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易笠

1、采薇

　　冷。

　　这是郑洵的第一个念头。

　　他已在身后那片梅林里跌跌撞撞近三刻钟，才找到一条通往宫室的路。然而即使他对四周再陌生，也发现这座宫殿与他来时的完全不同。他立在雪地里，竟一直不知如何是好。祖父向来赞他年幼持重，然而为了寻一株红梅，他几乎要擅闯內宫重地。

　　雪地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人来了。

　　声音近了，他抬起头来。那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笑意盎然，夹杂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好奇。你是哪家的孩子呀，郑洵几乎可以从他的脸上读出这个问题。但少年让他失望了：“北边的梅林，是很容易迷路的。没关系，我领你回雍和宫吧。”

　　郑洵有一瞬间的迷惑，但很快点了点头。他太累了，只想赶快见到祖父。少年走在前面，离他不过两三步之距。但没走多远，他就跟不上了，只看见少年红色的大氅在白色的雪地和梅花中越来越小。所以，当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他被吓了一跳。

　　“我来背你吧。剩下的也没多少路了。”

　　郑洵顺从地点了点头。他环着少年的脖颈，氅上的雪融化了，打湿了前襟，这寒冷刺得他清醒过来。他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个少年的名字。“姬襄，我叫姬襄。”少年咳嗽了两声，又恢复了轻快，“看你这么轻，多大啦？”

　　郑洵皱了皱眉：“过了三月就七岁了。“

　　“还真看不出来，我可比你大了六岁。按道理，你可应该称我声兄长！唉，你可比我弟弟安分多了，又长得这么秀气，要是你来当我弟弟就好啦。”

　　郑洵应了一声，心中却想起家中冷清的光景。他虽小，却早已懂得自立，从不在人前显出自己的孤独和悲伤来。但在这样寂静而寒冷的地方，在这个少年温暖的背上，他的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冲动。

　　“我家中只有一个祖父了。”

　　少年似乎并没有感到惊讶，声音中也没有他所熟悉的怜悯：“那你平日在家中可真的是很寂寞了。等你休息好了，就来找我打雪仗吧！开春的时候，你就来和我那些弟弟妹妹放风筝，看大人们打猎。夏天这里凉快，有冰镇的甜瓜和樱桃，我还可以教你观星……”

　　又一阵倦意袭来，少年的声音在他耳边渐渐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停下了。郑洵感觉自己被轻轻地放了下来，才发现已经到了宫门前。少年牵着他的手跨过高高的门槛。在一片女眷中，他一下子就看到了祖父忧虑的脸。祖父当然也看到了他，和他身边的少年，脸上略过一丝疑惑与惊讶。

　　剩下的事情，郑洵就记不太清了。他知道少年和祖父各自见了礼，自己就被乳母带回了车中。他还记得少年一直送他到车上，临行前还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是什么呢？他偶尔会回想起来那个场景。

　　他站在昭元宫的高阁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北边的梅林。时节正是三月，举目所望，皆是翠色。可惜，这里已经没有人在放风筝了。

　　“阿洵要是想放风筝，我一定是要奉陪的。可惜一别三年，就不想先听听我的故事？”

　　郑洵转过身来。面前的青年华衣服紫，綦织系玉，而其人剑眉朗目，风姿特秀，这些对郑洵来说都颇为陌生。然而青年的笑意是他所熟悉的，让他想起个雪中的红氅少年。于是他一揖到底：
　　“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