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於戏左读

126、126.血亲

　　聂渊一身恭谨的白衫，身披麻片头戴白绫，三炷香稳妥地插在黑色金字的灵位前。
　　第四代护国公聂宁之位。工工整整的楷体，是聂渊一笔一划地刻上去的。他仔细地用袖口擦拭着灵位上的灰尘，直到擦完了，才把那灵位放了回去，笔直地跪在灵位前。
　　言修罕见地换上白衣，与聂渊一样的装束，上香过后与聂渊并排跪在地上。
　　“爹，今天是替你报仇的日子。你在天上好好看着，”聂渊顿了顿，“看我和义兄如何与你报仇的。”
　　言修身子一僵，他看向面无表情的少年，轻声道，“义父，言修自当手刃仇人，以报您在天之灵。”
　　两人给灵位磕了头，随后站起身来。穿过祠堂，经过两间院子，第三个院子就是风笛静住的地方，此刻的她已经不复往日娇媚容颜，异常憔悴地坐在藤椅上。
　　她见到聂渊进来，抬起了头，问道，“你把他杀了？”
　　聂渊面上无悲无喜，“无。”他清楚地看见女子眼中逬出癫狂的恨意，“那么，你一定是将他捉住了。”
　　此战一了，聂家军大胜，在外的说法都是聂家主帅护国公聂渊力战北容元帅拓跋钰同归而尽。实则不然，聂渊那日突然现身战场，打了拓跋钰一个措手不及。聂渊半仙之体，拓跋钰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聂渊从背后袭击。拓跋钰勉强撑上二十招，便被聂渊一枪戳下马来。
　　随后几个近侍就用套马索把拓跋钰给擒了，秘密地压了下来，捆在天暗部的地牢里。
　　此刻，在聂渊的示意下，几个天暗部的部众将人带了上来。这位曾经名满天下，令无数大靖将士以及百姓闻风丧胆的北容元帅，此刻如同丧家之犬一样，斜倚在墙边喘着粗气，即使他极力想要挺直身体，保持他的风度。
　　但是言修的手段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得在天暗部不见天光的地牢里脱下一层皮来。拓跋钰自然没有刀枪不入的身子，拓跋家绝世无双的体术也抗不过这连日光都能吞噬的黑暗。
　　“渊儿，好手段。”风笛静抬抬眼皮，帕子沾了红唇，假意道，“阿钰这个样子可真让人心疼。”
　　眼前的拓跋钰一身黑衣，只是面色苍白。像是特意打扮过一样，并无什么失礼的地方。但风笛静是何等人物，她如何看不出。空荡荡的黑色衣衫下，那双腿究竟是受了怎样的虐待 。
　　拓跋钰深知眼前妇人的为人，并不言语，垂下的眼角闪过深沉恨意，很快又被无奈所替代。
　　聂渊不答，言修却微微笑了，“母亲，可别冤枉了渊弟。”
　　“那么，动手的是你了？”女子露出甜美的笑容，像是毒蛇露出了尖牙，不由让人防备。“阿修，割下自己亲兄弟的肉，感觉如何？”
　　“什么！”
　　言修和一言不发的拓跋钰不免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震惊。
　　拓跋钰怒极反笑，他激动之下站立不稳，一跤跌在地上，露出一截血迹斑斓的白色裤腿来，不断晕出血迹。
　　拓跋钰此番被擒，抱着必死的决心。所以就是被言修怎样折辱他都宠辱不惊，只求速死。没想到聂渊留他一命竟然还有这个后招。
　　“聂渊，看你那样子，你早就知道了。”拓跋钰转头看向一脸平静的聂渊，口含鲜血，一口喷将出来。
　　“渊弟，你.......知道。”言修双眸震惊而怨毒，他一眼不错得盯着聂渊，仿佛聂渊说错一个字，他就会拔刀相向。
　　聂渊抿唇，眼底淡淡透出嘲弄“不错，”
　　风笛静讶然，“这件事知道的人除了我都死了，渊儿，我是断不会告诉你的。”
　　“六爻问卜之事，我不精熟，但终究还是会的。”聂渊道，“母亲，我想知道的，就算你不说，我还是会知道的。”
　　风笛静显得更加惊讶了，“渊儿竟然知道，那你还将整个聂家交给阿修，他的身体里流淌着可是北容鞑子的血。”
　　聂渊对上言修漂亮的眼睛，里面带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坚定说道，“父亲留下的义兄。”
　　夫人笑道 ，“那时因为你父亲并不知道阿修是我的亲生孩子，更不知道他是北容的孽子。”
　　拓跋钰往日只觉得这妇人虽十分狠毒，但终究一个女子。只要是女子，便没有他搞不定的。但此刻看来，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他吐了一口血沫，“好狠的妇人。聂渊，有这样的女人做你的母亲，我倒不知道是同情你还是幸灾乐祸了。”
　　聂渊垂下眸子，“丧家之犬，何以言勇？”他轻灵冷静的声音带着些许嘲弄，“论辈分，你与义兄是兄弟，该与我是平辈。但是，托我母亲的福，你又成了我长辈。拓跋钰，这帐，你说怎么算。”
　　拓跋钰笑道，脸色惨白仿佛恶鬼，一字一句愈发恶毒，“难不成睡了这个女人，就得管你这个便宜儿子？那也不枉我拓跋钰来这世上走一遭。白得了这样一个儿子。”
　　聂渊知道拓跋钰只不过占占嘴上便宜，现在的他也只能嘴上占占便宜了。所以并不是十分在意，倒是言修怒目圆睁，“竖子尔敢！”
　　风笛静挑着发辫，风情万种，“敢不敢的都做了，阿修，你生气有什么用？”
　　“你！”男子怒视这个他称作母亲的人，恨不得立刻上前把这人掐死，他看了一眼聂渊，“渊弟，你还等什么？”
　　聂渊道，“我既要造杀业，定有报应。却不能不让你们死个明白。”他挥手在屋内的香炉上打了一道法诀，那袅袅清烟便化作了数段言语，将在座四人的因缘纠葛一一道来。
　　这个故事要追述到二十五年以前，当日风叶山庄老庄主表面云游，实则已经身死。风叶山庄的飞花摘叶早就被各种武林人士觊觎，为保全山庄，大小姐便捏造出一个老庄主去云游的假训。但这只是一时之计，日子久了，总有宵小之徒前来寻衅
　　大小姐苦思冥想，便易容前去土城寻找当时的土城戍边元帅聂家的庇护。原来，聂家之所以能在边境戍边数十年不倒，还多亏了一种火器。地滚龙，此火器浅埋于地下三寸处，受重压而引爆，人触之非死即伤，皮焦肉烂。土城有了此保障，安枕无忧。
　　是以聂家除初代护国公聂数之外再无帅才，也能保大靖边疆平静无波。而这地滚龙正是聂数与当年风叶山庄的第一代庄主共同研制出来。然而这地滚龙成就了风叶山庄，也毁了第一代庄主的家族。天下初定，皇帝十分忌惮拥火器制作方法的第一代庄主，遂起兵围剿。
　　那第一代庄主因事先得了信，带着少数家人远走边塞，转到如今风叶山庄的地方，建立了风叶山庄，以买卖暗器为生。第一代庄主立誓，令子孙后代不得再沾火器，却遗憾自己一身绝技无法传世，遂著书一本，转送聂家家主。
　　数十年过去，风叶山庄逐渐式微，老庄主为了重振风叶山庄，从祠堂里翻出一张半纸的残本，潜心研究，倒是琢磨出威震江湖的绝技“飞花摘叶”，可惜急功近利，钻研火器不慎身亡。
　　如今风家大小姐为了保全风叶山庄，跋山涉水，易容改姓来到土城。却与另外一人的想法不谋而合，便是北容元帅之子拓跋磊，化名石磊，前来窃取土城地滚龙之密，以为今后攻入土城做准备。
　　所谓无巧不成书，聂宁当时亦微服出游。风家大小姐成了俊俏风流的小公子，和拓跋磊因一件小事起来口角，眼看就要打了起来，被正好赶到的聂宁三言两语化了纠纷。三人互通姓名，那俩人自然不肯透露名姓，均用了化名。聂宁自小磊落惯了，便报了真名。
　　那两人本有离去之意，一听聂宁之名，便提出一同出游。聂宁虽是文人，身上却透着武将的豪爽之气。也不疑有他，便与两人共同游玩。
　　风大小姐哪有心思游玩，言辞之间多有冲突之处，倒是心怀不轨的拓跋磊耐下性子，倒真像出来游玩的武林子弟。
　　连生性鲁莽的北容鞑子都发现风大小姐的不对劲，更别说生了一颗七窍玲珑之心的聂宁了。只是聂宁心怀善意，便不肯以恶意度人。便一直佯装不知，与二人结交。
　　日子久了，三人关系也拉近了许多，终于风大小姐在收到山庄又出事，并且自己的亲妹妹不知所踪时，终于跪到聂宁身前，聂宁听闻长叹一声。怜风叶山庄一庄老弱，又是世交，岂有不应之礼。
　　便将地滚龙的制作方法以及多年来聂家军中所研究的火器用法及弱点一并详细告诉了风大小姐。只是可怜聂宁一刻怜孤惜弱之心却是给自己带来的灭顶之灾。
　　他怕火药晦涩，特意写了一篇注释交于风大小姐，并派人护送风大小姐回去。可是当日在场的不止风大小姐一人，还要化名石磊的拓跋磊早已躲在房梁上，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当下大喜过望，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聂渊说道此处便停下来了，他瞧着风笛静，那妇人也含笑看着他，“怎么不说了？”妇人不免大笑，笑了眼泪都不自觉流了出来，“渊儿，你说的都对。何不再说下去，毕竟，那青烟化作的法文我们可看不懂呢！”
　　聂渊抿唇，看着青烟逐渐消失，却不再发一言。
　　“渊弟？”言修有几分急切，他几乎迫不及待地要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风笛静却微微笑了，“接下来的，我来说罢。”她俨然在自己那冷若冰霜的儿子中看见一种似是同情又是恶意的眼神。“仙家的弟子连男女之事向来都是难以启齿的。”
　　“你！”言修惊疑不定，“是他！为什么！”他扭头看向拓跋钰，北容将军露出了恶毒的笑意。
　　“男欢女爱，自然是因为喜欢。还能因为什么？”妇人倚在椅背上笑了。
　　“你！荡|妇！”言修狠狠握紧双拳，扭过头去。
　　聂渊摇头，他怜悯又不失厌恶地瞟了妇人一眼，正是妇人准确的感觉，她的儿子，拥有和他父亲一样的善意，却比他的父亲要执拗地多。“她，原来，是被强迫的。”
　　是，原来，是被强迫的。只是后来......
　　风叶山庄不是拓跋磊在大靖第一个的暗哨，却是最有用的一个。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风叶山庄更好了了。他控制风叶山庄，不断向江湖扩散自己的势力。并且将聂家本来自产自销的火药全都变成由风叶山庄供应。在短短几年，取得了聂家主帅的信任，土城及三关城防的地滚龙自此以后全由风叶山庄供应。
　　他扩张地太快，引起了魔宫的注意。当时乐韶冶的叔叔便暗中使计，是武林各派群起攻之。却无意中将拓跋磊进攻大靖的时间推后了十几年。那次大战，拓跋磊被武林盟主重伤，此时一旦进军中原，那领军之人必不是他，那他这几年的筹谋全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拓跋磊极不甘心如此退去，便强迫风家大小姐主动示好聂宁，此时风家大小姐已经孕育一子，取名无言。哪里肯去示好聂宁，拓跋磊此人果真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放过，风家大小姐为保儿子性命，无奈依计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