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志异》修罗龙树

1、序章1 我叫龙树，

　　我叫龙树，出生时误得了一双慧眼，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人来人往，鬼来鬼往，魔来魔往，神佛也是来来走走，坐坐停停，絮絮叨叨，好不烦恼。
　　大凡有魂有灵的东西，慧眼都能看得清楚，看得通彻，可在我的静安茶室开张之前，只是我看得真切，那些鬼啊，神佛啊，万物之灵啊，却并不知道我能看见他们，也许我们在的维度不同，所以虽然同在一个世界，其实隔着一堵看不到的墙。
　　有时候不得不信一点风水。
　　大学毕业四年后，靠着一点点雕虫小技在金融界赚了点钱，不过每天陪各种大老板花天酒地，把身体也熬坏了。我辞了职，在这个繁华太过近乎荒凉的城市盘下一个店面，打算做点小本买卖。
　　一开始想好了卖什么都不卖酒，我这动不动就咳嗽的身体就是酒水害的，而且这条以酒吧林立著称的街上，不少我一个酒吧，多了也揽不到顾客。以前这家店是卖拉面的，再以前是卖寿司的，都以入不敷出倒闭关门了事，我决定不卖吃的，只卖我们中国的茶。
　　茶当然都是上好的茶。
　　装修加布置格局，花去一个月，一切准备就绪，第二天就要开业，工人和帮忙的朋友走了以后，已经快夜里十二点。我拿出账本，在红木茶桌上用手机计算器清点各类花费，精致小巧的珐琅香炉里燃着沉香，一室翠烟缭绕，结而不散。
　　不知什么时候，车水马龙的外面嘈杂渐渐沉寂，七月盛暑天，竟然感到一阵清寒，没有任何预兆的，只听一个缥缈优美的女人声音在耳边响起：“给我来杯忘忧酒。”
　　我正为账目中的疏漏烦恼，头也不抬：“小店只卖茶不卖酒，两边都是酒吧，小姐你不如……”
　　我还没说完，那女人先娇滴滴笑了，语音调谑：“茫茫大漠，方圆千里，只你一个孤店，哪里寻什么酒吧？”
　　我闻声立刻抬起头，面前站了一个女人，长得妍姿冶媚，水汪汪的眼睛，光洁剔透的肌肤，朱红单薄的嘴唇，发髻乌黑浓密，一头珠翠，艳而不俗，身穿长袖曲裾舞衣，盈盈一握细腰，纤步款移，便听腰部丝绦悬着的金铃传出“叮铃叮铃”的妙音。
　　我看得愣了，知道面前的女人不是活人，却不知道她是鬼是仙，她这种程度姿容的女人在人世倒也不是倾国倾城，无人可及。我还在金融界混的时候，大老板身边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惊艳绝伦，世界各地的，各种性格的，早就看得审美疲劳，即便是古代的四大美女，我甚至觉得也许是言过其实，拿到现在来看，本人应该没多么漂亮，只是极具戏剧性的历史赋予她们特殊的寓意，被后人夸大放大，成为一种情结了。
　　女人身上有一股让我熟悉的香气，幽幽淡淡，沁人心脾。我记得最近常常闻到这种香气，香气从何而来，我没有在意，这时我心思一动，只要弄明白香气的来源，应该可以查明女人的身份。可这个时候哪里脱得开身？
　　我有点脸红，欠身站起，拖过一张椅子：“请坐请坐。”
　　女人施施然坐下来，对我莞尔一笑，细细看了我的眼睛，说：“你这一对慧眼很是稀奇，我若不是仙人，恐怕也不认得。你若没有慧眼，也应看不见我的真身。”
　　我好一阵激动，对方自称是仙人，让我放心不已，管她神啊鬼啊，毕竟只是见过，今天是我第一次和他们说话，我很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就说：“敢问仙子，我生来就有慧眼，无论日夜，都能看到神鬼出没，可是他们却全然看不到我，为什么今天你能看到我，我们还可以说话？你说我这里是孤店，四周是茫茫大漠，难道同一个地点，在不同界的人眼里大不相同？”
　　说话间，我已把刚刚沏好的碧螺春奉到仙子面前，仙子嫣然斜了我一眼，指着茶杯：“两界既然不同，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界的人眼里自然是不同的，比如你这杯茶，在我看来就是一杯污秽腥臭的脏水……”
　　我赶紧把杯子收回来，里面茶水豁得干干净净。
　　仙子咯咯一笑：“同理，你也就明白了吧。你这繁华人世里的不起眼的茶室，其实是仙界里一处荒漠里的孤店。这是两界交接的地方，所以我们可以互相交流，道理如同一个门，你可以进入我的仙界，我也可以进入你的世界。”
　　我嘴巴长得老大，这真是千古奇谈，闻所未闻：“难道说我现在推开店门，能看到外面是茫茫沙漠？”
　　仙子晶亮深幽的眸子露出笑意：“你就去看看嘛，看了就信了。”
　　我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舔舔因为兴奋而干燥的嘴唇，擦擦手，走过去推开店门，一阵吱吱嘎嘎，门开了，酷烈的阳光洪水般涌进来，干燥灼人的空气让人呼吸不畅，眼睛好容易适应了刺目的光照，无边无际的金黄色沙丘在眼前汪洋大海般展开，仙子是徒步而来的，深浅不一的脚印从店门口一直延伸到远远的起伏不定的沙丘上，沙漠上方，笼罩着无一丝云彩碧郎朗的天穹。
　　我深吸一口气，关上门，表情僵硬的走回茶桌旁边坐下，许久许久，在仙子的笑声中，我苦笑着说：“我怎么把店面开到这种地方？”
　　“这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而是太碰巧了，你占对了风水极佳的地方，又有一双慧眼。两者作用，造成现在的局面。现在是刚开始呐，如果我没猜错，这里不仅和我的仙界相交，也和其他人的仙界，还有幽冥界、西方极乐世界也会相交……”
　　“什么什么？”我听得一头雾水：“仙界还分你的我的？幽冥界是什么，是地狱吗？西方极乐世界？是唐僧和孙悟空取经去的地方吗？”
　　仙子无奈的摇摇头，浓淡相宜的秀眉皱了皱，含笑道：“三千大千世界，人世何其渺渺，也罢，你肉体凡胎，当然不明白其中玄妙……，就如我当初……”
　　我听仙子说，语声忽然沉下去轻下去，最后几不可闻，大着胆子侧脸看着她，只见仙子仿佛勾起往日忧愁，画一般精致的面孔表情虽然严肃，却更添一种动人心魄的沉静之美，凛然而决绝，是那种娇柔中带着绝烈的慷慨情怀。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心生恻隐，怆然泪下。
　　一开始我还觉得她姿容只是艳冶娟秀，并无过人之处，直至她露出这种神情，才知女人的美丽若只凭外表，并没有一个评判的绝对标准，关键在于她能在心中装下多少别人。
　　仙子此时此刻的神情显然不是想着自己，而是想着别人，爱着别人，爱到忘了自己的死，只为了他人的生。
　　我慧眼一闭，心潮涌动，心有所感，连仙子也感觉到了，还没等我发问，仙子轻轻叹口气，在桌上交叠十指，她纤瘦袅娜的身形表明她是个卓越的舞者。
　　“我当初也是尘世的一人。”
　　我胸口如遭锤击，额头的汗都流出来，因为我从她凛然决绝的神情依稀猜到她是谁。
　　仙子姿容高雅的笑了，笑得那么美丽而怆然，细眉弯弯，却有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了吧。后世人都叫我虞姬。”
　　人啊就是这样后知后觉，喜欢放马后炮，如果她不说她是虞姬，我觉得她就是个漂亮的仙子，仙子嘛，哪里有丑的，等知道她就是虞姬，心里的敬仰之情真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我望着虞姬的面孔也不知愣了多久，满脸潮红，呼吸急促，大口喘了一会儿气，我咳嗽两声：“原来你是虞姬，你……你长得可真美！”
　　这话我可是发自内心说的。
　　虞姬显然习惯了别人奉承，她对自己的容貌有着绝对的自信，非常谦逊的一笑：“谢谢，我在人世时，常有人这么说。”
　　“一定是西楚霸王项羽吧，你死后成仙，不知项羽去了何方。”
　　虞姬盯着缭绕的沉香烟气，笑说：“他在乌江边自刎，生前杀人太多，死后是成不了仙的，直接被打入无间地狱，受了几世的酷刑，幸好冥界有一条除魔抵债的规矩，他正好有一身本事，靠着一人一剑除了几世魔，积够了功业，一千年前才在六道轮回时回归天道，他成了仙人，自然来找我，所以他现在和我在一起呢。”
　　我情不自禁拍了拍手：“真是可喜可贺，呵呵……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平时挺擅长说恭维，能把人家脸都说得羞红了，今天不知怎地，因为太过兴奋变得语无伦次，也许面前所坐非人，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可我只是见过鬼，见过仙，却没和他们说过话，所以不敢造次，胡吹海侃，说话特别小心翼翼，只捡好听的说。
　　要是平时的我，我早说了：“您可是我最喜欢的历史人物，四大美女没你位置我真是看不懂，一个为了男人而不惧自己生死的女人，何其珍贵！项羽能找到你这样的女人是他的造化，只可惜他不渡乌江……”
　　我正想问虞姬是不是可以代我问一下项羽同志，为什么不过乌江，他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正面战场之王，最后中了韩信的攻心计一败涂地。他要是过了乌江，江东子弟人才济济，再拉扯起一支军马，些许得到天下的并不是刘邦那个老流氓，那样韩信也不会被吕后剁成肉酱，死得那么惨。韩信是我喜欢的仅次于项羽的楚汉人物，死于女人诡计，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虞姬甜甜一笑，可以看得出她的幸福美满，不过一双秋水眸虽然点点含情，依然有些失落和惆怅：“谢谢你。我们虽然过得很好，远离了尘世喧嚣，红尘争名夺利的战场，却有些寂寞。项王也很寂寞，在人世他杀人无数，为鬼时除魔无数，十多世都没闲过，突然成仙，赋闲下来。他很不习惯，我想给他找点事做……”
　　虞姬话到此卖了个关子，神情间似有难言之隐，我傻乎乎的问：“那，你想好了给他找啥事做啊，他一身本事，做人做鬼都没对手……”
　　虞姬一双动人明眸望着我，说：“所以我找到你这里，这就是我此行第二个目的……”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马上说：“哦，我这里……，你说在我这里给他找点事做？”
　　虞姬白皙秀美的美人颈扭过来看着我：“是啊。”
　　我冷汗都冒出来了，呵呵笑道：“我这里有啥他能做的，我说了他做人做鬼都没对手，这时又成了仙人，我这小庙供不起这么大的神仙啊……”
　　虞姬并不慌，动人一笑，说：“你新店开张，不仅是那四海八荒，和仙界冥界极乐世界都有交界，先不说人，那些仙啊，鬼啊，神佛之类，你以为一个个那么好伺候，难道没想到找个能镇住场面的人，在有人胡闹的时候给你撑场子？”
　　我不禁扼腕，我开的是茶室，又不是酒吧，喝茶的人都是心性宁静，没人喝了茶爱闹事，所以连保安都没请，没想到盘下的店面占了如此风水，这样一来，要我操心的不仅仅是人了，虞姬说得对，我确实需要一个能在乱糟糟时候一吼嗓子满室安静的人。楚霸王是目前为止的不二人选，因为我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可我心有顾忌，我哪里镇得住他啊！他要一个不高兴，还不一剑把我劈了！
　　当即我还是表示为难，支支吾吾，推推却却，虞姬把我那点小心思看得分明，善解人意的笑说：“好了，我知道你对项王不放心，我给你做个担保行了吧，也顺便给我自己讨个消遣的去处，项王来此时，我也必定陪同。给你帮帮忙，顺便看着他，他别人的话不听，我的话一万个听。我拿得住他，你一点不用紧张害怕。他对生人虽然凶，却是十分讲义气的，只要熟了你就知道他的好……和厉害的地方！”
　　一席话说得我不得不接受下来。如果真如他所说，那还好，我一分钱不用花，雇来一个天仙当服务员，雇了一个战神当保安，这种便宜可不是大小能形容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想了想，勉强说：“那好吧。”
　　虞姬真是个客气懂礼为他人着想的女人，见我答应，抿嘴笑得极为开心，又说：“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带着他过来，哦，还有一牛车千年陈酿忘忧酒。”
　　“忘忧酒，……”我喃喃念叨。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忘忧酒有什么来头？
　　虞姬说：“这是我在仙界亲自酿造的美酒。恕我直言，神佛魔鬼，爱茶者寥寥无几，本就够清醒，喝茶做什么，你要真奉他们喝茶，他们火起，非端了你的小店不可。我们带来的酒，就算是给你开张大吉的贺礼，正好可以让三界九天慕名而来的仙家尊者佛陀魔徒鬼物都尝尝。我常来人间行走，知道人世讲究个品牌营销，就算我赞助你帮我打响名声，这酒其实一直没有一个正经名字的，只因为忘忧而酿，所以叫忘忧酒，三山五岳，三界九天的才子多了去了，如果谁想到好名字，别忘了告诉我。”
　　我真是感激不尽，躲了半天，到最后还是要卖酒，苟活于世，有时不得不妥协，活人不对你挑三拣四，反倒是神佛魔鬼要跟你过不去。当下心生感叹，又对虞姬表示一番谢意，没有做过生意，缺乏经验，还好虞姬及时来到为了解决潜在危机，要不然万一碰上恶鬼登门，要酒没酒，给茶就捣乱，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不过虞姬为什么会此时出现，她也说了我的小店在茫茫荒漠，孤零零萧瑟凄凉，大老远不陪着项羽，长途跋涉只为了给他谋个消遣仙界漫漫时光的地方？
　　我陪个笑脸问了虞姬：“按仙子刚才说的，仙子此行的第一个目的是什么？”
　　虞姬闻言，娉娉婷婷从椅子上站起，长袖如云轻轻拂过，每个动作都那么端庄优雅，灵动翩跹。是啊，虞姬本就是绝顶的舞者。但我却觉得有种花儿迎风摇曳的美妙姿态，脑中一动，已有所感。
　　虞姬瞟了我一眼，一双妙目秋水盈盈，笑道：“你慧眼洞明，我也不用多说。明天此时，还请你多多关照。他近千年没和别人说过话，前尘往事不愿再提，你当好你的主人就行了。其他的有我呢……”
　　我一拱手，深深作揖答谢：“劳仙子费心。”
　　虞姬没再客套，点点头，转身推门而出，外面沙海茫茫，不知为什么虞姬这个神仙不坐轿不乘云，也没有麒麟白鹤之类的神兽作为脚力，行走在金黄色的沙丘上，娇姿宛然，只一会儿，就不见了。
　　我想迈出大门，也在沙海上走动走动，可一想这里是四海八荒三界九天的交界处，会不会一不小心掉入另一个地方，也就没有大胆。关了门再推开，只见外面是莹然一片流光溢彩的现代世界，车水马龙流淌不停。
　　室内的沉香气味也压不住虞姬身上淡淡却清雅的芬芳。我在店里找了一圈，果然在准备处理的杂物中找到一小盆几近干枯的植物。失去水分的花瓣枯皱如纸，茎杆干巴巴的，土壤龟裂，有一阵子没浇水了。这状如罂粟的花朵正是虞美人。
　　她死后司职花神，每一朵虞美人都是她的子女，自己的孩子遭了噩，没有不来看护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