰上迎风而立的一对少男少女,他们脸上除了被黄昏的夕照染红的飞霞外还有着年轻而不经世的生涩,二人总是默默地,轻轻地相视而笑。缅腆内敛的少年和有着一双清澈眼睛的少女,似曾相识,却虚无而不可及……少女殷红如山茶色的长发被山风一吹,飞扬起的丝丝缕缕纠缠着那片氤扬空中的暧昧,瞬息间捕抓住了交杂盘旋的思绪……
"幻海……幻海……"少年用一种温柔而略带磁性的低沉嗓音,轻轻地呼唤着,象耳语般清晰贴近,而后看到他眼睛中竟有自己的身影……原是那山茶色长发少女……
幻海,那是我的名字……是的,我是幻海,而你,又是谁?
"婆婆……婆婆……"
婆婆?又是在叫谁?
幻海茫然回首,发现草绿色头发的少女正一脸懮心地跪坐在自己身前。余光扫见,不远处桌上的镜中映出一张饱历沧桑的脸。
忽地省觉!
是呀,婆婆,是在叫我哦。出现在交错迷幻中的少女是我,镜中那韶华老去的垂暮老妪也是我……
从什幺时候起,开始逐渐忘掉了自身的存在,内心仅剩虚无的宁静,徒留下无从思考的一具空壳呢?明白那是即将踏入人生终站的预示,居然感到有种"终于完结了"的轻松。
雪菜搬到桑原家已经有半年了,以为就此了结了一件心事,不必再为她此后在人间无所依靠挂心了,谁想前几天她忽然又搬了回来。这孩子的触觉似乎比想象中来得敏锐,搬回来,是想陪着这"孤苦伶仃"的老婆子走完最后一段路吧。其实并不是什幺大不了的事,不过是怎幺来的,就怎幺回去罢了。但不忍拂了她的一片好意,幻海还是任她住了下来。
"不要告诉他们。"这是答应让她住下的唯一要求。无法选择静静地来,总能选择静静地走吧!?
雪菜住下之后的第五天,幻海开始进入了间歇性神志迷乱的状态当中。从开始的一天有三四个小时陷入这种状况不明的沉思当中,到一天里面只有一两个小时是清醒着的……情况越见明朗了,眼见枯槁消瘦的幻海日渐虚弱,雪菜却从不在幻海面前显露出一丝悲切的神情,她只想在最后一段日子里好好侍奉那像亲人般的婆婆罢了。
雪菜进来时捧来一盆山茶,殷红的茶花开得正艷,幻海被那旺盛的生命力吸引,一丝笑意不觉自嘴角流溢,泛开一片温柔的光辉铺洒在脸上。
并不是独钟山茶,只是记起了那一年山茶盛开的时候,有个高大的少年曾经说过:"幻海,山茶很适合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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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山茶开得最艷,殷红的花簇顺着前往修炼场的路绽放开来,静静地发出不容忽视的美丽。少年指着那开得正盛的山花如是说,缅腆和羞涩使他的声音显得比往常沙哑。
"哦。"少女却只是淡淡地,不置可否地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便又继续走向那条通往修炼场的路。当少年摘下一朵最灿烂的山茶转身准备送给少女的时候,少女早已走远。
看着手中的花,少年忽地后悔自己的莽撞。摘下的花,很快就会枯萎凋零吧?如果任由它顺其自然地生长,也就能继续绽放,持续那份灿烂了。
他明白她故意忽略自己的用心,只因他们都是有着相同信念与坚持的人。
年少的他和她战战兢兢地走在人生的道路上,理智、克制而自律,不容许有任何错失……认为为了目标牺牲某些东西是正确的。认为他们之间还有很久很久的以后,不应在年少气盛之时乱了步伐……却不曾预期,以后,是否他们所能想象的以后……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年,少年与少女终于成为了名动一方的武斗家,到达了某个人们仰之弥高的境界,成为了耀眼而强势的无敌组合。少女开始缓下了从不曾停滞的脚步,开始思考:现在这样,是否已经到达了当时所追求的目标呢?她想问他,却只看到他不欲停步的远去的背影。
"幻海,我想变得更强。而且我相信,我可以成为最强的!!"少年眼中的执着远比当年更盛,强烈得盖过了一切。
少女静默无言,对这种随时间不断推移的目标产生疑惑,却无法反对。只有选择等待,像当初少年等待自己一样等待着。
缅腆的少年逐渐成为了成熟稳健的男人,名声,力量都到达了前所未至的颠峰,门徒日众。少女还是一直陪伴着他,只是从默契的知己变成了一个对现状感到厌倦的女人,之前所有共同的目标都销蚀在漫长无止境的等待中。当初认定为正确的东西,渐渐变成一重压得自己透不过气的负担。
"你妒忌他的成长!"男人敏锐而刻薄的哥哥捕捉到女人眼中的怨怼,发出了讥讽而不无挑拨意味的断言。
他有何让我妒忌的地方?他只是不知停步地机械前进罢了!这样就满足了吗?快乐了吗?圆满了吗?他现在的想法已经一点都不能明白了,曾经心意相通的默契被阻隔再种种猜疑动摇之间。于是女人直接向男人发出了疑问:"户愚吕,你已很强了,你还不满意吗?"
"错了,幻海,你应该说我是最强的。"男人的自信也是处于颠峰状态的。
"最强……"那幺说,你已经达到你想达到的位置了吗?有种解脱的感觉……
"可是我想要一个证明!"
"……证明?"
"你与我现在都处于颠峰状态,但人是很脆弱的,无论多强的人,也敌不过岁月,身体一但老去,之前所做的种种努力都会被无情地剥夺掉。我并不害怕出现比我们强的敌人,而是怕那些家伙出现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已经退化起来,那是对人生的一种讽刺。所以,我希望起码能让所有人承认我此刻的力量,证实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男人认真得让人无法动摇,然后静静地看着女人,说出了长久以来两人间未曾正视过的另一个执着:"如果在黑暗武斗会赢得了优胜,那幺我们就好好想想我们的以后吧。"
男人的承诺结束了长久的等待,但此刻女人却无法感到一丝欣喜。想要得到证实?渴望从别人身上肯定自己的人生?女人忽地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捕获了……
武斗会前的三个月,溃炼出现在男人面前。面对那强大的妖怪,他产生了恐惧,无从反抗地看着它将门徒们撕裂为支离破碎的末屑,如同撕裂他的自尊及信念。门徒们到死那一刻都在相信着,无敌的、最强的师傅会收拾那狂妄的、不自量力的妖怪。毫不动摇的信念促使他们连逃走的念头都没有产生。
溃炼没有杀他,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径自转身走了。男人忽然听到从溃炼鼻孔中窜出一声自嘲的笑。那妖怪或许发觉千里迢迢自魔界赶到人间一会这盛名远播的最强战士是件非常愚蠢的事情吧?所以它忍不住嘲笑起自己这种浪费时间的举动。
男人却被这笑彻底击溃了,当他发现自己连被嘲笑都失去了资格的时候……
原来人类是那幺渺小,那幺软弱,牺牲一切换来的种种竟是这般毫无价值,轻易就能被摧毁。只怪以往的自己太愚昧,太无知,枉自害了那些到死仍与自己作着相同的无敌于天下的梦的门徒们……枉自辜负了那山茶般的少女为自己的长年苦侯……信念、承诺、尊严统统都粉碎在那妖怪的肆虐中……粉碎在残酷的现实中……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什幺,却在瞬间失去了一切。
男人于是在人前失踪了……
当他再度现身于三个月后的黑暗武斗会时,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他了。
他轻易杀死了那曾摧毁他一切的妖怪,然后提出了他的愿望"我要成为妖怪!"为了追求反扑的力量,男人将自尊、灵魂、朋友……所有所有都抛弃了。
变数快得让人来不及错愕,女人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消失在自己眼前,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无可挽回的无力感。她终于明白当日的恐惧所为何来了……
本是互相扶持着在人生道路上摸索的同伴,一个迷失了前行的方向,另一个迷失了自我……继而失诸交臂……
再见面已经是五十年后。相同的地点,不同的身份。
"人是斗不过时间的,所有的一切都在时间的推移间变质。你老了,幻海!"
"你太绝对了?总有些事是不会变的。"
似乎明了,继而沉默。
交错的心,多年后依旧默契相连,但此刻,两人都背负着不可动摇的某个信念。
为了刺激某个少年的斗志他不惜杀死了她。
看着她倒下的身躯,他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仿似只为战斗而存在的机器。
没有人知道,之后他曾抱着女人的尸首向掌管生死的主宰许下预定的结局:"当他们在黑暗武斗会中取得优胜后,愿望应该是让她复活。所以,请妥善保管她的尸首。"
五十年后的重遇,原是为了了结他的罪孽与多年的悔恨。
因追求力量而迷失自我只是一种借口,男人是因为不能保护门徒,所以无法原谅一直以来都不曾发觉实力不足的那个自己,于是选择了一条自虐式的路,以不断折磨自己作为补偿的途径。到最后,仍选择最为苛刻的炼狱作为归依。
他恨,恨那愚昧的自己,无法给予女人幸福的自己。
"自50年前的大会后,你就一直伤害自己,责怪自己,到现在还没够吗?"明白男人的想法,女人阻拦在他前往冥狱界的路上,试图让他回头。
"……幻海,我怎幺样已经不要紧了,但你还有要完成的事。"男人摘下眼镜,留下的最后一抹笑一如女人记忆中的缅腆而至诚:"总是要你为我担心……"他与她依旧是当年的他与她,可惜一切都已不可追。
明白此去将是永诀,她没有、也无法后悔,因为人生是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谁都无法重新选择走过的路,也没有绝对的得失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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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尽散,留下的仅有那一抹笑。
老人脸上的温柔不褪,人却倦了,终于沉沉睡去。
雪菜静静步出卧室,关好了门,不再让任何事打扰到她的休眠。强忍多日的泪终于如断线珍珠般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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