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客栈》舟尔夫

1、燕归人（1） 一愿千岁，

　　一愿千岁，二愿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1）
　　四方战乱平定，这一仗终究是帝王赢了。那骠骑将军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除却亲妹婉贵人因服侍皇上多年，感情深厚，又孕有一子，打入冷宫再不准出，其余九族，近者问斩，远者发配充作奴籍。那婉贵人也是命薄，产下四皇子不足三个月便一命呜呼了。
　　先前在承锦殿里贴身服侍着婉贵人的姑姑琳琅，因着旧时同贵人情同姐妹，总是偷偷塞给看冷宫大门的嬷嬷几个钱，托她们多多照顾这苦命母子，一来二去便也常来了。可终究是没赶上送婉贵人最后一程。
　　琳琅进了院子，这院子冷冷清清，能吃人似的，冻的她打了个寒噤，便推门进了。屋里也是寒气扑鼻，无端旁人打个哆嗦。她忽然闻到了一丝怪味，终于在床上寻到了婉贵人。尸身已冷，斜斜靠在床边，似是跪着，怀里牢牢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猫儿似的，已是进气儿多，出气儿少。
　　琳琅赶紧把孩子抱出来，拉扯之间飘出一张布帛，上面是婉贵人的绝笔。
　　吾姐琳琅：我已无力回天，盼你能将孩儿带出宫去，抚养成人，我只求他一生平安喜乐，再无其他。我知你再过半月便年满出宫，婉妹叩首以谢。万望姐姐莫怪。婉婉绝笔。
　　琳琅将纸条收起来已然泪流满面，将带来的米粥喂给孩子，盯着孩子半晌，心下生出一计。摸了摸孩子的睡颜，仔细端详了一下，便见他颈间挂着一丝红线，扯出来便是个荷包。里面是块暖玉，上书一个苍劲的燕字，那是曾经战功赫赫的骠骑大将军的贴身之物，几经辗转好不容易到了婉贵人手里，如今又给了这孩子。
　　琳琅又翻了翻，又找出一样纸条，前面几个娟秀小字，颜菡。
　　“长寒，等着姑姑。”
　　琳琅出了屋子，便对那嬷嬷说一切照旧，只是饭菜放在贵人门口便好，贵人最近不大好了，吹不得风。然后转了个弯往徐女官那儿去了，告了个假，又塞了些银子，趁着月黑偷偷摸摸溜出宫去了。
　　不几日，冷宫里传来一阵哭嚎，旁人打听后才知道是婉贵人殁了，连着那刚出世的孩子也未幸免，便一时间有些唏嘘，念叨着这主子生前待他们如何好，却过不了几日便又如过眼云烟，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皇上听过消息沉默一阵，便拟旨将婉贵人葬入妃陵，却也再没更多表示了。这偌大的宫里宫外，似是不曾有过燕氏一族存在过一般。
　　半月眨眼而过，琳琅拖着个大包裹，旁人问起也说是在宫中思念乡下的未婚夫思念的紧，做了些小绣，这一攒就是十几年，自然多了些。琳琅这些年做活勤恳，为人实诚，人缘也好的很，守卫嬷嬷也未曾难为与她，只是劝她早日回家完婚，也好了了心事，这个年纪也算是老姑娘了。
　　琳琅带着孩子一路往南，这天朝脚下是住不得了，进了小地方天高皇帝远，想来若是事情败露，也不会这样快的被找到。
　　等到了朱仙镇，琳琅将自己的珠钗首饰换了些钱，在镇子上安顿下来。
　　琳琅靠着卖绣品维持生计，省吃俭用磨糙了一双玉手。初时镇里人见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叫颜菡，两人具生的漂亮，却少不了在背后戳脊梁骨，她却从未提过一个嫁字。一个人将颜菡拉扯大，甚至供他读书上学。
　　颜菡五岁时候，镇上来了位仙人似的人物，在长街上买了块地方，开了个药庐，救人施药，好事做尽。
　　琳琅自从害了一场热症，身体每况日下。颜菡算是药庐的常客，总能见到苏合安在里面忙的团团转，连个伙计都没有。颜菡每隔一段时间来买药，对这些花花草草愈加感兴趣。而苏合安那一身温润如玉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接近。
　　颜菡便天天随着那人到处走。苏合安五步之内回头必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时间久了也便由着他去了，时不时还给他买些小玩意儿。
　　“苏大夫，您跟那阿琳什么关系啊。”妇人眼珠子转的快要瞥到天上去了，“怎么老带着她家的娃娃，莫不是……”那人挤眉弄眼，厚厚的脂粉挤得噗噗往下掉，“看上琳琅了吧？”
　　苏合安额角微微抽动，却还是维持着一副温润公子模样，“那小娃娃同我习医。我同琳琅姑娘没有旁的关系。”
　　“这感情好啊！我这儿有几个姑娘，您看看……”
　　苏合安看着势头不对赶紧开口，“我看看啊，我这儿还有些个珍珠膏，养颜的，您用再合适不过了。”言罢便抬脚快步向药庐走去，身后那小人儿紧追不舍，药庐大门合上的最后一瞬，差点夹住他一片衣角。
　　“今日又来给你姑姑买药了？”苏合安走到药柜子前面一一整理着，却许久不见答话，疑惑间放下药材回头看去。
　　小小一个人儿站在院子中央，不安的捏着衣角，似是要说什么。
　　“这是怎了？”苏合安走过去，带起一阵微醺的风。
　　“苏先生，我可以帮你做事情，你救救姑姑吧！”颜菡屈膝直挺挺的跪下，眼神倔强的看着苏合安。
　　苏合安看了他半晌，抬手扶了一把，“我这里不缺人手，你琳琅姑姑我尽力而为，如何？”
　　颜菡却是长跪不起，甚至开始频频磕头，将额头都磕出了血，“请先生收下我。”
　　“阿寒，你为何执着于来我这药庐？”苏合安干脆蹲下来，耐心陪着他说话。
　　“我也想跟苏先生一样，这样，这样……我就能自己学本事治好姑姑，治好更多人了……”颜菡越说声音越低，几乎要听不真切。
　　苏合安恍然间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抿了抿唇：“若是同我一起，过个三年五载，我会往别处去，你也舍得下你的家人？”
　　颜菡愣住，离开姑姑，离开家，离开朱仙镇……
　　苏合安静静地等着他回神，直到药庐里的鸽子回巢，扑啦啦的一片从两人头顶掠过。
　　“我跟你走。”
　　苏合安沉下眸子，定定看着他，从眼睛望进心底。
　　“起来吧，”苏合安一敛袖子，“以后你就是我徒弟了。”
　　颜菡欣喜过望，确是双腿跪麻了站不起来，苏合安俯身将他抱起来，轻轻按揉着他腿上的穴位。
　　“下次莫要跪了，男儿膝下有黄金。”
　　颜菡点点头，脚底下舒坦了，也不再腻歪着。
　　“留下吃顿饭罢。”
　　颜菡犹豫了一瞬，苏合安便补了句：“拜师礼行过了，做师父的难道还不能请徒弟一顿饭了？过会儿我将你送回去便是，料想也不会太久。”
　　见他同意了，苏合安便去小厨房里做了两碗圆子，刚刚撂下碗筷，药庐的门便被拍的啪啪作响，似是要将那门推下来的力道。苏合安蹙着眉去开门，便看见一妇人站在门口。
　　“苏大夫，您快去瞧瞧吧，阿琳怕是要不行了！”
　　苏合安心里一紧，赶紧拉上尚未回神的颜菡，一路疾走到了颜菡的小屋。一推门便是病气冲天的，屋里倒是干净的很，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躺在里屋的木床上。
　　“琳琅姑娘……”苏合安轻轻出声，颜菡直接从他身后闪出来，扑倒琳琅床前，眼眶红的让人心疼。
　　“姑姑……”哽咽着叫了声，将琳琅尚存得神志唤回一丝，冲他笑笑，面色竟是好了几分。
　　回光返照之兆，苏合安有些不大忍看。
　　“苏大夫……”苏合安回头的功夫，琳琅竟是哆哆嗦嗦的跪在了榻上，“求苏大夫收留我这苦命的侄儿……”
　　“阿菡已是我徒弟，琳琅姑娘莫担心了。”
　　琳琅似是圆了最后一个愿望，身子一软靠在墙上，“苏大夫……这般我便安心去了……”
　　琳琅死了，苏合安出钱置办了寿衣棺材，颜菡捧着灵从家一直走到树林里，整日粒米未进，眼睛哭的肿的像核桃。忽的被撞的踉跄了一下，灵位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颜菡似是并未在意，往前爬了两步抱紧了那灵位目光呆滞的看着远方。
　　落雨了——
　　滴滴答答的落在他一身白孝上，泥浆溅上去也不甚在意，两只小手将灵位抓的死死的，护在自己怀里。
　　那撞了人的似是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回过头来看他这副模样。
　　“你没事儿吧？”无人答。
　　“你家里死人了？”颜菡点头。
　　“我父母早就不知道在哪儿了。”颜菡抱着灵位坐在一边儿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我们做朋友吧，我叫郭槐，以后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颜菡胖嘟嘟的手摸着灵位上的字，两人一活泼一沉默的顶着雨走了一路，许是身心俱损，还未到镇里颜菡便倒下了。
　　“诶，诶你别晕啊……”
　　迷迷糊糊的只有两只脏兮兮的手捧着自己的脸颊使劲儿摇晃着，摇晃的人想吐。
　　“……药庐。”吐出这两个字，颜菡双眼一黑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希望能收到可以参考的意见么么哒~