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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99.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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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纱帐中,聂渊搂着依旧沉眠,没有丝毫要醒来意思的沐清明,无声地苦笑,“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师尊,你还不醒么?”
怀中的青年表情安详,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眉峰却是微微蹙着的。这张俊美无铸的脸,连归元宗的仙子看了都要迷乱的,更何况,这个人,本身就拥有让人可以付出一切的魅力。虽然一直否认,但是聂渊心里清楚的明白。
这场因缘,此时此刻,他毫无怨言。
“沐清明,你还要我做什么呢?”前途,我不要了。名声,我也不要了。这条命,我也给你了!“你到底还要什么呢?”
聂渊的手无端地锁紧沐清明的肩膀,将脑袋埋了进去,反反复复地低声询问,“你还要什么呢?还要我做什么,你才能醒过来!还要做什么呢?”
“你,再不醒,我真的受不住了......”红色的血丝无端从嘴角溢出与红色的喜服缓缓晕染在一起。聂渊的眼前的景物也像这血渍一样,缓缓晕染开来。他受了重伤,虽然刚刚在大厅内逼出淤血,但一直顾忌这沐清明,没有去疗伤。此刻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床上。
“阿数!”姬扶见聂数要走,急忙上前道,“阿数!你别走!”他定睛看着聂数,不敢错开目光。
聂数半靠在柱子上,一副懒散的模样,斜眼看向欲言又止的姬扶。
姬扶此人,以前在军中外号“冥姬”,冥者,此人铁石心肠,凡是碰到他的对手,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的。姬者,不单单是因为姬扶姓姬,而是姬扶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是女子那种阴柔美。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认为姬扶是第二个替父从军的花木兰。
而真正的“花木兰”聂数,则没有一个人怀疑她的女子身份。聂数不同于一般女子,她带这异域血统,身材比一般女子高许多,与一般男子无益。虽然皮肤白皙,但是五官深邃,面带英气,且举止邪佞放浪,活脱脱一流氓。谁能想到这流氓是个姑娘。
姬扶与聂数一个营长住了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七八年的时间,从来没发觉聂数是个女人。直到聂数怀孕,他才明白。阿数本红妆!
“你,跟我走吧。”姬扶看了聂数许久,久到聂数有些不耐烦,他才说道。
“不。”聂数没有丝毫犹豫。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现在是寄居在漓泉火龙枪里。漓泉火龙枪虽然不是凡品,但是要庇护你的魂魄还是太弱了。和我走吧,不然你迟早会消散的。”姬扶垂下眼帘,清越的声音戴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聂数漫不经心,“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还怕什么?姬扶,我不会和你走的。
“阿数,不要闹了!”姬扶极力忍住,慢慢捏住了广袖中的双手。
“闹?”聂数挑起眉尖,“姬扶,我没有闹。”
她笑着看姬扶明显皱起的眉间,不由笑道,“什么时候呢?让我想想。哦!我记起来了!自从你知道我是女子之后,你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这个了。我的一切意见,你都不采用,我要冲锋,你也不许我去。就因为我是个女人么?所以,你觉得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玩笑?”
“呵呵!可是,姬扶,你不要忘了,我不仅是个女子,我还是三军统帅!我是令四方敌人闻风丧胆的‘白狼’!”
姬扶面色平静,可是心里却绞痛起来,“阿数,你当时有孕啊!我怎么能......”
“呵?那孩子生下之后呢?姬扶,你从来没有瞧得起我。”聂数垂下眼,思绪飘到多年前回忆里,“你是前朝贵族,而我的父亲不详,母亲是个罪奴。就算后来我成了三军统帅,可是!姬扶,平心而论,无论是你,还是那群人,谁把我放在眼里!若不是,我还有御狼训鹰的本事!早就被你们遗弃了吧。”
“阿数!”姬扶急急开口,可是话道嘴边,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用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温柔而哀伤地注视着女子。
“所以,姬扶,我到底欠了你什么!我死了还不够,还要祸害我的后人吗?”黑甲红衣的将军一瞬间想从血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血迹,到处都是危及生命的巨大伤口,深可见骨。
姬扶猜想道西宛那一战的惨烈,可是亲眼见到聂数的死状不由退后了一步。已经修得仙身的姬扶竟然后退一步,他手指握了松,又松了握,“你身前的窟窿?”
“啊,没什么。万箭穿心而已。”聂数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她说的姬扶心口却剧烈地疼懂起来。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伤口,这是他第二次见了。旧时的伤疤重新血淋漓地撕开,他再次面对这具残缺的身体。可这次不是毫无生气的尸体,而是活生生的灵魂,他再忍不住了。
“阿数,”他一把抱住伤痕累累的女子,在她耳边失了所有的矜持和理性,“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阿数!”
聂数一怔,大力地推开姬扶,“你放开我!你怎么可能碰得到我!”身为枪魂,怎么可能被活人触碰到?
“不!阿数,我找了你七十年,我怎么肯再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离开!”姬扶见聂数这个强硬的样子知道他不能好好让聂数和他离开。可聂数这个样子,撑不了多久就会魂体消散。宽大的衣袖下一块碧绿的温润玉玦在姬扶手心中闪烁着碧莹莹的光。
聂数不知道姬扶在做什么,“当初是我自己要去西宛的,你不必介怀。话已经说得清楚了,你还是......姬扶!”聂数脸色大变,她尝试着挣脱无形的束缚,却丝毫动弹不得。看向那张漂亮地像女子一样的脸庞愤怒不已,“放开我!”
“阿数,我这是为你好。”姬扶面无表情地加快了念咒的速度。
“混蛋!”
姬扶下手没有丝毫手软,聂数暗道不好,于是放软了声音,“莫荃,你放开我。我好疼。”
莫荃是姬扶的字,一别七十年,再没有人喊过他的字。聂数的声音像是山间的风,带着点点暖意吹向他的心田。姬扶愣在原地,聂数怎会放过这等好机会,立刻运气挣脱。男子面容一凛,双手合了个印,“阿数,你走不了的。”
“混蛋!”山风一样的声音破碎在空气中,姬扶接住半空中的玉玦,碧绿色的玉玦中有了一团红的似火的光芒,里面有一个不足豌豆大小的聂数疯狂地捶打四周水幕一样的墙壁,这墙壁又软又弹,聂数的蛮力根本不能发挥任何的效用,她气得跳脚,“姬扶,姬莫荃,你这个混蛋,卑鄙无耻骨头都烂了的死老头,老不死!放我出去!”
白夜惊诧于主人的失踪,金色的眼睛怒视姬扶,不断在地上摩擦自己雪亮的爪子,准备随时给这个十分危险的男人一击。
男子脸上绽放出这七十年里他最美的笑容,如同二月杏花,娇而不媚,清尘脱俗。“阿数,你先休息一会,我带你回家!”姬扶将玉玦收好,不再理会在里面跳脚的聂数。
失了枪魂的漓泉火龙枪顿时暗淡了许多,只有银龙口里的琉璃珠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这不是......”想起这颗珠子是阿数一直拿在手里的珠子。,但七十年前的龙珠并不是这般模样,想必这个就是阿数养魂之物了。
他好奇地拿下来,触到龙珠的一刻他满脸不可思议。
他的弟子,唯一的弟子,是从来不会散乱着发丝在前额的。他有一双颜色相异的眸子,蓝色的像雪山上碧蓝的天空,金色的像雪山上的第一缕阳光。掌门曾经和他说过,此子天资非凡,必定有所作为,这一双眼睛一阴一阳,不如就修炼熙阳流渊诀如何?其他人修炼这门心法不成,洛舒一定可以!
本以为是那孩子懂了凡心有了执念,所以才导致走火入魔,阴阳失衡......
“阿数,”姬扶的声音从外面轻轻地渗了进来,“那孩子是怎么把眼睛挖出来的?”
聂数一怔,“我不知道,刚开始,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他的眼睛......姬扶!你不是已经修道了吗?你把阿舒的眼睛还给他!”
姬扶沉默了片刻,“阿数,对不起,我做不到。那孩子的眼睛,我无能为力。”玉玦里面的声音随之平静下来,姬扶顿感一阵心慌,“阿数,你怎么了。”
“没事。”里面传来聂数闷闷的声音,她捂住自己的眼,声音近乎呓语,“没什么,只是为什么还要留在世间拖累别人呢?当初是为什么要留下来呢?”
红绡帐暖,帘影重重。姬扶注视着交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少年眉头紧锁,面色冰白,嘴边一缕豔红的血丝。脑袋无力地倚在青年肩头。右手微微收紧,在昏迷的时候也不忘防备。青年被少年护在怀里,姬扶见他实在生的好看,比自己也不遑多让。更难得地是这浑身清隽通脱的气质,简直不像凡人。
这样的人,便是不用心也会有无数的人扑上来。何况,他用尽了心思和性命去留住洛舒,难怪洛舒会动心。
这个徒弟,自小性子便冷冷淡淡地,和谁都不亲近。但终究是他养了十年的孩子,他知道,这孩子,最抗拒不了的就是别人对他好。在山上洛溪不过几句话就能让他徒弟护了六年,何况这个用性命真心对洛舒的人,难怪,要保他三生三世了。
“洛舒,师父多谢你帮我找回了阿数。你的伤势,为师无能为力,但是,为师,要送你一份新婚贺礼。”姬扶伸手在沐清明身上点了好几下,掐出一道莲花印打入青年身体中,“明日之前,他会醒。也不枉你费了这许多功夫。剩下的路,为师不能帮你,你好自为之吧!”
龙凤烛燃到尽头,“啪”地一声爆出响动,沐清明在这浮动的暗香灯影中醒来。他神色清明,未见丝毫昏聩。
他微微笑着,一如既往地带着运筹帷幄的自信和云淡风轻的仙人之态。修长的手抚上少年温热的脸庞,“阿舒,我果然没有猜错。能让你留下来,我舍掉这条命又如何?”他俯下身子,在少年额头上轻轻一吻。
聂渊似乎察觉到什么,右手不安地挥动一下。沐清明见到不由轻笑,于是捉住少年的手,揽着他重新躺下。
姬扶这份大礼实在是厚重,他为了让沐清明有自保之力,不再使聂渊受伤,传送了一个甲子的内力给他。沐清明清晰地感觉到这份内力带给他的好处,此后,那具破败的身子就离他远去,再也没有什么能止住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