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时已惘然》思乔先生

2、初入高中

　　02.

　　在四中门口发榜的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挤在看榜的学生和家长的人群中，一个人略显孤独地望着那张红红的榜单上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莫安，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陌生名字、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押题神准的实验的学生，全卷只扣了十七分、七百二十三分，宏志班第一，一千元奖学金。

　　我顺着名字向下看去，直到前所未有地遇到了失望的境地。

　　即使我预感到英语听力考得一塌糊涂、数学为了做出最后一道压轴题而没来得及检查前面肯定会出现的粗心错误，也没预料到自己会在第一张、宏志班的名单上找不到自己。

　　正榜班上首位、用我看起来整齐到让人郁闷的毛笔小楷写着我的名字，粗黑色的六百七十八分，正榜班第一，五百元奖学金。

　　可又有什么用呢？

　　我失魂落魄地挤出人群，看着不远处、正在给朋友打电话的老爸正在炫耀：“哪有那么好，不过考前十拿奖学金应该没问题。”

　　“爸。”我轻唤了他的名字，可他却好像没有听到。

　　“也不如你家书恒，在全国赛得了个第二名回来、你就知足吧，我闺女当年到省赛就淘汰下来了，到时候咱两家一起吃个饭，正好给俩孩子庆庆功。”老爸突然注意到了我、抬起头，看到我失望惆怅的表情，下意识脱口而出地问道，“没拿到奖学金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我怕看到他在朋友面前失面后的尴尬。

　　“爸，是五百元的那种。”

　　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当时的那一刻时，忍不住轻笑一声、笑我当时的心高气傲是如此的可笑幼稚。

　　有人在一旁名落孙山、嚎啕大哭，而我却因为没有考进宏志班在这里憋泪憋到内伤。

　　当时我在想、是不是一开始，上帝就把每个人的人生所写好。可现在想想，自己终究是太单纯了，有些时候，看似一帆风顺的成功者，到最后却往往要被在世俗中活得苟延残喘的人所颠覆，更何况，成功者这三个字太大，不是随随便便、任何人都能担得起。

　　那天，我爸依旧像和朋友约定的那样、带我去了一场饭局。

　　比起承认我输了，我更不愿意承认自己输不起，因此选择了强颜欢笑。

　　可我依旧不记得当时那位长相斯文的赵叔叔和他的妻子说了什么安慰的话，只记得坐在父母一旁的男孩一直冲我投来同情的目光，而我、虽然感激他的善良但却同样排斥这种被当作弱者来看待的感觉。

　　“她拼命学、才考个五百多分，二榜班的分数线都勉强够。”女人提高音调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的耳畔，我闻声抬起头，看到她脸上带着嘲讽、而又令我感到厌恶的笑容，“瑶瑶不比她强多了？”

　　“妈，别笑话她。”男孩语气冰冷地开口，成熟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这是事实，书恒，你说她妈还想让我们家志安帮忙托关系把孩子送到宏志班，她那个分怎么找关系？进了四中也没用，脑子不好再努力也白搭，还目标北邮，简直就是笑话。”她薄薄的嘴唇勾勒一丝讥讽的弧度，明明是安慰我，却让我无形感觉到了被羞辱的感觉，因为她口中的她，和我无异。

　　同样拼命、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我想，或许有哪里的饭局，在发生和现在一模一样的情景，只不过举出的例子、是我。

　　“她能考上北邮的。”男孩突然提高音量、但却听上去依旧没有任何感情浮动，“即使考不上，也轮不到妈你来嘲笑。”

　　“什么嘲笑……你这孩子怎么给家长说话的……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就不该提这个事！”赵叔叔瞪了她一眼，然后似乎隐约偷瞄一眼我尴尬难堪的神色。

　　“你家书恒是不是还要代表国家队去美国参赛？”我爸很适时宜地迅速转换话题，那阿姨一听提到自己的宝贝儿子，脸色立马都不一样了，脸上洋溢起来了幸福和自豪的笑容。

　　“不是美国，去英国，全国就选六个小孩，他是年龄最小的，你是不知道那些小孩个个都是各省的数学尖子啊……”她开始自夸自家孩子起来，后面的话我也记不太清，只知道那个看似弱不经风的男孩在听到这些夸耀之后只是低着头、丝毫不带骄傲感，相反很谦卑地望着我，似乎想给我说些我什么，但最终依旧没有开口。

　　03.

　　作为正榜第一、我自然而然地被分到了正榜班教师资源最好的四班，但实际上这对习惯自学的我实在是无关紧要，最早进班便在最偏远角落的位置里随便坐下、看起了闲书。

　　“你来的好早啊，叫什么名字？”一个女生听上去并不算友好、甚至有点命令式的声音在我脑袋上空传出，我抬起头，看到了一张颇为清秀的娃娃脸，留着一头素黑色的披肩长发，穿着对瘦小的她而言也太多松垮的最小码校服。

　　“你好，我叫林瑶。”我露出一个尽可能看上去友善的笑容，按照父母自幼所教的那样伸出手、可她并没有握上去。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肢体接触。”她坦率的个性倒不让我讨厌，我无所谓地笑了笑，很随性地收回了手。

　　“那就算了，你叫什么？”

　　“任尹晴。”女孩很直接了当地回答道，不拖泥带水。

　　“这名字很好听啊。”我下意识地评价道。

　　“别恭维我，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她的语气听上去有点害羞，这让我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下意识的实话怎么算是恭维。”

　　“你看的什么书？”她指了指我手中从图书馆借的上了年纪的老书。

　　“《麦克白》。”

　　“英国人写的那个？”

　　“嗯。”

　　“你看得懂吗？”她挑起细长的眉、语气里听上去有一些戏谑的嘲讽、目光似乎在我身上游走打量着，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莎士比亚的词汇量不算大，所以还好，偶尔有不懂的地方。”我很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可她看上去却满脸不悦，我在琢磨自己是不是显现出一些让她反感的优越感了、可我真的不知哪里出了毛病，“你不坐下吗？一直站着多累啊。”

　　她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径直走向前排开始找新来的几个学生聊起了天。

　　我低下头、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请、请问……请问这里……这里是四班吗？”一个听上去气喘吁吁、刚刚剧烈运动过的声音再度把我从书中拉回现实，我循声望去，看到后门站着一个圆滚滚的胖女孩，留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背着一个极为幼稚的双肩背包，我听到了前面有人看到她这种造型而笑出声来，可她却依旧擦拭着额角的汗耐心等待他们的回答。

　　“是四班。”我拉开旁边座位的椅子，她露出灿烂的笑容、走到我旁边坐了下来。

　　“你好，我叫秦欣，秦岭的秦，欣欣向荣的欣，你叫什么？”她主动地向我问候道，语气里充满了直率和真诚。

　　“我叫林瑶，树林的林，瑶族的瑶。”我学着她的模式自我介绍道，她脸上滑过一丝惊诧。

　　“我妈还说让我多向你学习呢，你能考六百八十多简直太厉害了。”她近乎崇拜地望着我，这让我在内心深处多了很多复杂的情愫。

　　“在宏志班考七百多的大有人在。”我无奈地苦笑道。

　　“我要是上六百就能做梦也笑醒了。”她很自来熟地搂住我的肩膀，然后说出了让我哭笑不得的话，“说起来、你是不是瑶族的？”

　　“别闹，这名就是我爸喝醉酒随便给我起的……”

　　“我这是我妈给我起的，我妈想让我越来越好，所以叫欣欣向荣的向……啊不对、是欣欣向荣的欣！”她说错话之后情绪变得激动起来、而且还“唰”得一下脸红了，我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秦欣，你太可爱了。”我这样说着，她脸变得更红了，就像一个番茄。

　　就如当时我所预感的那样，面前这个少女、成为了我高中三年最好的好友，即使在之后发生了许多事之后，她依旧陪伴在我的身边、没有承诺的忠贞不渝、不离不弃。

　　但这都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