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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留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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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青色的石阶对原先的楚玄澹来说,真的不是难事。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托大了。内伤未愈,风餐露宿,心口处锐痛又不接连地发作着,他体力早已透支了,现在身后还背着一个人,书生身量修长,看着不重,分量可都是实打实的成年男子的重量。
“阿舒,累了就歇一会吧。”沐清明察觉到身下的少年明显变缓的身形,不由出声,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后颈。什么时候温暖的身子也出了冰冷的汗水呢,黏腻的汗水打湿了少年身上单薄的粗衣。
“先生,你冷吗?”楚玄澹探手抓住了沐清明修长冰冷的玉手,“真是很冰啊。”话刚刚说完,就抓着先生的手输过去一道温暖的内力,暖意在沐清明的四肢百骸中缓缓氤氲开来。
沐清明温和的笑颜一僵,他轻轻握紧另一只手,“阿舒,这样你会更累的。”凤七临走前曾经交代过他,除了打坐调息,不能再让楚玄澹过度消耗内力。否则,伤了根本,是再也补不过来的。
“我没事,先生若是病了就难办了。”书生身子那么弱,腿又断了,可不能再沾染风寒了。
沐清明微微勾了勾嘴角,“阿舒,莫要太累呵。”这路走了还不到一半呢。
身下没有传来少年的回应,只是随着越爬越高,春雨愈发密集,楚玄澹的呼吸也愈发重了。
书生被徒弟护地很好,细密的春雨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有打湿,手里的暖意也没有断过,真是一个实心的孩子,一个体贴的徒弟。可惜,自己是那样厌恶着他!
沐清明眯着狭长的桃花眸子,眼中满是不打折扣的厌恶。
楚玄澹完全不知道尊贵无匹的沐公子想些什么,他的心思沐公子也琢磨不大透。
若是二叔还活着,自己也可以这样背着二叔,拉着小意,一起登上苍茫山上朝暮台,朝看日出暮看霞。
楚玄澹时断时续地想着,愧疚,如潮水一般朝他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心魔,不止一个。二叔柳彬的死,一直向一块大石头一样压着他,使他无法从其中挣脱。所有,在战败元素之后,心口的绞痛不弱反增,所以,自己的筋脉才会堵塞。
时至今日,他还是不知道,心痛和心魔无任何关系,而是他被人种下了噬心蛊。内力运行的越厉害,噬心蛊活动地也就越厉害。噬心蛊活动地越厉害,就离它彻底苏醒那一天不远了。那时,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楚玄澹之前在武道上走得实在太过顺遂,轻轻松松地就在知章寨上下再无敌手。可他当初毕竟只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少年,在受了元素杀人与柳彬之死后,渐渐有了心魔,武功再无寸进。他一直将原因归于心魔上,却万万没料到,是中了蛊。
先生摩挲着腰间的黑色腰带,微微一笑,朝后说道。“阿舒,听说逐鹿原山上除了逐鹿原书院还有几处名胜古迹,为师从来没去过,心甚往之。不知阿舒可否带为师一游?”
楚玄澹停下脚步,平稳了一下呼吸,面前是两道山中石径。一条青石平整宽大,显然不久前还翻新过。一条青苔遍地,碎石遍布,灌木长得不甚齐整,都伸到石阶上来了。
从平整的青石街上去大概一柱香的功夫就可以上书院,而这条小路......楚玄澹低下头,认命地从腰间掏出雪裁,前日拿雪裁宰了不少鸡鸭,今日又要拿它砍柴,真是委屈这把刀了。
以楚小爷的功夫,就是没有路,他也可以如履平地过去。之所以拿雪裁砍树,是怕伸出石阶的杂木把身后的书生给伤到了。
砍到一半,楚玄澹突然站在原地笑了起来,沐清明奇怪发问。楚小爷笑得贱兮兮,“如果我身后是个女子,怕早已投怀送抱,以身相许了。只有先生定力这么好,丝毫不为所动,学生心里很是难过呢?”
“阿舒,真是为师遇到最贴心的徒儿了。”沐清明安抚似地说着,他看不见身后的少年正在活动拿刀的手腕。
楚玄澹皱着眉慢慢活动手腕,应道:“我也第一次见到先生这样的人。”
“哦,我是什么样的人?”
“论气度,先生该是纯钧的。其釽,烂如列星之行;其光,浑浑如水之溢於塘;其断,巖巖如琐石;其才,焕焕如冰释。”尊贵无双的沐先生呵,楚玄澹微微一笑,“可是,我更觉得先生是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其所触,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沐清明沉默了一下才道,“阿舒真是好剑之人,为师都被你说成名器了。”
“剑者,百炼成钢,坚韧非凡,勇往直前,百兵之君。”楚玄澹不假思索地答道。
身后的沐先生似乎明白了什么,每次谈论到武道兵器,楚玄澹睿智敏捷地他都不认识,简直判若两人。这和那天比武醒后出现的另一个他是否有什么关系,那个他,是否是催眠之前真实的阿舒?
他不由轻笑,那个阿舒看起来就是个清冷安静的性子,冷静聪慧地不像这个年纪的早慧少年。而身后这个,闹腾幺蛾子频出,算是有点小聪明,许多事一直是糊里糊涂的。
难得是原来太聪明了,催个眠反而笨了许多?
也是,那么聪明也不太好拿捏,就像现在,原来的阿舒是绝对不会这样子背着他的。
“阿舒,难不成是习剑的,所以对剑道如此熟悉”
楚玄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哪是学剑的,我那个小师妹才是练剑的。”
“你还有师妹?”沐公子可从来没在金木和金火的打探中提到楚玄澹还有小师妹这个人,既然不是催眠后的,那必然是催眠前的。阿舒的记忆在恢复?
楚玄澹在自己说出这话后也是一惊,继而摇头道,“我没有小师妹,但是,刚刚......”他咬了咬唇,他不太记得自己刚刚和先生说过什么了,当即不再说话,继续爬山。
沐清明心中疑窦丛生,他想自己是不是该进京一趟和当今天子好好聊一聊了。
爬了小半个时辰,两个人才来到逐鹿原山顶的一处胜迹,这里山峰回转,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山间溪水顺着山峰滴落,在屏障前挂起来飞珠流瀑般的珠帘,滴滴答答的有趣极了。
沐清明看得兴致颇深,催促楚玄澹再往里走些,他则是不停地打量壁崖上留下的文人字迹,“阿舒,此处胜景,为师没带笔墨,劳阿舒提笔留字了。”
他知道楚玄澹是有那个本事在石壁上留下苍劲有力的书法的,楚玄澹的字练好了确实好看。
“我?写什么?”楚玄澹愣了愣,他早已累个半死,哪有余劲写字,还是在崖壁上。
“随意,阿舒喜欢就行。”
楚玄澹“哦”了一声,沐清明听到身后传来匕首与石壁摩擦的声音,心下起疑,上次他在树干上练字有这么难听的声音吗?过好一会儿,声音才停了。
“阿舒,写好了吗?”
楚玄澹抬起袖子抹了抹头上的汗水,“好了。”不错,他这书法真是越发好了,楚小爷很满意地欣赏了一下。
“那让为师看看。”沐清明很好奇楚玄澹究竟写了什么,大概也和这一旁留下的诗句没什么不同吧,或许质朴一些?
当他在楚小爷慢慢转身后终于窥见了石壁上的字迹,俊雅温润的沐公子一张脸青红交加,十分精彩。他指着壁崖上的字,“这就是你写的字?”
楚小爷转了转身子瞄上一眼,“嗯。”这不挺好的吗?
沐公子当真好涵养,黑着脸一言不发。
逐鹿原山这一处崖壁上的墨迹不是苍劲有力,就是俊逸风流,光是这些古往今来留下无数文人的墨宝就是一处胜景了。
以后的游人每次游览到此处都不由诗兴大发,沉溺于无数翰林墨宝中,直到他们驻足在某处,神色复杂。
青色的壁崖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沐清明与舒到此一游!
什么叫一锅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这就是!
等到他们满腹鄙夷地甩袖离开时,却突然想到,那个沐清明是不是那个文满天下的沐公子?是还是不是?
“先生,还要去哪里看看啊?”楚小爷往上颠了颠轮椅,使得自己背的舒服一点。虽然是土匪出生,自幼习武,但也没干过这种事。用来束住轮椅的布条应该是把他的肩膀给磨破皮了,感觉火辣辣地疼。
“不了,回书院了。”沐公子没好气地说,字都写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心情逛下去。
楚玄澹高兴地差点没蹦起来,总算能回去了。再不回去他就要废掉了,本来没多少气力的身体竟然又生出几分力气来,背着沐清明就一路小跑着下山。
沐先生坐在后面一颠一颠着,有些后悔自己这么早就让楚玄澹回去了。
为什么有种看着他犯难就十分高兴的情绪呢。
沐先生感觉自己变态了。
“怎么不走了?难道不想回书院?”沐清明感到身后的少年停下脚步不解地问道。
“先生,”少年扶着一旁有成人腰身粗细的大树笑得奸诈,“你会怕快吗?”
沐清明不解,重复了最后一个字,“快?”
“对,快。”
多智近妖的沐公子也想不到从不按常理出牌的楚小爷到底想干什么。不过不管是什么,他沐清明都不曾怕过。
“阿舒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