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未断》塔E

3、三月三

　　“三月三哩！三月三，今儿又到三月三嘞！”由青石砖铺垫整齐的街道上男童大声吆喝，稚嫩的声音拥有出人意料的穿透力自街首传到街尾。光着脚丫男童步履轻快，蹦蹦跳跳的动作带动手中提着的巴掌大铜铃一起“叮当”作响。他身着翠绿长衫外套艳红马褂，祥云暗花绣满衣物，小辫高翘眉心点红，像极了年画中的娃娃。七八岁的孩子一般来说性子都会活泼一些，男童一路上拽拽这家店挂着的布帘招牌摸摸那家店门前的镇店石狮。
　　顽皮的举动惊扰了店家，绣有“杜康”两字的宝蓝帷布门帘向街中央抖两下后被掀起。女子身着黛红色无袖长裙，跨出门坎半步婀娜斜靠在门栏上。甩起手中的长绢，竟朝走远的男童调笑说：“哎呦，我说是谁呐？这不是祥大人家的管事嘛。别走啊，走那么快干嘛，宣童进来陪姐姐喝两杯。”
　　宣童倒也不感到害羞，拉扯着手中的铜铃使其声音更加清脆响亮做回应，远远的应和女子道：“哎，康姐姐今儿可不见之前勤快了。宣童都走这么远了，才出来招呼。不算，不算，若想拼酒，下一次抓到我再说。”
　　杜康见宣童没有回来的意思，兴致缺缺放下门帘转身进屋。被一个孩子拒绝多丢面子，她嘴里嘟囔着：“下一次，下一次若是让你进店，那我还不如直接跳进三途河。”
　　男童哪里知道背后有人与自己赌气，依旧仰起脸庞对街道上的行人报以天真烂漫的笑，咧嘴露出整齐的贝齿，没走两步又开始吆喝：“三月三哩！捞河灯！可别偷懒在家中，拓灯大人知道后，会把懒人收拾到三途河中的。”
　　“不对啊，宣童娃娃。往日你不是最和拓灯大人对不上眼，这回怎么转性子了，来给大人找帮手？”街边摆摊卖冰糖葫芦的老伯年纪大了想偷闲，拿起一串冰糖葫芦引诱宣童。孩子有几个是懂得遮掩回避的，说不定可以从宣童嘴中套出点话来。
　　宣童绕开老伯，轻松看出老人的计量。他莫明捞起手中的铜铃抱在怀里，不乐意的回答：“阿伯，还真把我当小孩子。冰糖葫芦什么的，还不如康姐姐家的桂花酿。”停下脚步左脚踩在右脚脚背上，宣童拽拽自己高高翘起的小辫接着说：“阿伯，爱去不去。祥大人已经说了，今年三月三全民捞河灯。”说完顿顿，他抬手用力拍响怀中的铜铃，“铛铛”声引来行人的注意。宣童干咳一声，大声宣布说：“捞完河灯，要交到拓灯大人那里，不许私藏，上交数量最多的人有赏哦！”
　　一听到有赏，素日里本不清净的街道更加喧嚣。赶路的行人纷纷聚集在宣童身边，等他宣布今年的奖赏。奈何宣童吊足人的胃口没了下文，自顾自的玩弄起铜铃。“叮叮当当”的响声像猫爪一样挠在心上，老伯忍不住诱惑便开口询问宣童：“娃娃，今年奖赏是什么？记得十年前元宵猜灯谜，祥大人奖赏了枉死城的鬼符令牌。”
　　老伯无意间提到鬼符令牌，有意的听者开始不服气，扯开嗓子用沙哑的声音说：“大伯，你说的令牌，是不是被那百年前刚来的孑铘给赢去那个？说来还真是不公平，元宵灯谜可是拓灯大人先猜出来与他说的，结果奖品被一个无名小子抢去。”
　　这句话炸响了人群中的沉默份子，喜欢嚼舌根的立即开始散播离谱谣言。宣童见有人背后说孑铘坏话，扑到七尺高的男人身上紧紧捂住他的嘴。胖乎乎的小手在对方脸上一通乱摸，男人这会儿是不说话了，但聚集的人群开始热闹谈论起来。
　　“可不是嘛，百年前在三途河将孑铘捡回来的，正是拓灯大人。两人关系，甚是要好。”
　　“你别说，我也发现了。每一次去拓灯大人店中，都会看到那个叫孑铘的。”
　　“孑铘，你们是说的是眉间有彼岸花胎记的那个吧，来头不小噢……”
　　“和拓灯大人关系这么亲近，他们俩人该不会……关系匪浅啊！”
　　“白痴，你瞎说什么！”
　　……
　　抱着铜铃不知所措傻楞楞的杵在人群中央，纵使宣童再能说会道也没法压制住这么多人的议论。“你们，你们，我……我。”宣童少见的犯起结巴，胖乎乎的脸急的通红，小嘴张张合合只憋出不成句的几个字。现在谁都没时间看小孩子的笑话，兴致都在孑铘身上，被冷落的孩童心里不服。娟细的眉毛愣是被他撇成八字形，撒开制止男人的手。手指绞住系铜铃的麻花红绳，独自酝酿了好久情绪。宣童脚跺地上的青石砖“哇”的一声开始哭闹：“够了，你们若真闲，现在就去三途河守着啊！今年捞河灯，我说什么都不会再包庇你们了。有捞漏的，就等着挨拓灯大人的骂！”为了使表演更加真实，宣童拼命眨巴大眼睛挤弄泪水。
　　“做甚呢？做甚呢？刚刚还不好好的，娃娃你这又是咋地了？”老伯上了年纪行动缓慢，每年捞河灯都会不小心打翻几个。宣童耍起小性子，若真像他说的最后如实禀报给上头，第一个遭殃可是老伯。安坐不住的老人，抹一把额上莫名冒出的汗珠。
　　宣童找回自己的存在感，傲娇的冷哼一声把袖子当手帕擦干脸上的鼻涕泪水，掐腰扬声说道：“你们以为每年漏捞的河灯都是谁带回来的？在河中游截下它们的，哪一次不是孑铘大人，你们可真没良心。”
　　被一个小孩子教训大部分人没了聚在一起聊八卦的兴致，随便拉扯几句渐渐散去。老伯要守着冰糖葫芦摊在原地安坐不动，逮住还未来得及离开的宣童，问：“娃娃，还没说奖赏呢！”
　　被追问的宣童心虚下来，消息不过是捡漏在祥大人谈话时偷偷听来的，奖励到底是什么他哪里清楚。怕真相暴露，宣童只好强装镇定，拉祥大人出来当挡箭牌：“大伯，省省吧，你这身子骨可赢不到奖励。再说，我家祥大人可是下了封口令，说出来的话我会被关小黑屋呐。”
　　老伯略带失望摆手赶宣童走，八成是看出来宣童是死要面子不说实话。宣童着急完成任务，但又气不过老伯的驱赶，眼珠滴溜溜打转计划使坏。趁老伯不备他抹油偷拿一串冰糖葫芦，风似的一路小跑消失在街道深处，铜铃作响在路人耳边萦绕许久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