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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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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少主,等等老奴啊”一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者哼哧哼哧喘着粗气,边跑边喊道:“慢着点,小心摔着啊。”
老者口中所唤“少主”便是眼前这个跑的飞快的孩童。
“我明明见它飞到这边了”孩童放慢脚步环视四周,狠跺一脚朝身后追来的老者道:“大傻伯你去沁春园子找找。”
“咳,咳”大傻伯一手抚过胸口,一手撑着老腰,上气不接下气道:“少主,那园子是方莲池,飘过去怕也使不得了,老奴给你再做一个便是。”
“不管!那是我花了一整日才做好的,就算湿了散了坏了我也要!”孩童小脸皱成一团,说完后风也似的跑去另一个方向,将老者充满担忧与关切的呼唤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琴剑山庄驻落在渭水以北的河谷盆地,环山而建,青砖黛瓦间郁郁葱葱,桃红柳绿。庄内布置也甚是讲究,古香古色的亭台楼阁,处处透出股书香门第的稳重古朴,匀称适宜。
一个园子接着一道回廊,回廊尽头又是一个园子,不同的景致走马灯似的从身旁掠过。他知道自家宅子很大,可究竟有多大他不晓得,平日里除了玩耍的那方天地,他很少出自己的院落,免得碰到爹爹又是一顿训。孩童泄气似的停下脚步,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已不知身在何处。他慌乱的喊了声‘大傻伯’,惊飞起几只鸟后,四周又恢复一片静谧。孩童握紧小拳头,壮了壮胆子沿记忆中来时的路往回走去。路越走越长,绕过几座假山,几条小径,几片桃林,路是终于到了尽头,这尽头也确实有座院子,可却不是自己的。
眼前的院子很小,红色的圆形拱门已经漆迹斑斑,倒是门上那把铜锁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孩童顾不得一身浅蓝色的云锦长衫,身子向后一仰躺在了地上,还未躺平又一骨碌爬了起来,两眼直直的盯着院墙上悠悠晃着的东西。脸上阴云顿散,冲上前蹦跳着想把东西够下来,墙虽不高,可他也只是个八岁的娃儿。意识到就算跳的再用力也拿不到风筝,孩童的视线定在了身旁的一棵树上,将袖子撸上胳膊,撩起深衣下摆塞进腰带,手脚并用的爬到了墙头边,右脚跨过,右手也跟着扶上,待稳当了些,左手左脚一撑,想借力坐上去,可谁知力道过猛,失去平衡的身体一下子朝院内的方向倒去。
“啊----”孩童闭着眼睛大叫一声,紧接着就本能的抱住身体哭嚷道:“疼,疼,疼死我了,大傻伯,呜----,大傻伯,呜----”
哭了小半晌,预期中撕心裂肺的痛楚却迟迟未来,身下反倒一片绵软,孩童缓缓睁开双眼,一张隐忍着痛苦的面容落进视线。
“啊!”又是一声惊叫,孩童撑起身子连退数步,直到背贴上墙壁,才颤微微的伸出手指着地上的白衣人道:“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他自小起除了爹爹,大傻伯,教书先生和几个下人丫鬟外,便没见过什么生人,爹爹不许他去北院门徒们习武的地方,也不准他出山庄,可这会一个废院子里却凭空冒出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也难怪他一惊一乍的。
白衣少年双肘撑地,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双眉微蹙,淡粉色的唇紧抿在一起,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也同样满眼惊诧的望向孩童。
“我在问你话,你为何不答?”孩童心绪稍稍平稳了些,话一出口又想起先生曾教过他,在问别人姓名前应该先报出自己的,他小脸一红,放下袖子和深衣下摆,捋平顺了后,说:“我叫齐舟,是琴剑山庄的少主,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在这里?”
听到‘琴剑山庄’四个字,少年一阵轻颤,垂下头不再看齐舟。侧身费力的站了起来,汗水也随之淌落脸颊,少年步履蹒跚的向院内屋中走去。
“等等”齐舟几步上前,抓过少年的手腕,掀起袖子,惊呼道:“你流血了!这----”
少年一怔,猛的抽回手臂,迅速放下袖子向后退去,全身戒备的紧盯着齐舟。
“我……”感受到对方带着敌意的目光,齐舟又是局促又是羞愧,支支吾吾半晌,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淡蓝色的底上绣着朵极精巧的白玉兰,齐舟把帕子递向少年,道:“我这帕子是新的,你包起来吧。”
少年怔楞的看着他,齐舟伸出的手放也不是,收也不是,一脸的尴尬,少年紧绷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微一点头接过帕子,收入袖中。
“其实,不会说话也没什么,真的!”为示诚恳,后两个字的语气加重了不少,齐舟偏着小脑袋,一只脚前后呲着地,也不敢看向少年,自顾自的说道:“教我雕木头人的阿来叔就不会说话,但他雕的木头人跟真的一样,我想雕个我娘的,这样我就能天天见到她了,可大傻伯总唠叨着要我读书练剑,我晓得他是为我好,怕我被我爹训斥,不过他只要一罗嗦起来,我就想他要是像阿来叔该多好。所以……”说罢,齐舟斜眯了眼瞧向少年,少年也正看着他。
眉若翠羽,目似秋水,眼波流转间如有冷泉淌过心头,玉面上那抹淡粉向两旁悠悠漾开,这一笑如沐春风。齐舟看得呆了,身体直直的杵在原地,视线贪恋在少年脸上挪不开半分,直到少年收了笑容扭转过头,齐舟才从朦朦胧胧中拉回神智。
他手心冒出薄汗,嘴唇张了张,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想动动身子,刚踏出一步却觉腿上发麻膝盖打颤,人顺势往下沉去,恍惚间意外地落入一个温软的所在。鼻端飘来淡淡的清香,齐舟抬起头看向少年,喃喃地说:“你能做我的朋友么?”
少年眼中闪过丝惊讶,扶起齐舟后松开手,轻浅一笑。
齐舟猜不透少年是否应允了,只觉得那笑是如此美好,连自己也不知不觉的随之展颜。
两人相视片刻,齐舟突然想起什么,抬手指着身后院墙道:“我在找它才迷了路,没想它竟能飞到这么远。”
少年随齐舟所指方向看去,一张四四方方的纸糊在两根十字交叉的竹篾上,棉线一头系住竹篾另一头夹在瓦缝间。少年转身走向院内另一角,那里栽了株桃树,花开的稀稀落落甚是凄凉,少年折了略长的一节枝桠,回到墙下,踮起脚尖伸长手臂轻轻一挑,风筝打着旋晃悠悠飘落进少年怀中。
“谢谢”齐舟欣喜的接过风筝,爱不释手地抚着纸面上写得大大的‘舟’字:“这是大傻伯教我做的,只要顺着风放,就能飞很高很高,只要手中的线不断,飞得再远也能找回来。对了,我们一起去玩吧,我也做只给你。”齐舟兴奋地说完,期待地望向少年。
少年视线瞟过紧闭的院门,笑着摇了摇头。齐舟想起进来时看到的那把锃亮的铜锁,明白了少年的意思。他虽然不知道少年被关在这里的原因,但也能感觉出其中隐藏着什么,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包括自己。而他见过少年的事若被爹发现,只怕下场会很惨。
“那……我以后能来找你玩么?”齐舟瞧少年神情犹豫,局促不安地接着说道:“我偷偷的来,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沉默半晌,少年缓缓地点了点头。
前一刻还紧皱的眉头转瞬舒展开来,齐舟欢喜的上前握住少年的手,少年身子一僵,胳膊作势要往回收,可自手心传来的温度是那般让人安心,他最终没有挣脱。
“现在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么?”转念又自觉失言,齐舟赶忙道:“你写在纸上就好。”
少年偏头思付了会,指向齐舟左手。
“风筝?”齐舟看着手中事物又看向少年,疑惑道:“你叫风筝?”
少年点头微笑。
日已西斜,夕阳余晖下宁静的院落中徐风吹动孤伶伶的桃树,墙下伫立着两条身影,粉色花瓣抚上白衣翩飞,缠卷起身前的淡蓝。
“少主----,少主----”一声声焦急地呼唤远远传来,齐舟猛的清醒,暗道糟糕,在墙根处来回踱步,抬头向上看去:“大傻伯在找我,他一定急疯了!我得赶快回去,可,可这----”
风筝按住齐舟肩膀,指了指自己和他又指院墙,齐舟睁大眼睛,了悟的点了点头。风筝绕到齐舟身后,半蹲下身抱住他的腰用力往上一送,齐舟借力双手攀住瓦檐,风筝又托了把,齐舟一口气将身子撑了上去。墙下的人弯腰拾起放置脚旁的风筝,小心翼翼地递出,从下往上看去,落日映着齐舟的脸红彤彤的,束发的带子被风吹向胸前,他摇头道:“我连累你受伤,这个算做赔礼,或者,你当它是我送给朋友的礼物也行。”说完脸更红了分,也不等风筝有所反应,齐舟双腿一跨身形一闪便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后紧接着是声“唉呦”,墙这边的风筝听得心也跟着狠跳一下,手掌拍打着墙壁想将担忧传递过去。
“我……我没事,明天我再来看你。”听得出说话的人很是窘迫,一阵衣衫摩擦的悉窣声后,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看着手中纸面上的“舟”字,指尖细细地描画了番,唇角勾起一道美丽的弧线,日已落,月未升,少年的眸却灿若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