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鱼》咲希阿姨

1、我给你一百块，你陪我聊五分钟的。

　　“蓑鲉，又名狮子鱼，为小型海洋鱼类，栖息于岩礁或珊瑚丛中，体型长，腹鳍于头下，形成吸盘，用以吸附海底。皮肤松弛，无鳞，而有时具小刺。遇敌时，用背鳍向对方冲刺，鳍具毒腺，人被刺后剧痛，严重者呼吸困难，甚至晕厥..........”
　　合上《海洋生物导读》，代雨揉了揉眼睛，苦笑着喃喃自语道果然好看的东西都是有毒的呐。书上的海洋热带鱼色彩斑斓，引人入胜。所以明明是讨厌冷色调的，还是喜欢海洋，喜欢逛海洋馆，怎么都逛不厌的那种。代雨，一个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和大多数不负责不走心的父母一样，只是因为在雨天被生下来所以单名一个雨字就草草了事。代雨代雨，带鱼带鱼，现在想起来大概这个名字是对自己最大的戏谑吧，没错，如此普通的一个躯壳偏偏对海水过敏。还记得小时候的夏天，看着别的小朋友在海边嬉闹，忍不住去涉足却满身红疹子，骨子里的反骨滋生漫长迟迟不肯离开水，被送进医院差点一命呜呼。从此被爸妈严禁追浪，那时会想为什么干脆不让自己连带喝水也做不到，趁在被嫉妒死之前早早归天得了。但是终究还是怕死，苟且到了18岁。高考报考的是直升大学，因为离家近每晚都会回家，校园里独来独往，话不投机半句多，不觉得自己是孤僻。倒一直觉得自己是如果能说能画诺贝尔文学分分钟的潜力股，虽然这只股票还并没有上市。
　　上帝不给自己开这扇窗也执意要效仿肖申克凿洞，越是不能靠近，就越想涉猎。从小，爸妈因为心疼自己，关于海洋的书籍和手办通通应允。高三那年谎报说自己报了城市规划其实毫不犹豫地填报了海洋专业，代母因为这件事一个暑假没理代雨。总归是得逞后的欢欣雀跃，代雨一件行李都没带背着自己略微有点褪色的蓝色帆布双肩包，指着XX大学的门牌大喊，我是要征服星辰大海的女人！
　　这一年，代雨，18岁，海洋学专业学生。

　　【第一章】
　　大学的晚修，仿佛只是为了让学生们规划夜生活，或者男生费上一个晚自习的口舌劝服喜欢的女生去喝上一杯奶茶而存在的。代雨依旧趴在桌子细细观摩着她那本典藏版海洋世界，同学都嘲讽一句【代雨你是古墓派么，捧着那本书你是要修仙么】，甚至还会有男生故意说【代雨要不要去游泳啊爷包你一年海滨入场券】。代雨都百无聊赖地动动手指关节【行啊，可是事先说好送入我ICU的费用可不低】。这样的玩笑开多了，大家也都觉得没意思，避而远之就好了。
　　自修完毕，大家都稀稀拉拉地邀约好友，尖锐的嬉笑声反而显得夜沉。代雨走出教室，天气的骤冷真实到直接把冷风灌到你的衣领，瑟缩的满脸恨意的找寻温暖的岛屿。瞥见操场的灯光亮过白昼。天光其实还是一片墨染的黑茫茫，夹杂无处遁形的干冷。走进便利店，突如其来的暖气倒让人有点不太适应，便利店基本上已经没什么人，代雨走到日用区，挑了自己常用材质的棉麻布，其实这些东西让妈妈买就好了吧毕竟自己的零花也并没有那么充裕，不得不承认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家而已。当把商品放进购物篮时，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清脆的一声铃响把代雨从异次元世界里唤醒。抬头时，透过杂货架的那一段隐约看到了一个好看的轮廓，不多不少不偏不倚的刘海落在额头，利落清爽。眉宇之间棱角分明，是碰到就会和氧气发生化学反应的眼神，却能在眼角看到一丝憔悴和世故。代雨随着货架往前移，想要端详得更清楚一分。仿佛是觉察到了有人在看自己，少年抬了抬头，代雨收回了审视的眼色。走到货架尽头，低头假装挑商品用余光看少年购物筐里的东西，一大瓶消毒水，七七八八的纱布和创口贴。不自觉抬头刚好碰上少年的目光，眼眸清冷，流转的冷漠让人生畏却向往。少年转身径直走向了收银，代雨跟了上去。消毒水还有这么多纱布，是谁受伤了么，还是他自己？在脑海里脑补了一万个厮杀英雄救美的故事，“小姐？小姐？”啊嘞——前面的他已经付完款了么。今天已经第二次走神了，变得不太像平时四面受敌稳坐如山的自己。匆忙地递上零钱，推开玻璃门小心翼翼的张望着，看到了下一秒就要消失在转弯的身影，抑制不住自己想要尾随的脚步，尾随！代雨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嘛，是向父母谎报高考志愿后做的最大胆的事了，好像是除了海洋和水之外最想要知道的事。这就是传说中千年不遇的一见钟情么，代雨拍了拍自己的脸，这种剧情还不至于出现在自己按部就班的生活里吧。说不上情，只是少年眼眸里有自己感兴趣的元素，有点像当年抉择自己要走的路时那股坚忍，只不过自己的只是小池塘，而那里却藏匿着一片汪洋。
　　心里想着这些，已然早已走到了转弯口，一阵巨大的声响和低哼声充斥了耳廓，有人打架？下意识得躲在了墙后，果然在前方不远处的老旧路灯下有一群扭打在一起的群体。橘黄色的光晕本是暖色调，却在刺耳的钢管擦地和强忍后的咳喘声变成血红色。代雨虽说并不是弱不禁风但却还是战战兢兢，第一次离危险这么近这么真实，思考着从小到大面临最危险的就只有海了。“你特么敢在我地盘上抢我的线报，下半辈子是不想再站起来了是吧。”人群那边发出了怒不可遏的叫嚷声。现在这种交锋的情况他们大概也顾不上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代雨紧贴着墙壁大声朝人群那边喊了声【警察，有人打架】。仔细想想这种桥段无论黑白两道都已经看过无数遍了吧，但凡现实稍微有点智商的都不会顺势跑开吧，那么下一秒就应该是他们走过来把我顺道也一并拖出来暴打吧。紧接着明日新闻头条就是花季少女无故横死街头。等待着墙后人群的反应，此刻代雨却异常冷静，墙壁上斑驳的青石灰板被人手指抓得淅淅沥沥，嵌入指缝，刺痛敏感。

　　短短的十几秒而已，恍若一年那么遥远。听似是人群迟疑了一秒岁后身后渐行渐远的跑开，看来这群人不允许自己有任何意外。代雨双手合十默默感念好在这群人的智商不及武力值，她探出头朝灯下望去。伏在地上的男子咳嗽了几声，扶着墙缓缓站起来，抬起脸的瞬间代雨笃定了心中的猜想。果然，不是一般人么？可，那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他…他是在笑么？血污的嘴角轻轻地划出了弧度，男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钱包。熟练地数了数包中的钱，捏了捏脖子，把钱包丢过铁栅栏，把清点后的钞票塞进自己的口袋。“…..是小偷？可是刚刚挨打的难道不是他么？纱布和消毒水是事先就想到的么，挨打在预料之中？”代雨越想越乱，开始后悔刚刚自己几乎是拿命来换这样一个连善恶都不明的人。
　　“看够了没有？”转念一抬头男子已经站在了眼前。代雨啊的一声撞在了男子胸膛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男子竟也没有伸手去拉，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生。实实坐在地上，只是下意识地把双手交叉护在胸前，也没有害怕，抬头说道，“我…我是你救命恩人。”说出这一句突然自己也觉得羞耻。“托你的福，今天就拿了这么点劳务费。”男子拍了拍胸膛的口袋。“恶劣！”今晚发生了太多事，代雨的脑回路已经不能按正常来运转，到了嘴边只有喃喃自语的唠叨和咒骂。
　　“他们打我，不应该给我点挨打费的么。再说，你当真以为你不喊我就会被打死？”男子说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准备离开。“那你为什么要买消毒水？”几乎是脱口而出。“呐——好在我让你少挨了五分钟的打。我给你一百块，你陪我聊五分钟的。”代雨到现在似乎一点害怕的情绪都没有了，这辈子那一点聊天的技能全撂在今晚了。男子停住脚步，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学生晚上就不要到处乱跑了。早点回家总是好的。”说着指了指口袋里掉出来的学生饭卡。
　　本来想套出话却反被人恶意驳回，挂不住面子，怎么想这下子灰头土脸地回家是最没骨气的选项了。代雨一股劲站起来直挺挺跟在身后，“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说过不要再跟着我了。”男子皱起的眉头拧巴地浮上脸。代雨闷不吭声只是默默前行，其实自己也觉得时候该回家了，但是台阶这个东西你不给我，就算是待一年我也不会自个移步的。见女生还没有要返程的意思，男子觉得有点不耐烦，没好气地转身擒住人的手腕，逼近人的脸庞，轮廓愈发鲜明立体起来，空气中的介质在灯光之下变得不透明，睫毛扑闪之下也沾染了些许，凌厉的眼光似乎也要震慑住流动的气息，男子一字一顿得说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你记住了。”代雨愣了一愣，没有再说话。看到女生垂下头没有做声，想到自己大概是吓到了她，慢慢放开了手。语气放缓，“回去吧，后会无期。”男子向后挥了挥手。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代雨呆滞地踏上返程，沿途氤氲的路灯还是清冷，好像痛打一顿之后的热烈碰到了突如其来的寒潮，代雨有点患得患失。走到院子门口，代雨顿住了，不可思议却又有一丝侥幸。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回忆刚刚的画面，少年凑近摁住自己的同时，少女顺势从人口袋里掏出一个不明物体，缓过神后已经放进了自己衣袋。代雨久久迈不出下一步，这一回，感觉走不开了呢。
　　用钥匙打开门，爸妈房间的灯忽闪一下亮了，代母探出头，问自己要不要吃点夜宵。代雨有点心不在焉，只是摇摇头，径直走进了房门。“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代母向房里的代父抱怨道。“孩子在学校难免有个心烦事，你就别多事了。”妈妈嘟嘟囔囔地进了房门。反锁住门，代雨立刻打开电脑，用下一秒宇宙就要爆炸的速度插上U盘，敲着桌子等待着读数。程曦——绿色的读条读完后就是两个赫然的字。害怕打开之后会有什么铺天盖地的秘密，秘密这个东西背负起来总归是累。都走到这里了，那——双击鼠标。代雨慢慢睁开紧闭的双眼，是零零散散的市区内部地图、几个音频文件和一张交易单的影印。地图标红了几个仓库所在地和公园，稀稀拉拉地牵往了同一个目的地。音频文件里都是含糊的男人的声音，像是在重复一些代码。最后，代雨点开了影印单，似乎是一张…等等…几位数，1234567…代雨不敢再数下去，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绝对是违法交易的证据吧。代雨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仿佛下一秒就有人破窗而入把自己大卸八块。天啦，自己都干了什么啊。似乎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引狼入室四个字的含义。不，大概自己的人生就是一直致力于作死吧。猛地抽掉U盘丢进抽屉的最深处，缩在床头的一角抱膝蹲下。笃笃急促的敲门声差点吓得代雨魂飞魄散烟消云散，听到门外只是妈妈督促自己睡觉的声音，长吁了一大口气，顿时觉得有家，可真好啊。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静默，无力地拿起手机，点开了接通键，“喂——”“代小雨，你怎么现在才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尖锐又熟悉的声音，自觉把手机离远了耳朵。“晚上自习的有点晚，没看手机。”“你可别骗我了，我后来去自习室找你，你丫压根不在！我跟你说谈恋爱了不跟我讲，我横尸躺门槛那儿都不会让那男的进门的。”代雨苦笑道，“没事，就是有点事，你可别吓着暗恋我的那整个连队了。”“是是是，喜欢你的人都是特种兵飞虎队炮兵连的。还都喝香飘飘，自觉围地球三圈排排站。”代雨噗嗤一下被逗笑了。没错，电话那头就是，分分钟准备把代雨嫁出去又不肯放手抚养权的闺蜜於智希。或许智希妈妈那个年代是《蓝色生死恋》的时代，流行以希字结尾。可是智希也太过刺激，所以代雨每次责难於智希都会说一句“死於智希”。
　　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吧。既然这样，最后一个安稳觉也好，普通的夜晚也罢，权当变成陨石落地。就是有这样的功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上一秒哪怕再狼狈，下一秒也要收放自如地生活。地球向前论从来都是真理。
　　大概煲了半个小时的电话粥，心安了许多，又重新拿出了抽屉中的优盘，仔细端详着，脑海中浮现那张宠辱不惊却满是故事的脸，被压制威胁的时候听到那句话反而心安，坏人才不会说自己是坏人，这个人想要真切的了解呢。就像好看精致的狮子鱼，是不能和别的品种一起混养的生物，可是花纹是可以让人原谅世界毁灭论的存在呢。
　　把玩着手中的物体，代雨看着外面忽明忽暗的指示灯，一字一顿说道，“大——魔——王——”

　　上午的通识大课堂，代雨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听进去，想想昨晚那群人提到的线报。难道是线人么？难道是卧底警察？难怪才会觉得他跟平常混混有不一样的地方。她摁了摁发胀的脑袋，他会发现自己的东西被我拿了么，会找来的吧。应该不会吧，他又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学校，就算知道，学校这么大，谁知道我在哪个学院。偏偏又是这么冷门的专业。女生轻叹一声，果然最终还是希望少年找到自己的吧。突然好像后背被重重推了一把，扭头一看，智希一副事妈的脸鹤立鸡群，代雨又叹了口气，继续趴在课桌上发着呆。智希眯着眼，正戳中人眉心，“带鱼，你看你这个样子，跟死了没埋有什么区别？”代雨没有力气跟智希贫嘴，平时大战三百回合腰不酸腿不疼不带歇的，这会儿说半句代雨都嫌嘴痛。“走啦，爷带你潇洒去快活赛神仙。”代雨努力抬了抬头，被智希拖着从后排溜出了教室。看着学校湖边被风吹得起了纹路，凉风吹得人清醒了不少，“希，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首先说好，跳湖殉情这档子事我做不来啊。你壮烈你先来。”“别跟我贫了，哪有你烈，过敏还选海洋学，整一一中烈女X市传奇啊。跟我说说到底什么事，昨晚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喉头一动想要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智希。嘴巴刚张开又合上，眼神却停在了梧桐树下的那个方向。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修长又单薄，面无表情地伫立在那里就好像生了根。

　　智希注意到了自己游离的眼神，把手往眼前晃了晃。“带鱼带鱼？”代雨回过神，果然是做了亏心事么，已经出现幻觉了么，使劲眨了眨眼，定睛再看，那人已经慢条斯理往这边迈步。人生最为无奈的就是，世界这么大连个兔子洞都没有，自己的难堪无所遁形。程曦走到两个女生面前，代雨已经做好一切被屠宰的准备，男生开口了，“同学，请问生物研究学院怎么走？”“啊——”代雨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个人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啊，抬起头嘴巴成圆形的代雨此时此刻的心情是崩溃的。知道自己可能就是拿走掌握自己命脉的罪证的人，还可以这样闲庭若步，大概只是抓住了自己的小辫子，有一种下一秒蛇精要被逼现出原型的感觉。一边热心又花痴的智希来了热情，全然不顾旁边已经不知东南西北中的代雨，本着擒贼先擒王的原则拉住程曦，“就在前面啊——呐，你是学弟么还是学长，我怎么没见过你。难道是别的学校过来联谊的…….”口若悬河说的就是智希这一类人，总能把撒哈拉沙漠说出一片绿洲。默默跟在后面，代雨无精打采却时刻不敢放松警惕。程曦只是默默地听着，并没有多说什么话，笑着点点头。没走多久就到了实验楼前的大门，智希拉着程曦去奶茶店，程曦倒是百依百顺，昨晚的煞气不知道是被狗吃了还是昨晚回去就生了场大病间接性失忆。一进了奶茶店，智希就撞了撞代雨胳膊，“诶，姐给你探路了，该堡垒值得一攻。”代雨无力地摊手，心想这可真是个亲姐姐，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呆滞的笑，“姑奶奶，你可还是回你的古墓派吧，笑比苦难看。我去洗手间补个妆先。”说完就边以毛主席的标准笑容投射向程曦边哒哒地往卫生间跑去。
　　智希离开的那一刻，代雨突然就想念她了。别过头偷瞄了一眼这位戏足情真的奥斯卡最佳男主，发现男生也在看向自己，赶紧扭过头去。“以为你只是只小白兔，没想到是只狡猾的狐狸。”背后还是传来了不想听到的嘲讽声音。代雨慢慢回过头，看到少年倚着后面的椅子，懒散却还是透着挺拔的气场。“想必你也应该看到了，这下可以还给我了么？”“什么东西，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企图用死不认账蒙混过关，毕竟是这么大的事还是争当良好市民交给警察叔叔吧。“我想这种事应该不在警察局管辖范围内吧？”女生惊愕地抬起头，表情已经暴露了自己所有的行迹，这下算是逃不掉了。她死死扯住了自己的衣角，没有做声。“不要企图充当英雄，劳民伤财。我——”“才这一会儿，你们可就这样聊开了啦——”从洗手间出来的智希一副资产阶级嘴脸应运而生。“听说代同学对河口海岸带动力学很有研究，今天可以好好讨教一番了。”说罢嘴角扬起意义不明的笑容。智希向代雨投掷了不可置信的眼神，仿佛在说“能用专业搭讪帅哥你简直英勇”。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俨然【智希专场】，说是德云社私底下收了这么一女弟子也并不为过。其他两人倒是各怀揣心事，频频点头却又心猿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